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前定》红李子

32、第三十二章：再回皇城 时光倏忽而

　　时光倏忽而过，转眼已是六年。这六年里，梨落跟着杏花苑戏班子走南闯北，勤劳肯干，安分守己，日子也是相安无事。
　　董飞伶在这六年的时间里越发的出挑了，样貌越来越美艳，身姿越来越纤细，女装时眼波流转言笑晏晏宛如仙女下凡，男装时眉清目秀温润如玉一派谦谦公子的模样。虽然杏花苑只是一个没有定所的小戏班，董飞伶的名字也没有到响彻大江南北的地步，但凡是对戏曲稍有研究的达官贵族纨绔子弟，大多对董飞伶略知一二，更有一些人还对其仰慕不已，董飞伶也算是在这个圈子里小有名气了。
　　地位往往都伴随着名气而来，董飞伶在杏花苑里有了相对的权利，便以自己平日里太过忙碌，无暇照顾生活起居为由，要了梨落当贴身仆人。董父虽然心有不忿，也只能默默忍了，将梨落给了他。从此两人便形影不离，董飞伶一直保护着梨落，让她得以以男儿的身份生活。

　　阳春三月，百花争艳。杏花苑的男女老幼们乘船逆水而上，时隔六年再回皇城。听说董父用多年来攒下的银钱，在都城买下了一个大园子作为戏院，取名杏花园。这次回皇城，便是扎根定居，永留皇城了。
　　时隔多年，梨落终于长大了。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柔弱无助的女孩。复杂的环境让她学会了怎样去生存，让她明白，当别人想要抢走你的东西时，你必须要双手握拳，牢牢捍卫。
　　梨落站在船头，任潮湿咸腥的风吹过脸颊，灌满衣衫。
　　娘，孩儿回来找你了。一别六年，不知你现在身在哪里，过的可好？原谅孩儿不孝，过了这么久才来找你。为了能生存下去，为了能再活着回到这里找你，为了能有口饭吃，当年那个柔弱的小女孩不得不留在杏花苑。现在梨落长大了，回来找你了，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潮湿的风吹得眼睛也雾气弥漫。一只温暖的手搭在梨落的肩上，回头望去，一袭粉衣的董飞伶逆光而立，目光温柔。
　　他明白，她又在思念家乡亲人了，她不说，他也明白。这么多年的共同生活，他们早已形成了非同一般的默契。
　　“我回来了，也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梨落看着前方未知的某处，眼神缥缈。
　　“我曾说过，如果你要走，我不会强留。如果有一天你想要回来了，记得我一直都在。”
　　梨落莞尔一笑：“总有一天你会不在的，你总要娶妻生子的啊！”
　　董飞伶没有说话，他的眼光暗淡了一下，里面似乎隐藏了莫名的情绪。

　　三天之后，船靠了岸。热闹的集市，喧闹的人声，都城的繁华可见一斑。梨落还记得离开的时候，这里集市还没有这样长，人还没有这样多，楼也没有这样高。年初的时候，国家经历了一次朝代的更替，旧帝病故，新帝却不是太子，而是皇帝的弟弟瑾王李治。李治只有二十岁，作为皇帝很是年轻，相传他为瑾王的时候，吃喝玩乐，挥金如土，娶妻无数，纵欲无度，且残忍暴虐，身边的人赐死无数。一时间民心惶惶，认为国之将亡。没想到国非但未亡，还一日比一日的繁荣起来。李治掌朝以来，杀贪官，平冤案，减税赋，分田地。如今的繁荣祥和，与这位新皇不无关系。百姓哪管是造反还是顺应天意，只要有太平日子，便是好王，李治一时间民心尽收，坐稳了皇帝的宝座。
　　当脚踏在故乡的土地上时，梨落的眼眶瞬间被泪盈满。
　　当晚，梨落收好了行李衣物后，来到董飞伶的屋子里，与他道别。
　　董飞伶正对着烛光独自饮酒，那纤弱的背影恰似初见之时般柔弱，仿佛再看一眼，那肩膀就要耸动起来，像一个小男孩那样嘤嘤哭泣。
　　听到梨落的脚步声，董飞伶没有回头，自顾自的饮着酒。
　　“你来了。”他的声音低沉，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已经等了许久一般。
　　“嗯。”梨落的心里突然非常难受。毕竟六年的朝夕相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这一离别，虽说都在皇城，若想，日后也可以常常见面，但到底不同了。这一离别，不是距离的分隔，而是关系的挣脱。两人从此便不在一个世界了。
　　“你想好了……一定要走吗？”
　　“我不能永远留在这里啊。”梨落仿佛做错了事情般，声音渐说渐小，脸埋在秀发投下的深影里。
　　“哈哈……是啊，你不能永远留在这里。”董飞伶将手中的酒盅推到一边，拿起酒壶对着嘴仰面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一股脑的冲过喉咙，连喘息的时间都不给人留，董飞伶呛得扶着桌子剧烈的咳嗽起来。梨落匆忙跑过去用手轻拍他的背。多少次，这只手都温柔的在他的额前为他擦着汗，在早晨的时候为他洗漱更衣，在他咳嗽的时候轻轻拂过他的背。可以后，不会再有了。
　　董飞伶推开梨落的手，摇摇晃晃得走到床边，放任自己重重的摔在床上。他背对着梨落，用冰冷的声音说道：“你走吧，要走就快点走，不要让我再看见你，我……心里难受。”
　　梨落擦了擦脸上的泪，静静的退出了房间，一双手缓缓的关上了门。她终于离开了彼此相依为命了六面的他。
　　飞伶，我们都长大了，有足够的勇气和力气来面对日后的生活了。离开了你，我会好好的，你也一定会好好的。终有一天，你会达成自己的心愿，挣破牢笼，成为天空中自由的飞鸟。你的抱负与野心，统统都会实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梨落便穿好男装，围上面纱，拿起行李，悄然离去。

