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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夜深,附近唯有声声更漏,万籁俱寂间敲打着蠢蠢欲动的心。
      谢从欢迅速换了一身黑衣,便循着动静一路追去。他身形如鬼如魅,竟不惹一丝尘埃、不留一点声息,若是苏凝意在此,必定要惊叹——谢从欢轻功之高妙,已在他之上,更兼奇特步法,世所未闻。
      他藏于檐上极目望去,但见街道清冷,远处巷陌还华灯繁丽,而几名弟子似是门派精英,隐入夜色一路潜行,以常人的目力极难寻见。他们还窃窃争论着,丝毫没察觉到自己正被人跟踪。
      “师兄,若掌门生气了怎办?”
      “掌门胸襟大度,岂会因此事怪罪我们,何况我们也不算全告知北塘掌门。你们若担心,届时我来扛!”
      “事已至此,我们早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师兄怎可一肩挑,难道师弟们就如此无能么?”
      “哈哈,当然没有。其实青城剑派的我倒不担心,就是那姓周的来意不明,他嘴上说只要苏贼身边的另一个人,还不能伤其性命,谁知道他是不是随便找个借口,想分一杯羹,借此为自家立威?”
      “有道理,毕竟薛家虽神秘莫测,根植江湖多年,却少有在江湖上走动,号召力反而不如江南其他几家……”
      ……
      相隔距离较远,谢从欢不曾听清,但只几个关键字眼,已足够他深思。
      薛家?姓周的?之前他不曾注意,如今想起来,莫非这一次周见琛也插了一脚?作为薛家六将之首,周见琛无论是城府还是地位,都举足轻重。他的言行,有时甚至基本上可代替整个薛家。
      谢从欢略皱眉,心中有些怪异感,一边留心着周遭情况,一边试图从头到尾将事情捋顺。
      其实他也一直甚感奇怪,原本自他当年逃离薛家后,双方似乎有了某种默契,虽知对方下落,却划分下楚河汉界,井水不犯河水。谢从欢不知是否其中有人斡旋,或者薛家另有图谋,他乐得韬光养晦,更希望不如就此便罢,平安孤寂未必就不是余生之幸。
      可突如其来的谢府血祸,令他措手不及、元气大伤,若非因苏凝意的到来有某种危机感,说不定一个多月前便是他的忌日了。
      平地起波澜,白日见惊雷,绝不寻常。
      莫非……薛家出事了?
      周见琛到底在搞什么鬼?这究竟是他个人图谋还是代表了整个薛家?一面想他死,一面又想他生……实在是矛盾莫名,倒很符合周见琛和薛家向来神秘深沉的风格,令人捉摸不透、徘徊不定。
      谢从欢心中狐疑,得出的全是似是而非的结论,他索性不再猜测,左右这行精英弟子必定是去见北塘,说不定周见琛也在身边,正好可以一探究竟——
      “俏冤家,一去了便杳无音信。你去后,便把奴的心尖尖勾尽!”
      他正打定主意,冷不防一声妩媚婉转的歌声飘荡入耳,一字一字,极尽哀怨诱惑之能事,如一点蹙起的美人尖,香风飘拂,引人心笙动荡……
      谢从欢一愣,收摄心神,便见到了眼前一座金镶玉的高楼,华美匾额上书金缕衣三字,取自“有花堪折直须折”之意,放到这里,倒很是妥帖——万料不到他们竟不是在什么严防死守的密室相见,而是这花街柳巷之中!
      “哪一天不在那门前门后,暗地里瞅出瞅进;空搂着锦被儿,睁大着眼儿难睡,念佛求神,直到那鸡叫了头遍、月牙儿西沉……”歌女还在继续,唱到西沉二字,亦声黯黯,恰似寂寞空庭一缕晚来夕照,呜咽哀婉。这唱功着实不俗,就连一心匆忙赶路的那些弟子也不由自主停下来,仰望凄然无人的白玉栏杆,欲透过这栏杆,窥测哀怨女子的楚楚之态。
      谢从欢冷哼一声,金缕衣阁,他可没忘记,这是淦州最大的一处销金窟!
