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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秦王位之争 ...

  •   与北都的喜庆不同的是,西部边关重镇武成,正家家缟素,人人声悲,到处沉浸在丧失主公的悲痛中。禁止了娱乐和肉食,有的外地人不愿意为别人家的主公哀伤,偷偷的在住处举办宴会,被武成本地人发现以后,痛打一顿,洗劫了所有财物。

      武成现今被这样严酷的约束笼罩,又成就了非常的混乱。秦王府的世子只有一岁,文武百官不愿意让他继位,怕权力被王后取得,继而引进娘家的力量,主导现在秦国的政治,那不就成了外戚乱政了吗?因此要推选已经十六岁的老秦王兄弟的儿子,毕竟是自家男丁。也有一些忠于老王的,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情,但迫于大势,不敢发声。

      从王庭中到寻常巷陌,处处都没有规章制度可循,一片无道之象。武成的民俗是人死后要停尸一个月,待到皮肉完全腐烂变质,人一点还生的希望也没有时再下葬。算起来今日正是老王下葬的日子,出发送葬的仪仗非常华丽,两百匹满身插着羽毛的河曲马被骑兵们操练着表演起马术,西安乐府司最好的两名琵琶手坐在街头,不停向来往行人弹唱着悲哀的古曲。

      路两旁站满了前来观看的人群,他们中有些人一天前还在痛斥别人在主公死后仍然欢笑娱乐是厚颜无耻,没有道德。今天便改头换面,满脸洋溢着幸福而‘十分道德’的笑容,看到精彩处甚至欢呼起来。

      老王后叫麋脂,是西安镇守将军麋仁的女儿。今年方才三十五岁,容颜秀丽。她坐在重重纱帐缭绕的行辇中,咬牙切齿的看着这些贱民,抱紧了怀中的世子,她知道人心的狠毒,也知道王家争权夺利的厉害,能够使亲人之间相互杀戮,父子彼此也不能信任,唐朝的李世民,不就是突然暴起,杀死了两个兄弟,又逼迫亲生父亲退位的吗?现在的局面,她一步也不敢与儿子离开。

      “这些人,殊为可恨,老王爷待他们不薄,如今这样没心没肺的笑!”她恨恨的冲着侍奉的老婆子说。

      “您不要这样生气,看他们做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妄人,只是想着自己,晓得什么恩义?要是气坏了身子,小世子可没人过问了。”老婆婆坐在旁边的马扎上,为她捧上一杯浓浓的西茶。

      “老妈妈您这样说话,让我想哭,”老王后揉了揉眼睛,“王爷死得早,留下我孤儿寡母,没人帮助,处处受人欺负,没有一点办法,连王位都恐怕不能继承。”

      “唉,王后宽心罢,这世上人活着,哪能一直舒舒服服的呢。。我男人不也是死得早?我三十岁丧夫,没有养活自己的本领,差点要上街讨饭,蒙王爷收留在宫里,才有一条活路,我这五十年,岂是好过的么。”

      “你不好过,他不好过,我也不好过,难道这世上没有好过的人?我是不信,总有那泡在蜜罐里,大饼挂在脖子上的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也没有人同他争夺,永远顺心如意。”

      麋脂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茶,轻轻地舔了一口,觉得很苦,喝下一大口存在嘴巴里,细细的回味着个中味道。

      “当今皇上,恐怕是这样的人。他十六岁丧父,没有兄弟,只有他一人,从太子稳稳当当的登了基。国家也没有大事,朝廷里有海敏,曹冲那样的有本事的人辅佐,皇上就每天吃吃玩玩,有什么可恼的,真是幸运,生下来,便注定这样的好运。”

      “论起辈分来,皇上的爷爷宣皇帝是我儿的堂兄弟,我儿是皇上的叔公。你说我求他帮我主持公道,他肯出力吗?”王后麋脂突然想起这节来。

      “这可说不准,”老婆子看着纱帐外影影绰绰的人群,“有的人重感情,看重亲人,有的人反过来,讨厌亲人,喜欢与生人亲近,若是讨厌起亲人来,便是一点忙也不愿意帮的。”

