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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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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道:“只是如此卑鄙不入流的手段,谢公子看起来光风霁月,实在是不适合。”
“所以我才失败了。”谢从欢淡淡道,“不瞒你说,苏兄,我便是无法肯定与你一战生死若何,才使出这种手段。第一次用,难免会有失误。”
“生死?”
苏凝意怔了怔,叹道,“你我无冤无仇,怎么会就论上生死之事。难道就为了宇文渡这样一个恶贯满盈的奸佞小人,谢公子就一定要与我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
谢从欢坦然点头:“是。我本来一开始便是如此打算。”
苏凝意情不自禁追问:“那后来谢公子何以改变了主意?”
谢从欢沉默半晌,才道:“江湖英杰虽多,但合我眼缘者却甚少。何况……我虽不自诩正道人士,却也实在不愿与无辜之人,甚至是受害人拼命。”说着他目光一冷,令苏凝意也心底一痛,握剑的手反射性紧了紧,便已横陈胸前。
“可惜,无法困住阁下,便只好与阁下一战了!”
话未完,一点银光已袭来!
谢从欢的动作实在是快。不仅出手快、步法快,而且速度也快,这一瞬简直快到了极致!苏凝意刚刚看清那银光是自谢从欢左手飞出的一只轻巧迅捷的袖箭,便已离对方不过一丈!
谢从欢拍出一掌,直袭苏凝意握剑的右手,看起来只是想暂时让苏凝意失去握剑出剑的能力,因此他掌风如雷,招招蓄势甚巨。苏凝意也左手一缕劲风弹开袖箭,右手举剑迎上。
这时,苏凝意发现,不妙。
他失去了先机。
他们现在的距离已只有半丈。半丈,比手臂长一点,比剑要短一点。若按照速度来讲,自然是剑后发而可先至,掌先发而可后至。可如此空间,手臂可收发自如,剑却腾挪周转不灵。
原来这才是谢从欢先发制人却宁可用掌而不用刀剑的原因!
必须拉开距离。
可应该拉么?
苏凝意当机立断:不应该!不仅不该退,连避也不能避!
他不存生死之念,对方却善者不来,若此时还要后退还要闪避的话,首先就败了气势、继而败了斗志、再继而败了生死!
谢从欢那一掌已经近在咫尺,掌风猎猎而冰冷,如同蓄满了力的满月之弓,只要肌肤相触,那一股汹涌波涛将会自右手而席卷至奇经八脉,哪怕剑已出,也会半途力竭。
千钧一发,只听“咣当”一声响,长剑落地,右手凝为同样的一掌,风起云涌,顷刻后,两只手掌已经相合!
一只秀气而锋利,一只坚定而温厚。
片刻又分开。
这一击谢从欢早做准备,苏凝意仓促应对,分开之时两人都气血翻涌,但苏凝意明显不适要强烈一些。他眸子暗了暗。
月色下,幕天席地,两人已经双掌较量。他们都不是钻研掌法的大家,甚至只是初学者的水平,一招一式,无不是江湖上人人都会的最基本的东西,但两人都内力深厚、各有所长且沉淀颇深,谢从欢善发暗器,于是他的掌法也如同暗器那般神出鬼没、灵巧莫测,而松风剑法举重若轻、诡谲多变,即便使掌如剑,也不丢其中精髓。
一时之间,两人打得难解难分、高下难判。
三百来回合后,苏凝意却渐落下风。
因为他毕竟不存生死之志,他也根本不愿意迎这一战,而谢从欢却是下定了决心。高手对招,斗志稍逊,都会可能因为一次犹豫而错失机会,这个机会,有时候是赢,有时候,便是生!
“苏凝意,你若不专心,死在我手下,便别怪我不给你机会追捕宇文!”
谢从欢低喝了一声。
苏凝意一震。
他才萌生跳出战圈的念头,谢从欢已看出来并提醒他。而谢从欢本不需要提醒的——如果他想阻止苏凝意的话。
“谢公子,这一战实在没有意义,既然我们都不愿对方伤亡,为什么要朋友相斗、便宜了他人!”
“谁是朋友、谁是他人,苏兄弄清楚了再来劝我吧。”
谢从欢出招更加狠辣,他专袭要穴,步法如鬼,实在难以想象,这样一个看似俊秀体弱、点尘不惊的世家公子竟然会有如此老辣的对敌经验和如此凶狠的对敌风格,竟似已无退路,但苏凝意心知,他一直都行有余力——因为他自第一枚袖箭后,便再没发出过暗器。
宇文渡!
