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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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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苏凝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确实觉得吃饭的时候,谢从欢有些心不在焉、格外沉默。其实谢从欢从来都不是个多话的人,他的沉默看起来非常正常。
比如林楠就没觉得怎么样。
沉默的谢从欢被他完全忽略,林楠对苏凝意的经历非常好奇,又十分关心自家大师兄,所以旁敲侧击地问了很多事。
苏凝意不愿多言门派是非,何况又是同门师傅,便只是简单地一笔带过。
“……后来我们不小心落崖,所幸大难不死,只是耽搁了一段时间才寻到离开崖底的路。”苏凝意总结道。
“呵。”谢从欢冷笑。
是他们不小心吗?
当时之所以借落崖脱身,完全是被人逼迫!
林楠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种严肃艰难的经历有什么可笑的。
谢从欢并未抬眼,只是继续安静地挑菜,好像无缘无故冷笑的人根本不是他。
林楠小声嘀咕了一句:“没事找事儿,真是怪人一个。”
谢从欢这一次终于抬起头了。
却不是看林楠,而是瞥了瞥苏凝意,眼尾挑起,薄而厉。
——这可是你的师弟。我不教训他,是给你面子。
苏凝意眼皮一跳,谢从欢已经重新垂首,专心应付饭菜。他拿筷子的姿势明明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却仿佛有一种天生的优美与韵味,修白五指如坚玉,质地冷而润,就连五指缠绕的普通木筷都显出一种古雅的小巧。
苏凝意咳了咳,“林师弟,你知道师傅和其他人在哪吗?”同时另一只手在桌下伸出去,不动声色地抚了抚谢从欢一只手的手背。
——谢谢你没当场拆我台。
林楠很顺利地被转移了注意力:“我也不知道掌门在哪……据说是向着东面而去了,但似乎又听说他出现在江南……”
江南!
苏凝意耸然一惊,下意识向身边看去。谢从欢依旧没有反应。
“大师兄,这消息……难道是真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苏凝意一时震惊,被林楠察觉到了什么,急忙问道。
苏凝意只好摇头:“没有,我只是意外,追宇文渡而去的师傅怎会被人谣传在江南。”
“那有什么奇怪的,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世上长得相似的人也不算少数,再说了万一有什么人冒充掌门呢?”林楠不以为然,“不过我总觉得这事儿恐怕有猫腻,因为——”他说到这里,似乎觉得不妥,便住了口,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苏凝意。
苏凝意奇怪:“因为什么?”
林楠小声:“大概是我的错觉吧……我总觉得掌门对这事儿,其实并非真的上心啊,否则怎么可能只派了几个普通弟子只身前去?北城师叔当初……的时候,也没见掌门多伤心呢,他们可是亲兄弟啊!而且……而且当初有好些同门师兄弟,听说了江湖上对你的诋毁中伤,想去找掌门讨个说法,掌门也讳莫如深……”他嘟囔,“要不是因此,恐怕流言还没现在这么嚣张呢!就连门派内部也……”
“行了,别乱猜测。”苏凝意轻斥。语气温和,表情却很严肃。
林楠吐舌:“好好好,我不说!大师兄,有没有人说过你太正派太死板了?”
苏凝意哭笑不得,一时无言:若果真如此,他还会去救谢从欢吗?他只是单纯觉得这样背后议论是非不妥,而且易惹来祸患。有时候口舌之罪,反大过刀剑之祸。
谢从欢似笑非笑瞄了他一眼,开口道:“你这师弟总算说了一句有用的话。”
林楠对他怒目而视:“我从头到尾说的都是有用的!还有,我这么说并不代表大师兄就真的是这样,你别以为和大师兄有交情他就能任你随意评判!”
谢从欢悠悠道:“哦?是吗?”他站起来,“原来只因你是他师弟,就连一句实话都不准别人说。我算是见识到正派人士的气度了。”
他说完就向门口走去。
林楠气结,恨恨瞪着他的背影,使劲咬了咬筷子。
苏凝意深觉这两人天生不对头,无奈:“林师弟,你还是好好吃你的吧。”他也忙站起来,叫道,“谢公子,你去哪?”谢从欢没这么容易被激怒吧?
谢从欢回身,“苏少侠不知道吗?”
“什么?”苏凝意不由自主问。
对方淡淡道:“歇息够了,又酒足饭饱,自然就是赶路的好时候了。
“苏少侠,有缘再见吧。”
他的话语里不带一丝感情的波澜与起伏,似乎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世间真理,而那句有缘再见,也完全是出于礼节的客套。
就像导致谢府之祸的那次分别,他也是这么若无其事、又疏离冷漠地说了一句“有缘再见。”
真是……苏凝意苦笑,就连客套都一模一样,能敷衍得再明显一点吗?
然而他只能将猝不及防的失落和无奈掩藏在心底,表面上不过怔了怔,就恢复了笑容,道:“谢公子不补充点干粮么?”
谢从欢道:“我已准备妥当了。”
思虑周全如他,今早起床时,已打点好了行李,足够他这一路江南之行。
苏凝意又是一怔,张了张口无言以对,只能道:“那……谢公子,珍重。”
除此之外,他又能说什么呢?