      “我要求求他,他总是得给我个说法。现在武成的百官都欺负我,我没法待下去,”麋脂下决心说,“我怕我夜里被人刺杀,整夜整夜不敢睡觉。又怕有人下毒,我儿吃饭,我都要先尝一口,我怕我儿子被人下毒,要是真有个好歹,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这也是个法子,小孩子是嫡长子,按道理是该继承王位,这群孬人只敢在家里欺负咱家人,到了北都,让皇上,大官都评评理,也是个法子。”

      说着说着,行辇与队伍到达大溪,在一处长满枯黄野草的山坡上停住,前前后后都是前来观礼的人群,目力所及,竟漫山遍野,颇为盛大壮观。

      卫士们站在行辇边,两个黄门侍郎跪在那,用背接着王后下来。然后几个女仆簇拥着麋脂与老婆子往前走,文武百官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收到邀请,从人群中走出来,站成两排。几名老臣见王后来了,横眉冷对,不来与她打招呼。这可让麋脂心烦意乱了,她是个女人,心里脆弱又敏感,害怕这样。走了几步,前来迎接她的都是小官吏和没有官职的名士,让麋脂更加失望,也难受的想哭。真不知道人竟然会坏到这个地步,以往山盟海誓,都是忠臣良将,现如今!

      唱班子在山坡上面拉起了哀歌,升起了丧旗。一些人拉起白绸,挂在杆子上,高高举起,十几名骑兵将白花花的纸钱洒向天空,马蹄声哒哒的响着,希图震醒亡灵,让他归来。这又是武成的民俗了。

      “帝轩辕之苗裔兮,王封武成于牧蒙,祀传之于万世,祈魂魄毅兮为雄。。。”大祝官念起祭文,“诚四时之精妙,守五气兮无穷。。”

      众人刚刚站定,人人放声大哭,麋脂被领到扶棺的位置,等待着棺椁运来。远处的仪仗队里冲出一名骑兵,大声喊叫,示意棺椁即将到达。大祝官加紧念速,众人也都不再假模假样的哭,积蓄力量,静待着送棺时惊天动地一番。

      送棺的队伍渐渐到了,数人将棺椁从帷幕中抬出,麋脂赶忙抢上去,扑在上面,痛哭起来。她原本脸皮薄,不敢这样失体面,但现在为了儿子,她什么都愿意做,她要哭的撕心裂肺,呕出血来,让百官都可怜她,不要夺她儿子的王位。

      身旁的女仆们见她这样哭,有的害怕,吓得也哭起来,有的不敢再跟着,站在后面侍奉别人去了。秦王府中书令李义,和他的大儿子李为,也先扑在棺椁上痛哭起来。跟着是川陕守备都督王喜,他是外人,没有回避麋脂,搀扶着她,跟着啜泣两声。

      后来挤上来的是王喜的儿子王冲,秦王府守备宋苗,最后一些老臣见人多了,也都凑了上来,大哭起来。麋脂哭的嗓子疼,但越哭越发真挚,她想让丈夫回来,再见一面,哪怕只是一面呢,昔日的种种恩爱,厮守十几年,日日夜夜的陪伴。斯人已逝,叫她肝肠寸断,嚎啕着,被一群人挤在最中间,慢慢的扶棺前行。

      抬棺的家臣们几乎使出吃奶的力气,推着棺椁和伏在上面的这一大群人前进,有的人甚至伏在他们身上哭,让家臣们无法站直。就是这样,半刻过后,诸人来到挖好了的墓坑旁。

      “叹吾人之须臾,羡天海其无穷,暂寄哀思于今日,望能度续兮恒永。”大祝官念好祭文,恭敬的退到一旁。礼官们跳起送魂的舞蹈,祈祷亡人的灵魂能够保佑社稷兴盛,土地丰收。

      王喜一直扶着麋脂,麋脂却没回头看他,此时才闲出空来。这一看,朝廷敕封的川陕都督果然一表人才,生着短短扎人的胡须,五官棱角分明,细长眉,三角眼,高颧骨,嘴唇薄而无血色,看上去值得信赖,又十分威猛。

