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前定》红李子

33、第三十三章：以身相许. 不知过了多

　　不知过了多久，梨落在嘈杂的声音中醒来。
　　绿纱珠帘，檀木朱漆，药香扑鼻，人影晃动。
　　“呀！姑娘醒啦！我这就去告诉少爷！”
　　一个粉衣婢女正在熬药，看到梨落睁了眼，慌忙放下煽火的扇子，小跑着出了门。不一会儿，婢女的声音伴随着成双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就在刚才醒的，都睡了一天了，药才刚熬好，还没给姑娘服下呢……”
　　仿佛有低沉的声音在轻声回应。
　　梨落突然才想起，自己出来时明明身着男装，为何那粉衣婢女竟称自己为姑娘。掀开被子一看，身上穿着的，已然是一袭粉衣，跟那婢女所穿的一模一样。
　　来人已经进门。首先进来的是一位身穿白衣的男人，高大，瘦削。他微颔首，轻抬眼，那眼神便似一把冷剑一样，直刺进梨落的心里，让她的心锋利得痛了一下。
　　梨落慌忙移开眼去，不敢再看这位面容好看到让她心痛的男人。由于自幼容貌尽失，在长久的岁月里，梨落渐渐对长得好看的男子有了一丝畏惧和抵触。
　　“姑娘，我们少爷来看你了。”婢女似乎对梨落对她家少爷不理不睬有一丝不满。
　　这人身份一定很是尊贵，躺在床上似乎有些不妥。梨落忍着身上的不适，欲站起来行礼。
　　“算了，你还躺着吧。”男人说道。
　　梨落抬头看了眼那位粉衣婢女。
　　“没关系，你就安心躺着，一会儿我把药端来，你趁热喝下去，保管就好了。”粉衣婢女笑着过来帮梨落盖了被子，甚至连脖子也盖得严严实实，只留她用面纱遮了去大半的脸在外面。
　　男人淡然的说道：“我不知你为何要女扮男装出现在那种地方……想来必定是有难言之隐。我让木香准备了两套衣服和一些银两，你走的时候朝她要就行了。”男人指了指粉衣婢女。
　　“谢少爷。”梨落深深的低着头鞠了一躬。
　　男人转身离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冬日大雪般的冰冷味道。

　　大夫说梨落只是身体虚弱，喝几日药就没事了。两日之后，果然身体已经大好。这两日，那位少爷再也没来过。
　　梨落不愿再呆在这里给别人添麻烦，身体好了之后便急着要走。
　　“你在这多呆几日没关系的，这里人这么多，多你一个不多，只不过多添副碗筷罢了。”木香拉着梨落的手，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我身体已经好了，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以后有时间，我过来看你。”梨落说道，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听说，我晕倒之后，是你家少爷带我回来的。”
　　木香忍不住笑了出来，慌忙以手掩嘴道：“是啊，那天少爷晚上少爷背了你进来，让我们给你换身衣裳，给你找个地方住。见你一身男装，丫头们都吓坏了，没有一个敢靠前给你换衣裳的。后来少爷说，你是个姑娘，我这才敢上前给你换衣裳。”
　　人人都看不出来，偏偏他就看出来我是个女人，梨落在心里暗暗纳罕。
　　梨落抱着行李，思考一会儿，说道：“木香姐姐，你家少爷救了我，我就这样走了恐怕失礼。你带我去见你家少爷一面，我同他道个谢告个别，也不算失礼了。”
　　木香灿然一笑：“没有关系的，你直接走就是了，我家少爷昨夜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等他回来，我通报他一声就是了。”
　　大概又是去万花楼了吧，这位少爷虽然身份高贵容貌俊美，却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梨落心内叹息。
　　木香将梨落送至门口，两人挥手作别。

