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前定》红李子

30、得救 一曲终了，

　　一曲终了，大船内走出一个头发灰白身穿绸缎的老者。老者面色严厉，携着董飞伶进入船舱。想来那老者便是董飞伶的爹了。
　　梨落在岸边寻着可以载她去平城的船家。众多人中，她挑了一个面相最是和善的。
　　“船家，我要去平城。你可否载我去平城？”梨落问道。
　　船家枯瘦的身体在船上换了个姿势，略微想了想道：“这位小公子，平城虽不很远，可也不近，需得一天才能到。”他摸了摸稀少凌乱的胡须，打量了眼梨落：“这么远的路，你自己一人走？你爹娘知道吗？莫不是偷偷跑出来的？”
　　“我爹在平城做工，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家里惦记得紧。我娘近来身子不大好，就特地差我去平城探望一下。”梨落随口扯谎道，隐瞒了自己已是孤身一人的事实。
　　“那你上船吧。”船家似乎放下心来，拿起船桨准备撑船。

　　船桨在碧波上沉浮，激起圈圈水花，一叶扁舟在江面缓缓前行。人烟渐渐的远了，青山绿水间，悠悠天地中似乎只剩下船家和梨落二人。
　　清风吹拂，天空似乎比平时更为辽阔。近处的山深碧，远处的山黛青，浩浩荡荡的江水似直通到天边。梨落醉心于这如画美景，将烦恼暂时抛诸脑后。
　　“这位公子，你年纪这么小，却拿了那么大一个包袱，这一路走来，累坏了吧？”一直不言语的船家，突然与梨落说起话来。
　　“这包袱里不过装了些换洗衣服，看起来大，其实轻得很，拿着倒也不累。”梨落感动于陌生人的关心，对船家微微一笑。
　　船家面色不变，只顾盯着水面：“小公子说笑了，怎的会只装了衣服，应该还有路费盘缠吧。”
　　梨落心下生疑，面上却装作丝毫没有察觉的样子，依旧看着山山水水，说道：“我娘说了，我年纪轻，带太多银子赶路恐怕不妥当，所以只给我带了去平城的路费。等到了平城，自有我爹在岸边接应。”
　　船家突然扔下船桨，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脸上凶光毕露：“那你娘没有跟你说，小孩子不能说谎么？”
　　船家伸出手来，将包袱从梨落怀中夺走。梨落死死拽住包袱的一角，突然包袱被拽开，衣服银两洒落一地。
　　梨落重重的跌坐在船上，小船微微晃动。这一路走来怎会如此困难重重？巨大的恐惧挟裹而来。
　　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更显耀眼，船家一脸贪婪的将银子一一捡入怀中。突然，他的手触到了那件沾血的罗裙。
　　“这又是什么东西。”船家将罗裙捡起，皱着眉头看了起来：“这上面怎么有血？难不成你杀了人？”
　　“我没有，那不过是我捡的。”
　　船家显然不信，脑袋里构想出了一大堆剧情。他突然警惕起来：“没想到你这么小，倒是挺危险的。”他拿着罗裙走向梨落，用罗裙将她的手脚绑得死死的。可怜瘦瘦小小的梨落就像一只小白兔一样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乖乖的被绑成了粽子。
　　“小孩儿，等我找到个靠岸的地方，就让你下船。你若命大，遇见了人，就会得救。若遇不着人，那就是天定的，在岸边冻死饿死了，可就怪不着我喽。”船家一脚将梨落送进船舱，便坐在船尾慢悠悠的晃动着船桨。
　　梨落的肚子被船家踢了一脚，似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般痛得她额头上冒出一层虚汗。她一动也不敢动，只期盼着船家快点找到靠岸的地方，她便可以下船得救。
　　静静等待的时间中，涓涓的水声渐渐成双。好似有另一艘船在慢慢靠近。梨落突然警惕起来，晃动着身子，朝船舱外移动。刚刚要探出头来，突然头上又挨了一脚，这次整个人干脆滚到了船舱的最里面。
　　这一脚痛得梨落泪流满面，只听脑袋里面嗡的一下，接下来便是巨大的耳鸣。
　　船家走了进来，在地上捡起一块破布胡乱的塞到梨落嘴里，放出威胁的话语：“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小心老子把你扔水里喂鱼！”

　　过了一会儿，船桨拍击水面的声音越来越大，那艘来船似乎就在自己所在的这艘船的旁边，梨落甚至还听到了有细微的说话声从旁边传来。
　　机不可失，也许这是自己获救的机会。梨落用尽全力用双脚蹬着船舱，小船开始晃动起来。
　　“船家，你的船晃了。”
　　从对面船上传来的声音很是清晰，还带了三分熟悉。梨落在头脑中搜寻着记忆，突然想起，这声音像极了那个董飞伶。之前她唱歌，便是在一艘船上，说不定外面的人真是她！
　　熟悉的声音让梨落感觉自己已经被救了一半，力气瞬间增大十倍，两只脚蹬在船上所造成的晃动比上一次更加强烈。
　　“唔唔……唔唔……”梨落拼命的用鼻腔发出声音。

