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为欢》三重白衣

2、第二章

　　谢从欢所说薄酒小菜，也未免太谦虚了一些。即便是那些所谓大家贵族，可能也没有这一餐来得时机恰巧、精美适量，就连那玉箸匙碟，都似乎泛着一层清凌凌的灵气，在谢从欢手中，灵气尤甚，仿佛也沾了一点他气韵中的雅致。
　　苏凝意实在奇怪得很，似这等清贵隽秀、又似乎身带沉疾的世家公子，哪里建府不好，偏偏要来这人迹稀少、人气近无的荒地？他猛地想起了无数关于妖魔鬼怪的传说，随即暗笑自己：妖怪精魅哪里来的这般清贵不俗？又想起自己的怀疑，更觉荒唐：就算是必经之地吧，难道那么早便早做打算，专门在此地恭候自己吗？这府邸看样子，建了也要超过七八年了吧。
　　只好竭力提高警惕，与谢从欢谈笑风生。
　　谢从欢教养良好，席上谈笑十分配合。苏凝意早为他气质心折，很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但也许是谢从欢少与人言，加之冷峭，苏凝意以为他拒人千里，根本不知道谢从欢这已经尚算温和。
　　“谢公子方才说了半截的话，我倒很感兴趣。江湖中比实力、定高低，无一不是凭皆武功、心法、内力、兵器，□□更是以此来分尊卑，我却从没听过什么运气之说。”苏凝意兴味地道，黑眸认真地望着谢从欢，沉稳中有一种独属于少年侠客的意气风发。
　　谢从欢被他看得心下一动。
　　只因苏凝意那双眼里，有他所没有的一样东西。令人心向往之，心甚悦之，辗转反侧，却求而不得。
　　谢从欢摇摇头，伸出手，为他斟了一杯酒。
　　那一双令人为之惊艳的手，也终于露了出来。
　　幽微的灯火立刻吻了上去，苏凝意本无意看，但他终于还是看到了，并且被煞到了。

　　——寸寸肌骨，都似凝聚了月色的皎、雪色的白、刀锋的锐、秋水的秀。

　　而这样一双手正在为他斟酒。
　　动作缓慢，姿蕴古雅，就连酒液倾倒的声音，都如清泉石上流。
　　青城剑派有美人，武林世家有美人，江湖之中有美人，而且无论男女，但苏凝意不得不承认，要不就是他见的世面不够、阅历不深，否则，他再没有见过有一个人的手比得上谢从欢。
　　也许有女子的手比秋水更秀，但不会如刀锋般锐，也许有男子的手比刀锋更锐，但也没有那种秋水的秀。
　　即便有这样的一双手，如果不是生于谢从欢身上，如果不是谢从欢这样仿若天成的气质，也会变得泯然于一干寻常美人中，而不会让人如此惊艳。

　　苏凝意在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确实被惊到了艳到了，但另一件事更让他觉得危险。
　　他认出了这也是一双擅长兵器的手。不管是刀、是剑、还是别的什么，总之那一层细细的茧，漫布手上，却无损手的美感，反而在婉约之中更增加了一层萧杀。
　　兵器，谢从欢。
　　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糅合在一起，竟然刚柔并济宛若天成。

　　谢从欢如同没有感觉到苏凝意若有若无落在他手上的视线，也不知道苏凝意察觉到了什么。
　　他为苏凝意斟好了酒，突然似忍耐许久了一般，忙收回手，侧过头去咳了咳，好几声后才止住，月色下原就苍白的脸也变得比月色还要白、还要清。
　　这时下人已经上前，接过他面前的酒壶为他斟满。
　　谢从欢回过头，看到下人和苏凝意脸上的担忧，摆摆手道：“无碍。”并对着苏凝意稳稳举了一下杯，继而淡淡，“那不过只是我偶尔的感慨。运气这回事，有人认为就跟命数一样，生下来就注定了的，哪怕走一步算一步，到了该功亏一篑的时候，也无济于事。也有人认为纯属无稽之谈，我命由我不由天，将来的成败全都攥在自己手里。
　　“但不论如何，运气好的人，总是要幸福一些，运气不好的人，总是要多一些曲折。”
　　他说着，呷了一口酒，略微勾起唇，平声地下了个总结。
　　苏凝意则将酒一饮而尽，示了示杯底，扬唇笑问：“我猜谢公子定属于前者，出生大家，锦衣玉食，且身负绝妙武艺，可谓文武兼备。”
　　谢从欢垂眸，示意下人为苏凝意将酒满上。
　　“苏兄既然猜到我出生大家，那便来猜猜是哪家？”他的语气里殊无笑意，还是那一派平静。但他没有反驳那一句“绝妙武艺”。谢从欢绝非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既然如苏凝意这般身手的人的夸奖他都没有反驳，就说明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武功在江湖上，可能也足以当得起同辈一声夸赞了。
　　苏凝意抚着杯沿，沉吟：“当今武林并无谢姓大家，谢公子怕是哪家的分支吧？我听谢府下人的口音，天南海北不算少，但多是南方口音，包括谢公子自己。又观谢公子府中之物，无一不精致巧妙，颇得江南建筑之意趣，故而猜测谢公子来自江南。”
　　“江南哪家？”
　　“江南的武林世家不算少，真正出名的无非是那么五六家。其中顾、方两家，名气最大，但侠气最盛、较轻文商，而谢府多名贵古物，风格不符。文武兼备、内外双修的是文家，可短于轻功，而谢公子轻功甚佳，我亦不能比——”苏凝意说到最后一句，面不改色，一点自夸之意也没有，只是很平心静气地陈述事实。
　　谢从欢知道他说的很有道理，苏凝意可谓全才，无论是轻功、内力、武功，无一不是佼佼者，青城剑派中，除了北城无人可比，就连掌门都要稍逊一筹。这样一个极具天赋、又不忘后天刻苦而本性谦逊的年轻人，前途无量，声望日隆，不仅江湖同辈望洋兴叹，就连许多前辈也要惊叹不已。
　　苏凝意目光一凝：“而且这三家与青城剑派皆是交情甚笃，我也见过不少同辈，却从没听说过谢公子的名讳，就连相似的人也没有一个。这么看来，恐怕就是那最为大富大贵、又最为神秘的薛家了吧。”
　　“不错。”
　　谢从欢赞赏地点头，“青城派苏凝意果真聪明。这番思索听起来很是平常，若非细心又有一定江湖地位的人，断断是不能这么快就猜出来的。”
　　苏凝意道：“谢公子谬赞。”
　　“可惜苏兄不能提前猜到另一件事。”谢从欢忽然朝他笑了笑。
　　苏凝意本应立刻在心中敲起警钟的！
　　但他竟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刻，不由自主地恍神了！！
　　原来自两人相遇到现在，这才是谢从欢第一次露出微笑的模样！尽管那意韵浅浅淡淡的，近似于无，甚至连眼底也不曾抵达，但云遮雾绕中显露的一点险巅、静夜幽影下透出的一缕月色，就足以令人心驰神往。

