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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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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漫漫,天刚蒙蒙亮莫书臣就敲开了字画铺子的门板,小伙计嘟嘟囔囔的开门,拿细竿从墙上挑下幅装裱晾干的画卷给了莫书臣。莫书臣指腹抚过画卷装裱的边缝、横轴,满意的给了余下银两抱着画卷回了书院。
小童早起在院中寻了一圈也不见自家少爷,正着急,却见莫书臣满面喜色的进了视线,少爷您这是去哪儿?小童问,伸手捧了莫书臣递出的纸包,热乎的,打开,是几个白胖胖的包子,心里忍不住腹诽,少爷自从昨日见了尚书府的千金之后貌似心情就特别好。
我今日有事要出门,你就不用跟着了,落日之后才会回来。莫书臣简单交代几句,房门都没进就转去了江边。旭日东升,又落下,野渡口徘徊复徘徊,黄草河岸,莫书臣的心情也跟着水天尽头的夕阳一起沉陷。黄昏后,夜色浓重,没有星辰,江面刮过的风,寒凉,浸透薄衫,莫书臣默然回了住处,见周生又在摆弄自己养在瓶中的莲蓬,伸手夺过,放回书案。见色忘义,小气。周生佯装恼怒,扯过新买的诗词册子,抚胸念叨,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起,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从未问过彼此家在何处,第二日莫书臣又出了书院坐在曾经作画的石上等候,上午过去,小舟依旧没能出现,天阴沉沉的,远处雷声滚滚,江上莲秆儿东倒西歪,秋雨惊落,让人措手不及,莫书臣匆忙将画卷收入怀中,拿衣衫裹紧,庆幸人未到来,又盼望着再见,一步三回头的往回快走。至住处,脱了湿透外袍扔到地上,莫书臣拽过布帛,打开画卷,小心的拭去了纸上沾染水渍。小童翻出干净衣服站在莫书臣身后干着急,少爷,小心着凉,画毁了,还可以再画的。莫书臣充耳不闻,周生今日不在,否则,又该是调侃质问。
一场秋雨一场寒,第三日上午心不在焉的听完了夫子讲课,莫书臣又去了江边,夏季挥霍不尽的绿意倏然只余枯色,所有,好似眨眼睛间荡然无存,而那残留的痕迹,比北地成片的荒漠更显戚戚然。淋了雨,吹了风,莫书臣病了。你家少爷几时生过病,这话就不该说,小童心疼的埋怨莫书臣诅咒自己,周生难得没说废话就去请了大夫给莫书臣看病,又亲自去抓了药,回书院时身边还跟了温芊月主仆两人。床上,莫书臣迷迷糊糊烧的人事不省,女儿家不便久留,温芊月呆了片刻,担忧离去。隔日,尚书府的管家就送来了许多名贵药材。
几服药喝完,莫书臣病情稍有好转。家中突然来人,看了捎带书信,莫书臣犹豫再三,将画卷给了周生,收拾了行囊便策马匆匆启程返家。
莫书臣走后,周生第一次见到了真实的莲歌,面色苍白憔悴,眼皮青黑浮肿,与画中少女神采差之甚多。你就是送莲蓬的女子?周生诧异,将莫书臣托付的东西交易正主,并如实相告,莫书臣昨日就回了老家。得知莫书臣离去,归来无期,莲歌宝贝的抱紧画卷,心思百转千回,恍恍惚惚,走在大街上差点被马车撞到。
同福客栈有人被送入了医馆,晚饭还都吃了清蒸的鲈鱼,天微亮,客栈的管事就领命带人砸开了江下游齐老的篱笆木板门,硬说齐老送的鱼差点害了四条人命,数日/逼迫,客栈老板为了声誉不想将事情闹大,爹爹身体一直不好,若进了大牢,也是凶多吉少,四个人,百两赔偿银,普通人家好几年的米粮钱,自己又实在拿不出,偷偷去了客栈,什么也没发现就被赶了出去的莲歌想到了莫书臣,跌跌撞撞寻到书院,却是连人都没见到,如此,莲歌仍是庆幸,公子只是回家,并未因为鲈鱼吃坏了身体。
人生莫测,变换诸多不遂人意,父兄走货被拦路劫匪伤及性命,迫使莫书臣独自撑起偌大家业,术业专攻,实在不是从商的料子,三年守孝时间一过,莫书臣变卖了家中田产商铺,带着娘亲家仆长途跋涉月余,买了所大宅,落户江南。一切安排妥当,莫书臣去了趟书院拜见夫子,恰逢尚书大人也在,寒暄对答,话语投机,尚书大人与夫子皆是欣慰赞赏,莫家小儿,并未荒废了文章,明年春试,正是一展才学的重要时机。
放弃仕途已然跟着舅舅从商的周生闻讯,当即奔到书院,说设了接风洗尘宴,亲自驾车将尚书大人还有夫子莫书臣等人送入了城中最大的酒楼,另一边还不忘派了仆人去接莫老妇人。尚书府温少也出现在了接风宴上,年底成亲,新娘是学院夫子的掌上明珠,自小就订的娃娃亲。吃酒,聊过往,许久未见,喝到兴头,桌上几人都是熏醉,送走了长者,莫书臣又抱了从北地特意带来的烈酒与周生在新居庭院中闲谈。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井栏落白霜,潇湘竹影婆娑,风过,水中藻荇般招摇。那画……莫书臣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看周生,问,可还在你手中?那日走的匆忙,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会回来,只是不想食言,亦放不下,明知周生之前从未见过莲歌,却还是把画交到了人手中。
什么画?周生错愕,听莫书臣说是离开时送的画才恍然明悟,摇晃着身子道,被人拿走了。三五不时应酬跟人拼酒,周生酒量依旧不如莫书臣。
何时取走的?莫书臣有些激动,脱口又问,周兄可知莲歌家在何处?