　　故乡已不似过去的故乡，景色已经大变。除了几条主要的街道和建筑能和记忆中重叠之外，其余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新奇如此的陌生。梨落顺着记忆走了一段路之后，便不知身在何处，只好拽住一个年轻姑娘问道：“姑娘，你可知百菊楼在哪里？”
　　姑娘回首便给了梨落一个响亮的耳光，附带赠送一句：“流氓！”
　　梨落揉了揉脸，吸取了教训，拦住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问道：“这位公子，能否告诉我百菊楼该怎么走？”
　　小伙子挠着脑袋一脸迷茫：“百菊楼？哪有什么百菊楼，一听便不是什么正派的地方，恕我帮不了你，你还是问问别人吧。”
　　问路不成反被鄙视，梨落感到很是无奈。正当寻找下一个目标时，旁边一位观摩许久的大娘发了话。
　　“小伙子，你可是要去百菊楼？”
　　看样子是个知情人士，梨落一阵高兴：“正是正是，大娘你可知道去百菊楼的路？”
　　“现在没有百菊楼啦，百菊楼早就改了名字，现在叫万花楼啦，都改了有五六年了，你问年轻人，他们都不知道的。你看我的手啊，”大娘伸出手向东一指：“你顺着这条路向前走，走到第二个路口右拐直走，就能看见万花楼了。”
　　“谢谢大娘！”梨落拱手道谢，离开之前还看到大娘摇着头叹了口气，感叹着世风日下。

　　转了弯之后，果然远远的就看见一座红红绿绿甚是艳丽宏伟的高楼。六年了，连百菊楼都今时不同往日了。
　　梨落的心砰砰的跳着，离百菊楼越近，心便跳得越快。六年，有太多的变化，也有太多的变故。她担心着，她害怕着，但脚步却不曾放慢。无论未来怎样，她都只能接受，也无路可逃。只有面对，只能面对。
　　迈进百菊楼，里面笙歌燕舞，酒饭飘香。仿佛时光一下子倒流了。这里虽然是被世人所不耻的地方，却是梨落生长的地方。这里肮脏，却熟悉得让人心安。
　　梨落四处的寻找着，不见一张熟悉的脸。她随便抓住一个路过的姑娘问道：“姑娘，你们这里可有一个叫曹婉儿的女人？”
　　姑娘皱着眉想了想，犹犹豫豫的说道：“曹婉儿……好像没有吧……”
　　“那有没有一个叫舞红袖的女人？”梨落迫切的抓着姑娘的肩膀，期待着她说些什么，又害怕她说些什么。
　　“没有！公子，你弄疼我了！”姑娘笑着拂下梨落的手，转身招呼起客人来。
　　梨落一连问了几个人，都没有知道曹婉儿或是舞红袖的。如果她娘真的在这里，她们又怎会不知道……只怕……只怕……巨大的悲哀陇上心头。燃烧了六年的希望，一下子幻灭。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当打击来临的那一刻，梨落还是仿佛五脏俱焚一样难过。
　　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看，什么都不管了……只想消失，只想消失。偏偏这时候，一个浑身臭汗衣衫不整的胖子狠狠的撞了一下梨落。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梨落挥起拳头，朝那人的脸上砸去。她的拳头软绵绵的，在半空中就被那个男人伸手拦住。
　　“臭小子，知不知道老子是谁，就凭你，还想打我？”胖子咄咄逼人，抓着梨落的拳头不肯松开。
　　“放开我。”
　　“放开你，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现在你应该做的是跪在地上给本大爷求饶，而不是让我放开你！”胖子吐沫星子横飞，一副老子最大的架势。
　　“放开我！”梨落不想啰嗦，也没有力气再啰嗦。她只感觉冷，从脚底一直冷到心里，每一根汗毛都在打着哆嗦。天光仿佛在瞬间变暗。晕倒的一刹那，梨落只感觉跌进了一个软绵绵的怀抱里。
　　“把他交给我吧。”
　　梨落在晕倒前最后听到的，便是这个温柔儒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