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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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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神秘莫测、根基深厚,百年来不是没有人打探过,至今却只知道外围弟子。谢公子既出身薛家,苏某相信谢公子定然有一些自己的门道,但仍旧势单力孤,况且谢府灭门,谢公子必定更为艰辛。”苏凝意缓缓分析。
谢从欢冷声:“所以呢,你想劝我放弃?”
他原本带了些暖意的眼眸瞬间变得尖锐而冰冷,如冻彻的寒火,烧灼着苏凝意的视线。
苏凝意却恍若未睹,继续道:“所以,谢公子若有麻烦,可千万别忘了叫上我。多一个人,总算是能多一份照应吧。”
他直直地看着谢从欢,笑容未变,诚挚而温和。
谢从欢一愣,一时无言,看了面前的人半晌,对方就任他打量,没有一点不自在。都说玉乃君子之德,温润中自见风骨,剑乃君子之器,进退中自见仪度,他从来未曾想到过,有一天真的会遇见这样一个人,一个如玉如剑的人。
他略略垂下眼,道:“既知危险,你更该识时务。”
“如此看来,苏某这辈子,是学不会这三个字的了。”
“就为了我这么一个才认识不久的朋友,先是背叛师门,还想冒犯薛家——”谢从欢摇摇头,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丝微笑,“苏少侠啊苏少侠,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既是朋友,我如何能不担心?”苏凝意理所当然地回道。
“说得好!”谢从欢悠悠道,“所以你养好了伤,我们就分道扬镳吧,以后也还是各走各的路为好。”
这回换苏凝意愣住了:“啊?”
啊什么啊?谢从欢吞下了最后一口干粮,起身一脸淡漠,道:“苏少侠不是还要上去拿行李么?恕谢某不奉陪,先去休整了。”苏凝意还呆呆地看着他,似乎仍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突然就换了说法,谢从欢勾唇,没有回头,而是走到温泉旁,开始慢条斯理地脱衣服。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而迅速,先脱去血迹斑斑的白裘,又脱了几件内衬,最后只剩一层单衣时,突然回身冷笑:“苏少侠觉得看一个大男人脱衣服很有趣?”
一丝薄红浮上苏凝意脸庞。
他并不是不晓风月的毛头小子,也有过几个红颜知己,对男风之事亦有耳闻,但从无这方面的心思和忌讳。所以谢从欢方才的举止在他看来,实在是一点暧昧都没有。
但不知怎的,谢从欢这样似笑非笑、明明白白的揶揄,却让他难得地万分不自在。
苏凝意迅速咽下了饼子,极力压下失落、困惑和尴尬,讷讷道:“我……我……我这就去。”也没有再看对方一眼,就转身提气,开始上崖。
上崖的路不算太好走,因此苏凝意全神贯注,终于回到山洞的时候,他蓦然有了一点似是而非的猜测:那句“说得好”……难道指的是,谢从欢也和他一样,关心朋友,所以才想极力撇清,不愿牵连到自己?!
是这样吗?!
谢从欢那冷冰冰的性子……
苏凝意也不敢肯定,但就这么一丝可能,已经足以将他的失落一扫而空,反而生出几分欢喜来,但也有几分沮丧:这是第二次谢从欢拒绝他的帮助,这个人的防备真就那么重,他看起来就那么不可靠吗?闯荡江湖好几年,居然还是会被人嫌弃……这种滋味,可真是不太好受啊!
两个人各有受伤,苏凝意较轻,可贯穿手臂的剑伤到底不是闹着玩的,谢从欢更重,内外伤加上并发的寒症,需要时时刻刻都浸泡在温泉里,并辅以捣碎的药汁助力。
两人在崖底待了差不多一个多月的时间,苏凝意几乎痊愈,只是左臂还有些不太灵活,倒不算太影响日常生活。谢从欢也控制住了随时复发的寒症,新肉初生。
这本该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苏凝意叹了口气,不动声色望了望不远处整理行李的谢从欢。可能是由于才从温泉中出来,对方向来苍白的肌肤带了点微微的红润,唇色更红,这几乎就是他身上唯一的艳色了,可这一点艳色在谢从欢身上,也就转变成了刀锋般的凄厉,令人见之猝惊。
也许是在平静里压抑得太久,那杀气反而越深。
谢从欢这一出去,必定是要报仇雪恨,以仇敌之血祭谢府冤魂。腥风血雨倒在其次,可他实在不愿见到朋友因为仇恨而造太多杀孽,可能还会牵连无辜。江湖人本就煞气重,煞到了别人,焉知某天这煞气不会反噬了自己?若说初见的谢从欢如鞘中刀、汀上鹤,那么如今,刀已出鞘,非饮血不能回头,鹤已西去,若不死更将不休!