　　梨落随便选了个方向，头也不回的走了。
　　接下来该去哪里，她也不知道。街上人来人往，天下如此之大，竟没有地方可以容得下她。她就像一个无根的浮萍，孤独的浮萍，飘啊飘，不知飘往何处。
　　梨落走过热闹的街市，走过低矮的房屋，走出了繁华的都城，走进了青青麦田。艳阳高照，梨落找到一处树荫坐下。打开行李，拿出木香为她准备的白面馒头。吃了馒头之后，口有些渴。碰巧附近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梨落匍匐在河边，用双手捧起一捧冰冷的溪水，送到嘴边小口的喝了起来。
　　也许该到深山里找一个小庵，剃尽青丝，每日青灯古寺，吃斋念佛。对于无依无靠的她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了吧。梨落坐在溪边望着溪水想得出了神。
　　远处的马蹄声打乱了梨落的思绪。不一会儿，几匹快马由远及近。在荒郊野岭里遇到人对独行的人来说，总是具有一定危险性的，更何况梨落还是个女孩子。
　　马蹄嘈杂，有六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正手握缰绳快马疾驰。他们的衣服被汗水浸湿，头发在风中纷乱，脸上是蓄了胡子，皮肤晒成了健康的颜色。
　　梨落将包袱抱在怀里，紧紧靠坐在树下。她深深的低着头，打算装作没看见这几个粗犷的男人。当马蹄声越近却越放缓慢的时候，梨落的心脏一紧，接着便开始通通狂跳起来。
　　马匹停住，没有人说话。一个额角有刀疤的男人矫健的从马上跳下，走到梨落面前。梨落看到一双沾满泥水的黑靴。
　　“这荒郊野岭的，姑娘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一个洪亮有力的声音。
　　“我，我并不是一个人。我哥哥说让我在这里等他，他马上就会回来。”梨落强装镇定地说道。
　　刀疤似乎向四周看了一圈，说道：“马上？我怎么看这方圆十里之内连个人影都没有？你确定你哥哥会来找你？不会等到下辈子也等不来吧！？”
　　“哈哈哈哈哈！”几个男人一起大笑起来。
　　梨落站了起来，双腿止不住的颤抖，所幸有裙子的掩盖，才不至于被人发觉。
　　“我哥哥就在那边，我现在要去找他了。”梨落转身朝都城的方向走去，颤抖的身影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
　　“小姑娘，我们也正好往那个方向去，不介意带你一程！”刀疤说道。
　　梨落没有答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她只顾低着头走着，不敢抬头，也不敢回头。突然，身后有脚步声追来。
　　这伙人十有八九是劫财的。梨落将手里的包袱狠狠的向后扔去。包袱里有临走时木香给她包好的二十两银子，想那伙强盗看见这些银子一定会先分赃，只要跑快些找个地方藏起来，就会安全了。
　　“嗯！”刀疤闷哼一声，脚步停了一下。梨落刚放下心，以为可暂时脱险，脚步声反而更快的速度追来。
　　糟糕！难不成这些人不但要劫财，还想要劫色！？虽然梨落一向对自己的容貌很有信心，认为劫色这种事就算海枯石烂也不会轮到自己头上，此刻心里却没了底，只顾拼命逃跑，心想若是失了贞洁，就找个石头一头撞死！
　　肩头一股力量猛的一拉，梨落整个人被迫向后转去，男人的脸近在咫尺。一双雄鹰般的眼睛紧紧盯着梨落。看着这样一双散发着冷酷与光亮的眼睛前面，梨落知道自己逃不掉了。这是一双不允许任何一个猎物从自己眼前逃离的双眼。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招了。梨落一把扯下自己的面纱。
　　刀疤盯着梨落的脸看了一下，眉头似乎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平静。