      “她栖身青楼,足以掩人耳目……”
      苏凝意会是在这里与好友“叙旧”么?他突然想到。
      眼看着那几个弟子从后门偷潜,谢从欢微微踌躇,还是悄无声息地跟上去,进了这喧嚣浮华、却也能掩饰一切的地方。

      “多年不见,宁娘的歌喉还是世间难得。”
      苏凝意一身朴素青衫,和这十里欢场格格不入,仿佛繁华粉黛中一缕清正剑气,他的赞叹亦不带丝毫亵玩,真挚诚恳,也亲切温和。
      身后一声笑,婉转多情:“多年不见,当年的少侠却成了翻窗的采花贼了,真是可悲可叹、世风日下。”
      “这也是逼不得已,宁娘就别嘲笑我了。”苏凝意无奈,他之所以翻窗而不从楼下大门进来,为的也是不暴露自己行踪。他微笑向对方看去,一女子正倚着红柱,彩衣柔顺流纱逶迤,一双妙目媚波入骨,流转着凝视他,无限娇慵又无限感慨。
      这便是金缕衣头牌,宁凄凄。
      苏凝意初遇她时,宁凄凄还没有名字。当时她被逼成婚,原本应随夫姓,结果嫁过去时,才知夫家因仇家寻来,死伤无数、下人逃散,已是树倒猢狲散。结果那仇人欲迫宁凄凄一起离开作他小妾,苏凝意便是这时出现。
      英雄救美,以身相许,换做别人,自然会成就一段佳话,一大乐事,令江湖后来人津津乐道。但宁凄凄性烈,情愿欠下人情来日再还,也要自己闯出一片天地,苏凝意无意阻拦,只是暗中照顾一二——他很欣赏宁凄凄的处世之道。尽管宁凄凄后来入了青楼这一行,却不曾自甘堕落,也不任人糟蹋,倒是活得别样潇洒,有着他没有的逍遥自在。
      苏凝意从来明白,自己肩负重任,青城剑派掌门首徒、万人之上的大师兄,可不是说着玩的。
      这叫他想起现况,不由轻叹一声。
      宁凄凄听闻,嫣然调笑:“苏大侠有何烦恼?这眉蹙得可真是楚楚可怜啊……”她故意拖长了调,将楚楚可怜这四字咬得重了一些,待看到苏凝意的神色,才收回调笑,带着一点关心,“是否方便向凄凄一诉?”
      苏凝意知她真心,更不欲将红颜知己卷进来,微笑:“这故事无趣,不如不诉。宁娘若真想听,我倒想起了一个人,你一定对他感兴趣。”
      “哦?谁?”宁凄凄明了,顺着他的话,颇感好奇。
      苏凝意交友天下,无论男女,都或多或少听花楼客人茶余饭后谈论过。但最近不知怎的,淦州的这些混江湖的客人来的少了些,即便来了,也不会随意谈论。宁凄凄其实根本就不知道最近江湖上风云翻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下面对风浪覆灭之险的,恰巧站在她面前。
      所以她当然好奇。
      更加好奇苏凝意说起这人时,那格外清亮的眼神和不同寻常的认真。
      “我新结交的一位朋友,说也奇怪,我第一次看到他,便觉得他很特别,想着我们大概能成为很好的朋友。”苏凝意道。
      “后来你们果真是朋友了。你若有这个心,江湖上只怕也不会有人轻易拒绝。”宁凄凄很明白他在江湖中的地位与影响力,遂笑言。
      苏凝意回想这一个多月来的经历,他们从相识到敌对再到如今,有过拔剑相向,有过伤害,也有过救命的交情,更是相依为命过,便觉得世事无常,感慨:“是啊,但差一点,我们就要阴阳永隔了。”
      宁凄凄没说话。刀口为生,是死是活谁也无从置喙,这是江湖人逃不过的命数,即便是苏凝意,也不敢保证自己就不会半途殒命。她虽非江湖人,这一点却看得很清楚——因为她曾亲眼见过寻仇这等血腥事,也亲眼看见尚为少年的苏凝意一剑杀人,精准又毫不犹豫。
      她垂首,手一抖,拂出三两声琴音,清越如啸。她的手是一种女子的小巧,秀而白,宛如削葱,温柔地躺在泠泠弦上,极其柔美。
      这实在是一双世间少有的、极合琴韵的手。
      苏凝意的目光凝在了上面,他仿佛才注意到红颜知己竟然还有一双如此美好的手,又仿佛透过这双手,感觉到另一种直逼刀剑的凌厉。
      宁凄凄早已习惯他人注视,对视线极为敏感,自然看出他的不寻常:“怎么?莫非时隔多年,苏大侠竟然要为凄凄的手倾倒?”她似乎也觉得荒唐,未语先笑。
      苏凝意道:“不是。”
      “哦?”