偏偏他不知其中究竟,即便想帮忙,也有心无力,只怕风雨更飘摇。
“谢公子,你伤势未曾痊愈,还是多休养一段时间吧。”这一晚两人烤着猎来的野兔,苏凝意劝道。
“修养再久,也还是要走的。”谢从欢毫不顾及地打破了他们的心知肚明。
“至少等痊愈了……”
“那也还是会再添新伤。”
“伤上加伤,更不好。”
“已经好不了了。”
“……”
苏凝意从不认为自己笨嘴拙舌,他怀疑可能是因为以前没有见过谢从欢这么口齿伶俐、又固执到顽固的人。他倒没发现,以前的他,也从不会关心一个人到如此地步。
苏凝意真想仰天长叹,放弃道:“谢公子真的不愿三思而行?”
“苏少侠,有些事情,是再怎么隐忍,再怎么谨慎,都无法善了的。”谢从欢也认真道,尔后轻笑一声,“难道你对每个朋友都这么关心?”
“当然……”苏凝意怔了怔:不是。
谢从欢点点头,道:“苏少侠真是心地仁善、重情重义,谁若是成了你的朋友,肯定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只是,若是嫁给你……”他打量了一下苏凝意,同情又不留情面地感叹道,“那可真是最最倒霉最最不幸的人。”
苏凝意苦笑一声,再也不敢开口了。
谢从欢这一张嘴……有时候真是刻薄到极致,让人恨不得用什么将它堵上,却又无法反驳。
三天后,他们爬上悬崖。其时雪已停止,清冷的冬阳投下淡淡的光影,也晾晒着一府的血腥气。这里不再是那天的人间惨剧的模样,血迹也被简单地清洗过,但仍有痕迹,看上去令人格外心惊。
两人换下身上血衣,临去时谢从欢站在门口看了许久,仿佛要深深地记住这一幕。
苏凝意在台阶之下,微微仰头看去,只觉得不远处那人一身寂寞,令他心潮涌动不可自拔。谢从欢掩上门,回身淡淡道:“苏少侠有何打算?”
苏凝意想了想:“林师弟说宇文渡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是在淦州,半日路程即可到达,我打算去那里找找线索。”
“此乃东去……”谢从欢凝思,“他去东边也有可能,或许你不会白费力气。——这样看着我作什么?我可还欠了苏少侠的人情,这提示,就当是还债好了。”
你倒是记得分明……苏凝意恍然,随即哭笑不得,反倒是他这个债主,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那谢公子又有何打算?”
“无可奉告。”
苏凝意被噎住,深感不公,但和谢从欢讨价还价实在是不明智的选择,不过谢从欢一定要向南而去的了……于是他道:“总要去城中补充些东西再走吧?这里最近的州城就是淦州,不如同去?”
这句话天|衣无缝,谢从欢唯有点头。
半日后他们到达了淦州,那时已是天色将暮,城门将闭。两人也不愿多折腾,直接投了客栈休息。上楼时,隐约听到楼底下似有人打斗,但动静不算太大,苏凝意便没放在心上,谢从欢更是不加理会。
第二日苏凝意起床早一点,不欲打扰谢从欢,便先下楼吃早饭,结果途中遇到了一个熟人:“林师弟?”
正是林楠。
林楠脱口而出:“你是人是鬼?!”一脸惊恐的表情。
苏凝意没想到两人再见的第一面,就被人问这种问题,哭笑不得道:“我当然是人。”
林楠犹疑不定,下意识低头去看他影子,才松了口气,慎重道:“大师兄,你不是坠崖而死了吗?”
