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前定》红李子

31、新晋劳力 已入秋季，

　　已入秋季，气温微凉。梨落在落水时着了凉，脸上和手心热热的，身上却冷得紧。她躺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一双鼻孔在外面。
　　客栈房间老旧的木门再次痛苦的吱吱呀呀起来，每次开关对门来说都像是在经受一场酷刑。匆忙的脚步声直奔床头。
　　“飞伶，我好冷，你能帮我倒杯热茶来么？”梨落用尽力气才让通过喉咙的气流发出声音来。
　　头上的被子突然被人掀起，本来柔弱的灯光此刻却明晃晃的让梨落睁不开眼睛。
　　“还给你倒杯热茶！你当自己是大爷呢！？外面的井里有的是凉水，想喝自己出去喝去！”
　　一个粗哑却有力的声音响起。梨落眯缝着眼睛，渐渐适应了灯光之后，才看清眼前的人是那天在船上跟董飞伶在一起的老者。
　　“伯父，您这是做什么！”被陌生男人突然掀了被子，梨落又羞又气，见他是救命恩人董飞伶的父亲，才拼命忍耐面前之人的鲁莽无礼。
　　“做什么！？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现在还问我在做什么？赶紧起来，该干活了！”
　　这位老人虽然头发灰白了，可力气却大得很。他一把揪住梨落的衣领，也不容她说话，一路拖着她出了客栈，扔进了客栈门前的人堆里。
　　梨落正发着烧，浑身无力，正要跌坐在地，突然一个瘦弱有力的胳膊揽住了她的腰，使她得以站稳。她抬头看去，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庞，一双热切又冷漠的眸子。
　　董飞伶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见她站稳，便收回了胳膊，一句话也没有说。
　　“谢谢。”梨落轻声道谢。

　　环顾四周，有十几个人，几个年轻貌美身材窈窕的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几个细皮嫩肉面容姣好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还有一个颇有年纪头上已有白发的妇女。
　　董飞伶的父亲往手掌上吐了口吐沫，摩擦着两只手道：“真是晦气，本来人手就不够，还捡了个花了脸的。”
　　花了脸的大概是在说我吧，梨落心想。
　　“来，你拿着这个！”董飞伶的父亲从地上搬起一只箱子扔进了梨落的怀中。
　　梨落瘦弱的身躯不敌箱子飞来时的重量，直接捧着箱子坐在了地上。
　　董飞伶的父亲看着梨落一脸厌恶，他伸出脚来朝着梨落的屁股上狠狠踢了一下道：“少跟我在这装柔弱，一个男孩子连这点东西都拿不起么？更重的还在后头呢！赶紧给我起来！”踢完梨落后，他已解心头之气，面色稍有舒缓，抬起头来朝其他人催促着：“快点拿东西走了！快点快点！”
　　其他人听到这位严肃老人的命令后，纷纷弯下腰拿起地上的东西，默默的朝前走着。梨落没有办法，只得拼命抱着箱子跟着前面的人走。走了一会儿之后，本来走在前面的董飞伶却渐渐的落了后，跟梨落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把你的箱子给我，你拿我的箱子。”董飞伶面无表情的下着命令。
　　换完箱子之后，梨落发现董飞伶的箱子比自己刚才拿的要轻得多，而董飞伶又再次回到了队伍的最前端。
　　走了大概有半个钟头，一行人来到了一个辽阔又热闹的地方。
　　箱子纷纷被打开，原来里面装着戏服、乐器、胭脂水粉等。年轻的男女孩子们就地将戏服穿在外面，快速的涂脂抹粉。准备就绪之后，丝竹之声顿起，歌声悠扬，舞姿翩跹。
　　越来越多的人过来围观，董飞伶的爹一张老脸笑得更添皱纹，拿着一个铜盆笑呵呵的四处收钱。
　　此时已经没有梨落什么事，她便蹲在人群前头，望着这莺歌燕舞，想起了在百菊楼的生活。不知道娘现在怎么样了，胭脂浓是否已经将事情平息下来。环燕是个细心又善良的姑娘，把娘托付给她还是很放心的。不知赵钟谦现在怎么样了，谋反不是件小事，现在就连他是死是活也无从得知……梨落越想越伤心，嘈杂的人声鼓声音乐声竟丝毫不入耳，渐渐的眼圈红了起来，竟要垂下泪来。
　　“清幽无限，月下窗前，怎的那少年，将那双多情眼，偷望倚珠帘……”
　　如清风吹过山谷般的悲鸣，似寒泉凌空而过的低吟。这如梦似幻的歌声响起，将梨落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梨落终于暂停了回忆，专注于眼前人。
　　只见董飞伶一身杏粉色的衣裙随身而动，一抹红艳欲滴的娇唇轻启微合，姿态似贵妃微醉，神情如西施垂泪，真是个倾国倾城貌。
　　“真是个美人儿啊！”
　　梨落身后的一个男人激动得感叹着。
　　“美人儿？他可不是美人，现在唱歌的这个人，可是杏花苑鼎鼎有名的董飞伶，是个男人！”
　　另一个男人揶揄道。
　　“什么！竟是个男人！哎呀！”第一个说话的人感叹着，声音中难掩失意。
　　“怎么？若是个女人，你还想娶回家去不成？”
　　“仁兄，你这句话可是说到了我的心坎里去了！”
　　“你也别失落，虽然他是个男人，玩玩也是可以的嘛！”
　　“你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那龙阳断袖之辈！”
　　两个人说完便一阵不怀好意的窃笑。
　　梨落听着他们说话，突然想起初见董飞伶那日，他曾厉声问她是不是哪家变态公子派来的喽啰。梨落又想起在百菊楼时，歌舞妓也时常被人言语调戏，更有甚者动手动脚。看来卖艺谋生不是件容易事，人只看他们绫罗绸缎妆容精致，而个中辛酸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心里这样想着，梨落的眼睛和心神便只专注于眼前人。
　　“少年郎，多情念，你可知？”董飞伶以一个凄凉哀婉的音调结束一曲。