如果不是北城师叔的意外死亡,他和谢从欢,可能这一生都不会有任何交集。他们是不同的两种人,命运原本并无交轨。上一次有缘再见后短暂相聚,恐怕是真的耗尽了缘分,而这一次……
“谢公子你怎么能这样!”
林楠猛地站起,不平喊道。
苏凝意茫然眨了眨眼。谢从欢仿若未闻,手已经放在了门上。
林楠见状怒火攻心,几步迈过去便是一剑划下,眼见着锋利剑身就要触及那只放在门上的手,谢从欢千钧一发之际被迫抽回,也有些动怒,转身之际另一只藏在袖子里的手已习惯性地祭出一支袖箭,却碍于苏凝意,到底抑了抑一腔杀意。
他皱眉,低喝:“你是何意?”
林楠被他萧杀的眼神一震,不由退后一步,又挺直腰怒道:“你将大师兄连累到如此地步,知道现在他在江湖上究竟有多么的臭名远扬,又知道有多少青城剑派的盟友企图杀他而后快,还打着帮盟友清理门户的幌子吗!如今你安然无恙,大师兄却陷于不义之名,你却就这么潇洒地一走了之了!
“如此忘恩负义之辈,怎值得我大师兄相救!!”
他越说越是愤慨,到了最后几乎压不住声音,忍不住剑尖一扬,正对着谢从欢的脖子。以谢从欢的自尊和武功,怎能容忍别人随意便钳制他的致命之处,此时却似乎怔在原地,似乎并未发觉这一点,视线转向了一旁惊讶的苏凝意。
苏凝意迎上谢从欢的眼神,朝他淡淡一笑,挡住林楠的剑,平静道:“林师弟,冷静。”
“大师兄——!”林楠急道。
苏凝意敛下笑容,正色:“林师弟,你说过相信我的。”
“可是我——”
“你说过吗?”苏凝意不管他的反对,只一字一字问。
“……”林楠愤愤,不甘不愿地道,“说过。”
苏凝意又道:“既然如此,我救他,何来值不值得一说,只问我愿不愿意。现在我告诉你,我很愿意,而且不管他是走是留,也都不后悔。而你,”他慢慢道,“这也与你无关。”
“……”林楠愕然地对上他的眼,无计可施,也无话可说。
苏凝意表情不变。
他不会说,当林楠那一剑几乎要砍断谢从欢手的一瞬,慌乱几乎没顶了他。如果两人分心注意,必定能看到苏凝意意识到自己来不及阻止而神色大变。
那一刻的他,完全忘了谢从欢身手绝不在他之下,即便要救,又何用他来?
就在这几乎要凝固了的岑静中,谢从欢淡淡冷冷的声音响起:“有人来了。”
苏凝意凝神,“确实。这伙人脚步很轻,气息很稳,还带着武器……”
“而且他们目标明确,并无迟疑。”谢从欢补充。
林楠这才刚刚回神,就看到他们逐渐凝重的神色和默契的一唱一和,正要哀叹自己究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就神色一变,脱口而出:“不好!一定是他们!……他们、他们是冲着大师兄来的!”
方才林楠情绪激动,没注意音量,后来的话一定是被什么人听了去——拜宇文渡和苏凝意的传闻所赐,淦州目前多了很多耳聪目明的江湖人,这家客栈价格实惠,环境不错,当然是行走江湖的人首选之地。
林楠话音刚落,走廊上就一阵细微骚动。
片刻,门已被敲响。
“林楠,那个叛徒是不是在这里?!”
林楠有些六神无主地看向苏凝意,小声问:“大师兄——唔?”
苏凝意捂住他的嘴,食指抵唇示意了一下。
林楠点点头,苏凝意才放开手,回头和谢从欢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门外又是一声不耐高喊:“林楠,我知道苏凝意那贼子于你有多次救命之恩,所以你十分维护他,而且昨日是我派弟子先出言不状,背后论人是非,你因此打伤他,我也无话可说,但若你真要因此护苏凝意到底,明知他为我白道抹黑还要窝藏他,那就是你的不对了。即便我与你交情多年,也不得不出手了!”
原来昨日将幕时分楼下吵闹的打斗声,居然是林楠引起的……苏凝意心中一阵暖流划过。
林楠隔着门板冷笑数声,高声道:“大师兄并非那样的人,我维护他天经地义,别拿什么救命之恩来做文章,我还不需要你来帮我掩饰!至于窝藏——呵呵,这就更可笑了,整个江湖都知道大师兄已是崖下亡魂、尸骨不存,他又怎会出现在这里!我即便是想窝藏他,那也是天方夜谭!你不就是想借题发挥,以报私仇么,还扯上我大师兄当借口!真是可笑!”
“你!你——”门外那人骂了一声,“真是冥顽不灵,不识好人心!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苏凝意背叛师门,可是贵派掌门亲口所说,苏凝意没死,也是他让我们知道的,追杀这贼子,更是他亲自拜托!”
“你血口喷人!胡说八道!”
林楠一听此话,几乎失魂落魄,那怒火一窜上来,不管不顾地嘶吼回去。他失去理智地想要打开门当面质问时,门外人只听一声闷哼,接着里面传来桌椅翻落的声音,似乎是有人跳窗逃走。
“果然有人!”
门外人急了,再顾不得什么,破门而入,只见林楠已昏倒在地,脖子上有一道淤青,应该是一记手刀所致。
而除了他,屋内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