　　幸好他下一瞬就回了神，皱眉：“谢公子何意？”
　　谢从欢敛笑，道：“苏兄该觉得身上有什么不对了吧？”
　　跟回应似的，苏凝意原本似长|枪铁钩般的筋骨忽的毫无预兆地软麻了下去。谢从欢见他身体晃了晃又勉强稳住，双手扶着桌子，身体还是在轻颤，若非身后的下人及时上来撑住，恐怕就要滑到地上去了。
　　苏凝意咬牙：“原来你真的与宇文渡有勾结！”
　　他是多么希望这全都是错觉！
　　就在上一刻，他还在心里说服自己！
　　谢从欢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垂着眸子看他：“苏兄放心吧，我既不打算伤你，也不打算杀你，只是想将你留在此地多多款待几日。苏兄只需好好享受便可。”
　　苏凝意抬起头与他对视，却看到了他眼中一片墨色分明的黑山白水，危险至极又淡雅至极。
　　他勉强聚了一些力气，断断续续道：“你、你可知宇文渡究竟是怎样的人？谢兄，如你这般人品，怎可明珠暗投，相助于他……”
　　谢从欢道：“我既然帮他，当然要先弄清楚他的为人。他作恶多端、奸圜淫圜妇女、玩弄武林、借刀杀人、无所不为，甚至害得别人家破人亡、满门喋血，却还欺世盗名佯装大侠。若非前几日杀害了你师叔，才抖出这些惊天大罪来，恐怕中原武林至今还要被他继续蒙在鼓里。苏兄，我说得对不对？”
　　他弯下腰，凑近苏凝意，平视着他轻声道。
　　两个人的呼吸相缠着，视线也交缠着，那一股冷冷的、极好闻的药香也缠绕着他们。近在咫尺，却也极远极远。
　　苏凝意眼里布满了失望的叹息之色。他知道此刻，再没有借口——哪怕是受人威胁，可以来帮自己为谢从欢开脱了。因谢从欢自己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
　　谢从欢对这失望看得分明，遂移开视线，背过身去，眉眼间一缕深深的忧悒瞬息而逝。
　　但就在他背身的瞬息，异变突生！

　　原本应该是中了迷药、已全身无力、内息暂失、还被下人简简单单就制住的苏凝意，突然出手如电，眨眼间便挣脱了下人的桎梏。

　　谢从欢耳力敏锐，早在苏凝意出手的那刻便察觉到异样，还未回身已经一掌抓去，但苏凝意武功不逊于他，一个俯身便躲过了他这仓促一击，身形一飘，已退出十里开外，“叮”的一声，剑已出鞘！
　　月色下，两人远远对立。
　　谢从欢冷道：“原来你根本没有喝下那酒。”
　　苏凝意苦笑：“说起来也是我运气好，幸亏谢公子没有提前把药下在酒里，否则我还真会一时大意。”
　　谢从欢蹙起眉峰，凄冷月光绕在那峰尖，令人陡然生出一种花溅泪鸟惊涧的荡魂动魄之感。幸亏苏凝意隔得远，看不清，否则又要一个神思恍惚。他已经警觉，面对谢从欢，自己一个大男人，竟然也会时常为之失神、失去定力。
　　谢从欢上前几步，深深凝视着他：“看来今晚苏兄便属于前者，我亲自下药，反倒是错了。”一双眸深深深几许，最深的深处，在月光最明亮的地方，就连清幽的眸光也无法阻止这双眼倒映出苏凝意的轮廓。
　　苏凝意几乎要出声提醒自己，别再为面前之人所迷了！
　　“是啊，若非是谢公子亲自来，若非谢公子刚才咳嗽之间手抖了一下，有粉末落于我眼前，我又怎会知道，哪杯酒该喝，哪杯酒不该喝呢。”他勉强定定神，才能说出这番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