　　一行人直表演到后半夜，凉风习习，冷得人裹紧衣衫，才收拾行头返回客栈。这样的生活过了有十来日，梨落一直默默无言的搬箱子跑腿打杂，累得人渐渐黑瘦了，但或许是由于每天干体力活无形中锻炼了身体的原因，梨落的病渐渐的好了，精神面貌也大有不同。穿上男装的她，果然像一个男孩子了。

　　太阳在天空高高的挂着，已是正午，杏花苑的人才刚刚起床，开启忙碌的一天。
　　梨落稍微梳洗了一下，来到客栈的一楼同大家一块吃饭。董飞伶身旁的位置照例是空着的，梨落坐了过去。
　　“怎么又才下来。”董飞伶并不看她，盯着碗里的饭粒说道，仿佛不是在跟她说话，倒像是跟碗里的米饭在说话一样。
　　“我稍微梳洗了下嘛。”
　　董飞伶皱了皱眉，说道：“女孩子就是麻烦。”
　　“你小点声啦！我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多危险啊！不能让别人发现我是女孩子！”梨落压低声音说道。她紧张兮兮的四处看了下，好在董飞伶说话的声音不大，并没有人听到。
　　董飞伶不以为意，丝毫愧疚的心情都没有，继续的吃着自己碗里的饭。
　　过了一会儿，梨落突然说道：“飞伶，谢谢你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
　　董飞伶伸向盘子的筷子突然停在半路上停了一下。“你这句话，离别的意味很是浓重啊。”
　　“我已经想好了，现在我的病已经好了，我该走了。”一想到马上就要启程去平城，梨落就感到仿佛离母亲更近了一点似的，不禁欣喜起来。
　　“你想要走？恐怕没那么容易吧。”董飞伶淡淡的说道。
　　“为什么？腿长在我身上，哪有我想走却不能走的道理。”梨落不解道。
　　董飞伶嘴角一斜，挤出一个带有个几分轻蔑意味的笑容说道：“我也长了两条腿，要是能走，我早就走了。”
　　“可是你爹在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家啊，你要去哪里？”
　　董飞伶一愣，随后似乎明白了似的，说道：“董老爷并不是我的亲爹。这里的年轻男女孩子们个个都姓董，却没有一个是他亲生的。我们或是他买来的，或是他捡来的。他只不过是把我们当做赚钱的工具罢了。”
　　梨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董飞伶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没什么表情，梨落却仿佛能够看到隐藏在他冷漠表情背后的伤口。
　　董飞伶用筷子指着坐得离他们稍远的几个虎背熊腰的人说道：“看到那边那几个人了没？他们的本领可大着呢，跟很多地痞无赖都有交情。无论你逃到了哪儿，他们都能很快就找到你。被抓回来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说你也能明白吧。之前我们这里有个年轻的女孩子死了，就是因为逃跑被打死的。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听到谁说过想要逃的话了。”
　　梨落只感觉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有种刚离虎穴，又进狼窝的感觉。前途堪忧啊！
　　“可是……可是我是个花脸，不能唱戏，也不能跳舞，董老爷留我，也没什么用吧！”梨落颤着声音问道。
　　董飞伶轻轻一笑：“天真。白捡的劳力，你想他能放过你吗？我们是到处表演的，过一阵子就要离开这里了，就算你父母到时候有心要寻你，怕是也无能为力了。”
　　梨落听后，默默的放下了筷子。这一碗饭，她只吃了两口。难道要就此放弃？从没试过，后果的严重性也只存在于想象之中。而想象总是偏向于乐观的。那晚，梨落在床上辗转反侧，默默设想了各种偏向于乐观的严重后果，最终想出计策，等待实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