      “王后不要再哭了,节哀吧。”王喜的声音有些粗,让麋脂很有安全感,但她知道他帮不了她,川陕守备都督权力很大,指挥两地所有朝廷兵马,足足有四十余万。可是官员再大的威势,也不敢轻易参与诸侯王们的家事。

      “都督也节哀,您与老王爷有交往吗?”麋脂擦干眼泪,觉得自己此刻一定很丑。

      “是,有交往,他是个汉子,武艺高强,喜欢打仗,为人也很正直,我喜欢他,与他常常在一起打猎。”王喜回答。

      “这位小将军是谁?”麋脂看着王冲,轻声问道。

      “这是犬子王冲,今年十七。”

      “你怎么也哭了?”麋脂为他揩了揩脸上的泪水,王冲的皮肤很粗糙,也很黄,像是抹了一层油,也很健壮,长得和他父亲简直一摸一样,只是额头上多一处疤痕,像是被刀子戳的,很扎眼。

      “婶婶,老王爷以往打猎的时候,常常喜欢教我射箭,对我很好。现在骤然离去,我今天怎么能不哭呢。”王冲说着又哽咽起来,他哭的很真诚,不像王喜那样点到即止,叫麋脂也动情的抽泣了。

      王喜示意她不要再哭,专心观看礼官们的舞,三人都肃穆的站在丧旗之下,周边没有几个官员,都是陪伴的奴仆,显得很是孤立,只有中书令李义和他的两个儿子站在近处,也不同他说话,都忧心忡忡。李义的二儿子叫李莽,长得有几分像西边昆仑山上的胡人,眼窝很深,鼻梁高挺,皮肤暗白,神色不安。

      礼官们舞终,人们都围上来,观看下葬,又要大哭起来,可这时,突然一队黄甲骑士骑着系满黑色绸带的马匹鱼贯而入,冲开推推搡搡的人群,手持黑色的旗帜,上面画着一条白色的五爪金龙,为首的男子神情很骄纵,披着一件银麟披风,矫健的跳下马,一双铁叶靴映着日光闪亮夺目。

      “这是!?”王喜不明就里,急忙问麋脂。

      “这是秦王的侄子姚昏,他这样子僭越,使用秦王的家徽和旗帜,是要谋反了。”近处的李莽讽刺道,不少人听到他的话,都哗然起来。

      “你不要乱说,”中书令李义小声的呵斥他,“噤声。”

      “这样的人继位,显得先王不是英雄!我看不下去。”李莽大声说道,有意让在场人们都听清楚。

      这倒让人始料未及了,麋脂也呆立在那里,她没想过还有人敢为她说话,心里暖洋洋的。但又想这个小孩子太过愣头青。没有人脉与威望,即使当众这样说,也未必有几个人敢附和,只是徒增消遣而已,怎么改变大局?可李莽这一喊,让在场的数万人都像是炸了窝的马蜂一样,议论纷纷。姚昏撇眼看他,恨恨得瞪了一眼,伸出手招李莽过去。

      “你不要过去,”李义抓住二子的衣摆,“不要强出头,王后都没有说什么,你就不要先出声。”

      “我听她说什么?我是我。”李莽摆脱他,大步踩着荒草,站在姚昏面前,姚昏的骑士们都下马,把他围在中间,李义脸色大变,连忙带着几名家仆走过去,冲开了包围圈,站定观察局势。

      “你们父子,素来是忠臣,何故搅乱典礼,阻止王爷继位?需知道现在是乱世,先王就死在戎人刀下,”一旁的司农周寅低声说,生怕被外人听见,“乱世立长不立幼。”