      “我那位朋友也有一双很好看的手。”但宁凄凄让人想起晓风残月、想起春色无边、想起一切时间至柔,谢从欢却叫人越看越心惊,手再秀致,也天生带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锋利,即使弹琴作画,也要先警惕三分。“但他大概不适合做这种风雅之事。”他想了想,又笑着补充。
      宁凄凄不动声色:“你以前可从不会留意这些。”
      苏凝意一怔:“那时不过想查看他手中是否有用兵器的痕迹……”
      “我手上有茧吗?”宁凄凄问。
      “有。”苏凝意毫不犹豫。宁凄凄学琴多年,怎会没有茧?
      “可今天以前,你有注意过我的手很好看吗?”宁凄凄慢慢问。
      苏凝意沉默。
      宁凄凄便明白了:“你确实只当她是普通朋友?”
      “可他是……”苏凝意仿佛反驳她,又提醒自己,“他是男子!”这句话一出口,原本浮艳嘈杂的氛围陡然变得沉重又寂静。“我怎么会生出这种龌龊心思?!”
      宁凄凄良久不语,半晌两人对视一眼,她先笑起来,笑得巧媚:“不过诓你两句,苏大侠可别当真。世人皆爱美,男子当然也不例外,赏心悦目的谁不喜欢?”她若无其事地又拂了几下琴弦,气氛回转,才半真半假开玩笑,“不过如此看来,那位公子的确非同一般,否则又怎能叫你另眼相看?凄凄但求一见,看看究竟是何等风流人物。”
      苏凝意定定神,道:“我们还要一道去办事。此事一毕,我一定邀他前来,我们三人不醉不归。”
      “君子之约,可不许半途毁诺。”宁凄凄道,“届时凄凄定沐浴焚香,持琴以待。”
      苏凝意其实还有些恍惚不定。宁凄凄以玩笑话带过,却终究在他心中留痕,再不能自然而然。此刻他想起被自己独自留在房间孤零零的谢从欢,顿时心生去意,道:“天色已晚,我不可耽搁太久,必须得走了。”
      宁凄凄也不挽留他,道:“那便祝你们此去顺利罢。”
      苏凝意起身,正要照着来时路翻窗而走,猛然听见楼上一阵嘈杂,似乎有杯盏破碎、桌凳倒翻,几声足音忽轻忽重,显是发生了激烈打斗。
      两人相视一眼。
      “你留在这,我上去看看。”苏凝意丢下一句话,人已倏忽无踪,原来他已顺着窗户栏杆,上到了三楼。
      他一上楼,便与几个黑衣人打了个照面。对方反应很快,连停顿都没有,便出剑想要逼退他,却被苏凝意险险闪过。
      就是这几剑,苏凝意便看出他们身手非凡,恐怕是如狼似虎的真正杀手。
      苏凝意即刻陷入混战。他一人与几人斗,竟然能不落下风,对方心中讶然,思及江湖传言,很快便猜到他的身份。杀手们暗暗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两人忽然剑势更为凌厉,一时就连苏凝意也不得不招架抵挡,另外几人趁机抽身,扑向身后房间。
      那房间一直响起兵器相撞的打斗声,且越来越激烈,还时不时传出叮叮当当的杂音,显然情势危急万分。苏凝意听得心情沉重,无奈有人阻挡,不能立刻探个究竟。
      “你究竟是谁——”
      正在这时,一声低喝,令苏凝意手下一慢,险些被一剑刺中。
      那竟是他师傅北塘的声音!