家在何处兄弟是不知道,不过,周生大巴掌拍在莫书臣肩头,醉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何言语,又是在跟谁说话,莲歌姑娘现住何处,怕是全城的男子,十个有八个,不,有九个都知道,念奴娇中不是头牌的头牌,想当初在书院第一次见到莲歌姑娘,裙衫上满是泥污……周生感慨,思及美妙处,面上都是毫不掩饰的心驰神往。
莫书臣踹了周生一脚,人摔倒地上也不过问便奔到了街上。城中最大的青楼楚馆念奴娇虽未曾进入过,却也是早有耳闻。狂奔穿过七八条长街,远远便见彩楼红灯高悬,门口着纱衣的姑娘挥着娟帕招呼恩客进楼,夜进巳时,正是念奴娇最热闹的时候,莺莺燕燕的调笑欢语与嘈嘈切切错杂弹出的琵琶声交织,难分,莫书臣呼吸急促的靠着街边柳树,仰头透过稀疏枝叶看楼上半开镂花木窗,那里隐隐约约有唱曲飘出。
……采莲一何易,驻马一何难,远山雁声啼不断,远浦行云白如帆。远钟一声催客行,远路漫漫俟客行。牵我青骢马,扬我柳丝鞭。踏我来时道,寻我旧时欢。回首望君已隔岸,挥手别君已泪潸。看君悲掩涕,看君笑移船,惘然有所思,堵塞不能言。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莫言更采莲,莫言独采莲,莲塘西风吹香散,一宵客梦如水寒。
采莲曲,曾经坐在小舟上听过无数次的采莲曲。歌声止,莫书臣定定的望着二楼临街的窗扇,直到脖子僵硬,窗纸上映了窈窕女子身影,窗扇关了,窗里的烛火灭了,最后喧闹终于不在,彩楼安静,天边启明星升起。
‘咯咯喽~’谁家树梢屋脊翘檐鸡鸣嘹亮,卖馄饨豆花的小贩挑着担子准备出摊,木板门打开,肉包油条铺子也往灶中添柴开始起火。
彩楼下站了一夜,莫书臣紧攥着拳头咬牙快步回了新居,走入书房,铺开宣纸,拿起竹笔,蘸饱了墨,勾连换行,整首采莲曲,二百五十六个字,一气呵成,写完,摔了笔,把纸张揉成一团,莫书臣胸口发闷,像也塞了那么团纸,手中纸团扔掉,那感觉却未减轻分毫。莫书臣转步回了卧房,倒头就睡,睡到傍晚,吃了饭,跟老娘说了几句话又独自去了念奴娇,仍旧在街边的柳树下驻足。窗里没有飘出采莲曲,阳关三叠的筝音,回环往复,绕梁不绝。
三年,莲歌在念奴娇,学了弹琴铮,学了拨琵琶,学了新的词曲,也识了更多的字,莲歌有一副好嗓子,所以,当初同福客栈的老板要娶莲歌为妾,抵百两欠银,莲歌不愿,便将自己卖入了念奴娇,五年契约,如今还剩两年,离开了念奴娇,莲歌想要去漠北,去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连绵雪景……
莲歌有心事?
抱歉,这曲子莲歌还是没能熟练弹奏,后面拨错了音。
天晚了,我要回去了。
莲歌送温少爷。
温尚书的独子,经常会来念奴娇听曲,也会为莲歌执笔写词,出手很是阔绰,鸨母最喜欢这种客人,只要有银子拿,鸨母不会过问客人去留。莲歌送走了温少爷,回房,卸了妆,吹熄蜡烛,秋风吹开虚掩窗扉,莲歌摸黑走到窗边,望一眼下面街道,有人走出柳叶落尽的树影,愣愣看着背影在暗夜消失不见,莲歌关了窗,拉过被子就寝。
近晌午,仍在睡梦中的莫书臣被小童叫醒,说是老夫人想买些东西,要莫书臣陪着出门。莫书臣换了干净衣服,洗漱过后简单吃了点东西坐马车带着莫老妇人去了街上卖香烛的店铺,父兄的牌位暂放在了莫母院中,香烛类的供奉一直都未布置,买了香烛莫母就要回去,莫书臣将母亲扶上马车,看着对面的女子对小童吩咐,先送老夫人回府,我稍后自己回去。
一眼认出彼此,马车离去,两人之间再无阻隔。公子,你回来了。嗓音清亮,愉悦,可以搅乱心湖的笑颜……没有,什么都没有。莲歌站在街对面,粉白的衣裙绣了蓝翅的双/飞蝶,撑着油纸伞,太久没有晒到阳光的脸颊,雪一样白,整个人,比身后字画摊挂出的美人图还要明艳。
……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