想到这里,苏凝意更加无奈深恨。北城师叔与他亲如父子,当初知道凶手是借口上山拜访老友的宇文渡,苏凝意真恨不得能手刃此人,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告诉自己必须将此人活捉,莫让他造孽更多,如今却正因为他,而和一个应该好好结交的朋友大打出手,甚至生死无算。
一种忿忿的郁气喷涌而出,顺着经络冲动地撞击着情绪,苏凝意突然长啸一声,掌凝为拳,重击而出,直袭谢从欢心口!
这一拳,饱含了一直被压抑在心底的深切的杀意与郁愤,那么出其不意而威力无匹,沛莫能御,只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时间连心存决绝的谢从欢都无可阻挡,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越来越逼近的灼灼拳风,而自己的一掌也如开弓不能回头的箭,同样将要撞上苏凝意的胸口!
“公子!”
一声尖叫刺破了空气。
原来是一旁紧张观战的下人,眼见自家主人陷入危殆之境,忍不住担忧地叫了出来!
苏凝意回神,心下一惊——
他眼前闪过了谢从欢咳得苍白的一张脸,咳得毫无血色的一双唇,满腔怒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浇了个干干净净,反而觉得一颗心前所未有的柔软与不忍。
拳已出了一半,稍远,但速度更快,威势更重。
掌离胸口也极近极近,近得连头发也被那风扬起,激荡不已。
两败俱伤,在所难免。
谢从欢却也是一惊,对上苏凝意的表情,来不及收回的掌,由于极度的惊愕无意识地偏了偏,力气也软了几分。
掌势犹在,拳风已熄。
掌心拍胸,苏凝意整个人怔了怔,眸光一晃,人已退出三步开外,胸口大痛,忍不住咯出一口血来。
谢从欢僵在原地,毫发无伤。他长长叹息了一声,上前扶着摇摇欲坠的苏凝意,不问缘由,也不愿问缘由,握住他的手,徐徐渡去内力,暖意流转。
苏凝意颤了颤。
两只手都同样冰凉。
但没关系,很快,便可以温暖了。
中途收力,反噬之伤已够受的了,再加上掌伤,谢从欢渡完内力,苏凝意已经昏了过去,一张丰神如玉的俊容惨白着,双眸紧阖,看不见往日的神光,习武之人一看就知受了严重内伤。
谢从欢半垂眸,坚持自己半扶半抱着将苏凝意送到最近的厢房,便继续为他疗伤。途中他一语不发,陪伴在身侧的管家看着他一张静如处子般清秀优美的侧脸,见那幽眸深邃难言,思绪晦暗,也噤若寒蝉。
“傻子。”
疗完伤,谢从欢看着苏凝意尚在昏睡中安静的面容,那苍白已消去了很多,隐隐的红润浮上双颊与淡唇,倒显得受伤的人有了一些光彩来。谢从欢的面色却更加苍白,不仅苍白,还添了丝郁色。
他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管家没说话,心中暗想:公子,他要不傻,现在你也该受伤了罢,又怎么去应付那个恶人?
“我平时是怎么管教你们的?”谢从欢问身边的婢女。
也许是他脸上的表情太过幽冷,婢女有些怯怯地低道:“遇事沉稳,处变不惊,才是长久的处世之道……”
“刚才慌张惊叫的是小泠吧?”谢从欢淡淡,“叫她去账房领了半年的酬劳,自去罢。”他这话是对着管家说的。管家忙应了声“是”,带点疼惜地恭声道:“公子,你也好好休息吧。”
若非仗着内力深厚,谢从欢此时哪里还能比什么武下什么床,早就缠绵病榻多年了。饶是如此,他也因服药太多,身上长年环绕着药味。
谢从欢问:“宇文呢?”
他现在哪里能睡。
说完他开始剧烈咳了两声,全身都在震颤。为免惊扰床上的人,他只好紧紧掩嘴,将声音压下去,然而胸口更加闷痛,丝丝缕缕刺骨入心的寒意仿佛连热血也冷冻了,凝结在胸口。谢从欢忽然眼前一黑,恢复光芒后,他轻轻推开管家搀扶的手,自己内息一沉,下盘稳了一些,又边扶住身边的床柱。
竟骄傲得连略略扶一下也拒绝。
“公子!”管家急了,低低喊了声,“您真的必须要好好休息了!反正苏公子的伤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好不全的,宇文先生也不一定现在就动身……”
“你不懂。”谢从欢神色一凛,眸色深幽如清冽刀光,极其锐利,“他必须现在就走。不走也得走!”
否则苏凝意危矣!
“若我一定不走,你是不是也要为了这个小子,跟我决裂呢?”
门口有人笑了一声,戏谑道。
虽戏谑,其中意味,却叫谢从欢目光一变,脸色彻寒。
“决裂倒不至于。但他若死了,我自会代替他,将你交给青城剑派。”他压下咳意,一张脸雪也似的寒白透顶,平静问——
“我和他,你更愿意对付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