      那么,和北塘争斗的又是谁?!他隐隐有了猜测,心情更是沉重,不由分心去注意,终于叫那杀手刺了一剑,幸而只是稍微蹭开皮肉。
      “呵,北塘掌门才将在下和你的徒弟逼落悬崖,转眼就忘了么?”果然,那冷笑回复的声音,正是谢从欢!
      “你!”北塘气急败坏,“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多少?!”
      “该听的不该听的,我全听到了。怎么,北塘掌门想要杀人灭口?”谢从欢冷哼,“只怕你身边的这位不会同意吧?”
      一个陌生的声音道:“我当然不同意。对不住了,北塘掌门。”
      “可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北塘掌门,我要带他回去。您知道,这是没有回旋余地的。”陌生人语气极为有礼有节,但说出的话,却显示不出一点尊重。“薛家内部的恩怨,外人若想插手,是坏了规矩。”
      “周见琛你!——他会愿意跟你走?!”

      周见琛?!
      苏凝意觉得这名字很熟悉。他搜刮记忆半天,突然心底一沉。
      “六将”之首周见琛的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想必北塘掌门已深知其厉害了吧?……
      谢从欢曾说过,谢府之祸,周见琛及薛家,当为幕后主人!
      那这阻挡他的杀手,莫非就是薛家出来的?他们也要对谢从欢不利!而谢从欢现在正独对北塘、周见琛,还有其他杀手虎视眈眈——

      “愿不愿意,不是他能做得了主的。”周见琛慢条斯理道,几声鹰般的啸鸣戛然而止,只听谢从欢一声痛吟,周见琛又继续道,“三少爷,您不记得了吗?您这一手暗器,还是我亲自所教,怎么这么多年还没有一点进步呢?”
      苏凝意听到这里,拼着挨了胸口一剑的代价,于栏杆上足尖一点,终于摆脱了难缠的杀手,飞入房间,第一眼便看见靠着窗台、脸色惨白的谢从欢。
      以他目力,自然看出那深黑得不正常的衣物,分明是染了血,已湿透胸肩。

      谢从欢看到他自投罗网,当然不可能高兴得起来,面上却不露声色:“你怎会在此处?”
      他明明知道自己是来找故人叙旧……苏凝意却没有拆穿他,只因他知道谢从欢这么问,是想要北塘知道,方才他并没有同谢从欢一样偷听到那些不该听的话,如此一来,北塘可能不会杀人灭口。但这希望也很渺茫。
      于是他道:“我来找你。”他当然不可能将无辜的宁凄凄说出来。
      “找我?”谢从欢冷笑数声,笑完了才满目讽色,不屑开口,“你怎会知道我的行踪?怕是来此地寻欢作乐,无意碰上这种事情,也想来掺一脚,在你的好师傅面前亲自赎罪,重新回那所谓的名门正派吧?”
      苏凝意一怔,不由自主望向北塘。
      北塘闻言一喜,上前一步,难掩激动:“小意,你真的有所醒悟了么?为师、为师实在是——”
      一旁的周见琛冷眼相看,他当然不关心青城剑派的内部事务,只是苏凝意一来,恐怕会阻碍他带走谢从欢,所以才会留意。
      苏凝意看着一个多月前自己还尊敬有加的掌门师傅,却觉得双脚沉重,五味杂陈,他说不出一个“是”字来,反而苦笑道:“我确实想回青城剑派。但,谢从欢……”他慢慢地咀嚼着这个名字——这个他在他面前从来只在心里呼唤不曾宣之于口的名字,一时觉得此生无憾,亦无悔,“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不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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