      “现在太太平平,哪里是乱世?父亲死了,儿子就可以继承,你们天资愚钝,不要逞一时的权势,破坏祖制,遗患无穷。”李莽一本正经的说。

      周边赶来的重臣们都笑起来。

      “你算什么,黄口小儿,去去去。李义,还不快带他回家。”周寅很鄙夷的看着他,又冲李义训斥道。

      李义满面羞惭,躬身行了个礼,拉着李莽要走,李莽却执着的站着,恶狠狠地瞪视周寅。

      “走罢,弟弟。”大哥李为也劝他。

      “人生在世,唯恩义廉耻尔,你们没有心肝吗?”李莽听兄弟也不帮他,哽咽着说。

      “速速离去,不然就治你的忤逆之罪,休扰乱新王继位!”周寅拉着李莽的左臂,拖着走出人群,李义拉着他的右臂,李为抱着他的腰,三人将李莽拥出去了。

      王喜眼看着这出闹剧,没有做声,见李莽等人走远了,开口劝麋脂。

      “万事以性命为重,能忍则忍,不要图口舌之快,让人抓住把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麋脂没有回话,她的眼睛紧盯着姚昏,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昔日也曾在自己怀中笑着逗乐,也曾受了父母打骂,前来找她这个婶婶哭诉,麋脂刚过门三年,小叔生了这个儿子,她很喜欢娃娃,抱了不知道多少回,那时多么天真可爱?直教人想把心肝掏给他!但此刻就像邪恶的化身,他趾高气昂,衣着光鲜,看人的目光都带着鄙夷和蔑视,在群臣的簇拥下走上山坡,在老王爷的棺材前停住,面向人民。

      “国不可一日无君,老王不幸,被犬戎杀死!世子年幼,不足以治国。特从宗室中选出贤良,继承国君位置。”司空赵晨大声说。

      “孤之家族,世代镇守边疆,所恃者唯独武功而已。孤十三岁初阵,斩杀过北戎一人,马术,剑术,弓术,无不精通,血脉也与先王最近,年纪又恰当,身体也健康。故今次继承君位,尔等百姓,勤勉务农,孤当保尔等太长久平。”姚昏自豪的挺起胸膛。

      百姓们不做声,后来有几个欢呼的,许多人被带动,也都欢呼起来,人的一生这样短暂,谁舍得将宁静安稳的生活投入到虚假的仁义忠诚中去?主公死了,哭一哭便罢了,谁舍得拿出实际行动去捍卫他的妻儿子女呢?大家不过是想过太平日子,如今新王上年纪轻,又身体好,倘若能坐上几十年不死,那便是天大的好事。人们都很喜悦了,最后数万人都山呼舞蹈,高称千岁,成为一次磅礴的大合唱。

      麋脂见到这样,心里很不是滋味,愤恨不已。眼眶里溢出泪来,指甲抠着手心的肉,直到手心出血为止。她将儿子抱起来,牙齿都要咬碎了。

      “我这就走。”

      “恩?去哪里?”王喜见她的神情,并未惊讶,女子总是这样弱势又容易愤怒,“姚昏难道能不赡养你们母子?”

      “去北都,面见皇上,他和我儿子同宗同祖,最为亲近!我求他杀了这群人,一个不留。我都杀了!”麋脂咬着牙痛斥,眼泪随着激烈的晃动飞溅。

      “什么!?你将这事上达天听,你以为你自己能落到什么好下场?”王喜大惊失色,也不顾语气,郑重的警告她。

      “我早就没有好下场了!连你川陕守备都督的威势,都不敢为我说话,这秦王的位置,我儿子是当不成了!”麋脂说着,又觉得无助,又大声哭起来,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她了。

      “婶婶说的是,他们如此欺负人,索性告到天子那里去,大家闹个两败俱伤,谁也别让谁好过。”王冲血气方刚,赞同道。

      “你懂些什么?”王喜用力的拍他的头,又劝麋脂,“你不要与姚昏撕破脸,大不了我在其中调停,让你好过,给你钱财,保你母子荣华富贵。大家都高兴。”

      麋脂想,王喜不过是想借此在姚昏那里卖个人情,就对他有了敌意,不再说话,抱着儿子上了行辇。奴仆们都看到这样的情形,赶忙系上马匹,将她带回王宫去。

      她以往还是个女孩子,一直在安乐窝里,过的比蜜甜,麋脂想道,可现在她的丈夫死了,她也三十余岁,儿子指望着她,她没法再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儿子现在什么也不懂,长大还需要很久,不知道母亲现在有多艰辛,她一个人无依无靠,也不敢回去将父亲牵扯进来,父亲一定也不敢来,他把麋脂这个女儿当做一件物品,待价而沽,哪里管她的死活?万一,万一姚昏要是让他毒死自己的儿子,恐怕他也会照办!想到这里,她心里更难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秦王位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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