　　梨落的举动果然引起了旁边船上人的注意。
　　“船家，你这船舱里可是有人？”
　　“哪里有人，不过是我绑了一头猪打算去集市上卖。”
　　“哦。”

　　董飞伶！我在这里啊！你千万不要走啊！
　　刚刚燃起的希望突然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就熄灭了。梨落在心里呐喊着，鼻腔发出的声音渐渐呜咽。

　　“船家，你这猪叫声甚是熟悉，想是与我有缘。不如你卖给我吧。”董飞伶淡淡的说道。
　　“这……”船家面露恐慌。

　　梨落再次打起精神，此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自己能被人买去，哪怕是以猪的身份，感动得她差点落下泪来。
　　“你到集市卖，还要多走一段路，不如现在卖给我，省时省力。而且，我愿意出五倍价钱。”
　　船家沉默着，似乎在盘算着该如何是好。
　　“我出五倍价钱你都不肯卖，除非，是有什么蹊跷吧？”董飞伶似乎早就有所察觉，对旁人吩咐道：“把这艘船拦下！”
　　船家见事情败露，飞跑进船舱，将梨落一把抱起，扔在了水里。旁边船上的人只顾着救落水之人，船家便趁乱逃之夭夭。

　　冰凉的水无孔不入，一股压力紧裹着梨落的胸腔，纵使梨落想要紧闭口鼻，却也在这股压力下不受控制的张开了嘴。一股水流涌入嘴里，明明这水如此冰凉，梨落却觉得肺部一阵燃烧。意识就像是被吹灭的蜡烛，突然幻灭，只余一股青烟。

　　待梨落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温暖的床上，身上盖着软绵绵的被子。
　　房间里陈设简单，是典型的客栈里的房间。周围并没有人。梨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的掀开被子，果然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再伸手去摸脸上，面纱还在。
　　是什么人给自己换了衣服？之前的自己是穿着男装的，万一给自己换衣服的人是男的……梨落简直不敢再想下去。正慌乱间，房间的门开了。
　　董飞伶身穿一件桃粉色的纱裙，端着一碗热粥款步走了进来。直直盯着前方的她眼神有些刻意。终于，似乎不经意的，董飞伶看了眼梨落，接着便像触电般的将眼光硬生生的转向旁边，还悄悄红了脸。
　　梨落不出意料的看见了董飞伶，再遇故人的欣喜使她的笑容大大的绽放在脸上：“果然是你！我在船舱里的时候就认出你的声音了！”
　　董飞伶将粥放到桌上，坐了下来，似乎有些刻意回避梨落的目光：“是吗，我们才见过一面，你就记住了我的声音？”
　　“那当然，谁叫你的声音如此清脆婉转，就像那莺鸟唱歌一样好听呢！”
　　这，算是夸奖吧？董飞伶的脸更红了起来，她抬起手托着腮，将红彤彤的脸遮去一半。
　　“我身上的衣服，是你给换的吧？”梨落问道。
　　“的确是我。”董飞伶的声音干巴巴的。
　　“呼！那我就放心了。”梨落舒了口气，拍拍胸口道：“我还担心，万一给我换衣服的是个男人该怎么办呢。你发现了吧，其实我是女孩，为了路上安全，才一副男装打扮的。”
　　董飞伶沉默许久之后，起身说道：“这碗粥，趁热喝了，去去寒气。”
　　“真是谢谢你了，救命之恩，不知该怎样报答才好。若是有什么我能做的，尽管开口。”梨落爬下床，坐在桌边喝起粥来。
　　董飞伶定定的站在门口，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之后，她开口道：“反正我也欠了你的，这恩情，就算平了。况且，事情也不像你所想的那样。”
　　梨落一时没有听懂董飞伶的话，一脸天真的问道：“你欠了我的？你何时欠了我的？我怎的不知道？”
　　气氛安静得诡异。
　　“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董飞伶的声音再次充满了不卑不亢的高傲：“其实，我是个男的。”
　　梨落刚喝进嘴里的粥一下子喷了出来。

　　此后的半天里，梨落一直在怀疑人生，整个人都不好了。
　　如此美艳妩媚的人，竟然是……竟然是个，男孩？而且……而且他还……还看到了自己的女儿身？？？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要不要找他拼命？算了，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不知这件事还有没有别人知道，要想办法封住他的口才行，这件事只能天知地知他知我知，否则要名声不保！
　　梨落暗暗筹划了半天，终于，天色已晚，灯火氤氲，笙歌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