那日苏凝意途中反悔,林楠没能追上他,到达谢府的时候满府凄惨、血风阵阵,实在是叫他震愕不已。苏凝意的质问让他本就对掌门的吩咐很是困惑,而这灭门之祸更是让他心生抵触,由此开始怀疑起来。追查宇文渡的事情固然重要,可也比不上门派大弟子、未来掌门苏凝意的安危。
他实在放心不下,只能折中一下,在淦州暂时安顿下来,一来继续打听宇文渡的下落,二来等候大师兄的消息。他原以为这已经够万无一失,没想到第二天下午掌门亲口传来了噩耗:他们一心向往的大师兄竟然坠崖而死了!不仅如此,还是因为……
此时林楠见到苏凝意安然无恙、又无巧不成书地出现在这里,可真有一种世事无常心情复杂的感慨。
苏凝意没他那么多感慨,想了想,只是简单地解释道:“机缘巧合。”
“大师兄……”林楠犹豫了一下,“那你……你……”
苏凝意道:“我怎么了?”
林楠嗫嚅:“你……你来这干吗?”
苏凝意奇怪道:“你不是说宇文渡曾在淦州出现过么,我来探查他的下落。不过迟了一个多月,怕是也没多少线索了……”
林楠心情更复杂了:“大师兄,你真的是来追查宇文渡,而不是阻止我们找他吗?”
苏凝意大奇:“怎么这么说?!”
林楠咬了咬下唇,似乎极为犹豫和迷茫,最后总算下定决心:“可是有人说你勾结宇文渡的同党谢从欢,还故意放跑了他,后来还为救谢从欢,杀害同门未遂,甚至还想欺师灭祖……”
苏凝意沉默了一秒,说不上心里什么感受,竟然觉得平静无比。
“谁说的?”
“我……我也不知道,反正一开始是门派内部这么说,后来……后来就全江湖都知道了……”
“那你信吗?”
苏凝意淡淡问。
林楠愣了愣,然后坚定道:“不信,我当然不信!大师兄曾经为了同门九死一生,不仅是我亲眼所见,更是亲身经历,我怎么会相信大师兄杀害同门!如今才只是传闻而已,我当然不信!更何况,那个什么谢从欢,不就是那天要对你动手的谢公子么!”
苏凝意笑了一声,“林师弟,你可知这些传言中,有两点是对的?”
“啊?”林楠一呆。
“谢从欢确实故意放跑了宇文渡,我也确实为了救谢从欢而和同门动过手……”苏凝意一字一字,“但我一直都知道,我做的都是我应该去做的。”
林楠笑:“嗯,我相信大师兄的为人。”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也相信,大师兄救那姓谢的,也必定有自己的道理。其实当日……”他声音一低,“我回去看到了谢府的情景……后来掌门让我去做其他的事,我也坚持要留在这里,想着大师兄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呢?一定是有麻烦了!我一定要等你回来。”
苏凝意微笑不语,但心中却很是感动。
林楠又道:“可大师兄,现在情势对你不利,你要怎么洗清冤屈啊?”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谢从欢缓缓走来。
“你该多休息。”苏凝意朝他笑道,却没有去问谁是解铃人,因为他们都明白——这种糟糕时刻,越是艰难,就越要早一点抓住宇文渡,才能澄清!但宇文渡此人狡猾透顶,他愿意帮一个青城剑派的弟子吗?临死之前再拉个人垫背,才可能符合这人的处事风格吧?
既然如此,要怎么做,才能达到目的呢?这才是最应该思考的问题。
谢从欢冷冷道:“我虽然身体不适,但也不至于虚弱到这种时时需要你小心应对的程度吧?”他一眼看过来,宛如一片薄厉刀光。
苏凝意叹气:“好吧,我们先去吃饭。”
“大师兄,你们还是到屋里去吃吧,毕竟现在是非多。”林楠提醒道,看了一眼谢从欢,总觉得对这个相貌惊艳但说话这么不客气、又曾对苏凝意动手过的人,实在是难有好感,但自家大师兄居然对他这么关心,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