　　看着面前神色平静的男人，梨落心里暗暗惊奇。不知有多少次，梨落的这张真容引得别人惊叫连连，哪怕是男人也都以又惊又惧的目光看着她。可眼前的男人在看到自己这张毁容的脸后，镇静得连眼都没有眨一下。
　　正想得出神的功夫，刀疤粗糙的大手突然伸到梨落的脸上。梨落吓得双目紧闭。
　　她以为这只大手或许会摸在自己脸上，也或许会打在自己脸上。然而她想错了。被她扯掉的面纱重又戴在脸上，轻轻的，温柔的，只是手指轻碰脸颊的时候，梨落知道，给自己戴上面纱的手，就是那只粗糙的大手。梨落甚至被这一瞬间的温柔蛊惑，迷茫得睁开了眼。然后腰间突然袭来一道力度，世界天翻地覆，下一秒，她已被男人扛在了肩膀上。
　　“小姑娘，骗我你还嫩了点。你身上穿的是赵府的奴婢穿的衣服，我看你八成是偷了东西之后逃出来的。现在我就把你抓回去，领点赏钱花花！”
　　刀疤扛着梨落，不容分说，将她放在马上，架马而去。
　　梨落走时，身上所穿的衣服，确实跟奴婢木香所穿的一模一样，想是这个男人将她当成了赵府的逃婢，要拿她去赵府领赏钱花。梨落松了口气，看他们的样子，那赵府一定是个有钱有势的官宦人家，他们暂时还不敢对赵府家的奴婢怎么样，暂时是安全了。等到了赵府，找到木香或者赵家少爷，把事情说明了，再出来也不迟。
　　都城的繁华再次映入眼帘，热闹的集市，人声鼎沸。这六个风尘仆仆身强体壮的男人骑着马出现在集市上，百姓们无不惶恐的让出一条宽敞的路来，眼睛一刻也没有从这几个男人身上离开过，手指还悄悄的伸出来指指点点，嘴巴也不停地阖动着。梨落还听到诸如“强盗”“山贼”“强抢民女”等词语，真是佩服我国人民的想象能力啊，不能拔刀相助就算了，还要争先恐后一睹为快，就恨手边没有一壶茶一把椅能让他们坐下来悠闲的观瞻了。瞬间成为人民眼中的焦点让梨落很不自在，她只有低着头，深深的低着头，艰难的忍受着。
　　“这里人多，你们都下来吧，小心牵着马，别让马惊到了伤着人。”刀疤从马上跳了下来，其余的人也纷纷跳下。
　　这人虽然长得凶神恶煞，心地应该还不算坏。梨落微微放了心，抬起一条腿，想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跳下马。突然，刀疤的手按住了梨落抬起的那条腿。
　　“你坐着吧。”刀疤若无其事般的收回了手。
　　不知道为什么，当刀疤把她扛在肩上的时候，当他伸手按住她的腿时，她的心跳有些加快。因为相貌的原因，梨落自小便被大部分人敬而远之。梨落能看得出来，在这个男人粗犷的外表下，有一颗温柔善良的心。梨落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可以成为自己的未来。
　　“哥哥。”梨落轻声喊到，声音轻得似乎被马蹄声给淹没。可是他偏偏听到了。
　　“叫我？我叫李昭。”
　　“昭哥哥……”梨落喊到，后面的话却被李昭的一个瞪眼给生生吓了回去。
　　“把哥哥去掉！怎么？现在想起来要求饶了？想让我放了你？”李昭语气戏谑。
　　“不是的，昭哥哥。你可听过男女授受不亲？”梨落执意要叫他哥哥。
　　李昭的眼睛转了一下，突然嘴角扬起一个笑容：“你是想说，我们本素不相识，可是我却把你扛在肩上，刚才还摸了你的腿，是为男女授受不亲？”
　　梨落用力的点了点头，钗环叮当。
　　李昭道：“你想让我负责？你想要多少两银子？”
　　“我一两银子也不要。不如你娶了我吧！”梨落平静的说道。谁会娶一个素不相识相貌丑陋的女子呢？有时候，没有希望反而能让人坦然。
　　男人们听到梨落的话，突然欢呼起哄起来，然后被李昭的“都给我闭嘴”骂得毫无声息。
　　李昭下意识的捋了下头发，似乎有些得意：“好啊，那我就去赵府替你赎身，娶你回家！”
　　梨落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她根本没有想到李昭会答应得如此痛快！难道他真的不在意自己丑陋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