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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其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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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没有出现的原因,在念奴娇的原因……两日来始终盘旋在脑中的诸多疑问,到了嘴边,就只剩下三字,问完,舌齿苦涩,莫书臣步履沉稳的穿过街道。越是靠近,越发局促,莲歌是准备回家看望父亲的,没想到会遇见莫书臣,在念奴娇扳着手指数日子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远远的看见了,挪不动步,莫名的思绪缠绕不散,完全失了常态。常态又是什么样子?
嗯……算不得好。
闻言,莫书臣心里一紧。
伞面下压,莲歌缩进伞中,朝东慢行。公子何时回来的?
有几日了。莫书臣走在身侧,只看到握紧了伞柄的双手,葱指纤纤,骨节小巧,宽大袖口滑下,露出皓腕细瘦,左腕上深粉伤疤,刺痛双眼。
……还会离开吗?伞下,莲歌问,悄悄扯了衣袖遮住手腕。
不会。莫书臣答得肯定,眼角余光依旧不离莲歌晃动衣袖,问,那日出了何事?
同福客栈的客人吃鲈鱼中了毒,家里被围堵,莲歌声音轻轻浅浅,伞拿的更低,周少爷说,公子淋雨病了……对不起。莲丛小舟上,衣袍遮住视线瞬间,又看见鸳鸯戏水的红盖头,四角悬垂的璎珞随着碎步晃动,嫁到邻村的果香由喜娘搀着进了花轿,晚上做梦,院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得耳朵生疼。
莫书臣清楚,莲歌不会无缘无故失约,只是没想到等了三天只等到父兄的离世……
画很好看。莲歌微仰了头,秋阳落在伞面,透亮,一侧,隐约可见轮廓模糊黑影,莲歌伸手,竹篾伞骨,经过日晒、雨水多次浸泡,晕染出斑驳褐点,指间触感粗糙。
那幅画当初受了潮,边缘该是已经泛黄起褶,改日再帮你画一幅。
不用了,重新装裱下就好。风尘卖唱,左邻右指指点点舍风言风语不断,初时齐老还结巴的在村中与人脸红脖子粗的反驳,后来便跟莲歌搬到了城中的旮旯巷。家门近在眼前,莲歌摇头拒绝,收了纸伞,准备道别,公子……?!
‘啪’油纸伞惊颤落在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莫书臣忽然抓住莲歌手腕,拇指按压疤痕,沉声问,为什么这么做?
鸨母违约,偷偷往饭菜里下药,入夜,便在楼中拍卖了莲歌初夜,银子到手,恩客进房,意识混沌的莲歌拿头上发簪划破了自己左腕,在床上养了数日后,莲歌开始在念奴娇中唱曲。伤口已经结痂,留下的疤痕,莲歌恨不得从未有过。
是我太笨。模棱两可的解释。莲歌下唇咬的发白。
晚上收拾了东西,明天我去念奴娇接你离开。
知晓了?!早就知晓了……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全身的血液都聚到一处,然后流失,莲歌不敢抬头仰视,挣扎,去掰莫书臣攥住自己左腕的手,抖着嗓音祈求,公子不必如此,两年,再两年,契约就到头了,到头后……到头后……
到头后自己要如何??
两年里会生出许多事端,莫书臣禁锢住莲歌两只胡乱抓挠的手,命令般问道,告诉我,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就算是念奴娇的摇钱树,我亦赎的起。
我不是刘兰芝。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莲歌抬眸直直望住莫书臣的脸,嘴角勾着笑,眼中涌着泪,清清亮亮,好似书院山脚开出碧荷的江水。
莫书臣放开莲歌,笑容俊朗,道,我也不是焦仲卿。变了吗?明明,那双眼依旧是那双眼。
小莲回来……身后木门从里拉开,齐老爹铜铃浊目,怒瞪莫书臣,不分青红皂白开口便骂,哪里来的混账小子,滚!不然打瘸你的腿!
爹,你弄错了。捡了地上纸伞抱住仅剩一把柴骨的齐老爹胳膊进了小院,木门关闭,蹲在地上,莲歌哭到声嘶力竭。
傍晚时分,喝了半碗粥,莲歌回到念奴娇。哎呦我的祖宗,可是回来了,温少爷都等你半天了,鸨母挥着小扇把人推上二楼房间,娇笑说道‘好生伺候’才挥着小扇离去,末了,还体贴带上房门。
送出新填词曲,又说了个厨娘曾经熬制的润喉偏方,什么也没多问,成亲后,温少爷不会再来念奴娇,今晚是特地来邀请莲歌日后闲暇时间进府游玩,说自己小妹和未来娘子都念叨着再次与莲歌切磋琴技。莲歌不做回应,只将新词默默弹了一遍。温少爷未作太久停留,告辞离开。
门闩上锁,莲歌抽出放在衣柜下的锦袋。画拿到后,怕损坏,就缝了布袋将其保存其中,已有段时间未曾打开画卷,莲歌伸手抚过画中常开不败的莲荷,哑着嗓子哼唱那首熟悉到词句难忘的采莲曲。蒲草之于磐石,为其生,为其死,所有,该是,都跟年少一起埋葬了。
回府后,莫书臣就到账房找管家清点了银两,还特意嘱托隐瞒了莫老妇人,管家疑惑点头,交给莫书臣一张帖子,书院夫子差人送来的,让莫书臣明日去趟书院趟,有要事相商。莫书臣接了帖子,离了饭桌回房,夜里翻来覆去整宿没睡,想了许多借口,继而,又一一推翻,天亮,小童敲门,莫书臣依旧没想明白……自己不算草率做出的决定,要如何收场?
管家不甘不愿的带银子前往念奴娇,莫书臣才坐马车去了书院,跟夫子讨论完朝廷颁布的春试新政策。往日同窗分别重聚,已为官的、来年重考的,话里话外,不乏唏嘘、恭维,中午在书院吃了饭,半下午,众人才陆续辞去。途经旧时听课书舍,雨廊屋檐下站了个少年,远远看到莫书臣靠近,一溜烟跑没影了。歪脖子树只剩半截,不站在廊椅上,莫书臣视线也能越过书院起伏的灰白墙,浩渺寒江,夕阳散落红纱衣,风吹皱,深秋里七零八落的枯败残荷,将其切割破碎成无数块,晃晃闪闪,是莲歌眼中的泪。
如今又想太多,似乎,在自寻烦恼。莫书臣自嘲一笑,坐马车匆匆回府,管家孤身候在门口转述了‘明日相见’的话语,莫书臣本想吩咐人收拾间空房,最终还是打住。晚饭时,莫老妇人突然提到成家之事,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准备开春的科举考试,其他的日后再说,莫书臣敷衍几句退出了花厅,没听到莫老妇人后面言语。
一夜无梦,莫书臣吃了早饭按照管家传话直接去了念奴娇,说明来意,在楼下站了许久,才有紫衣妖娆女子,站楼上,冷笑道,莲歌那丫头已经走了,这个莫少爷您收好了。扔下个信封,女子打着呵欠转身离去。公子亲启,信封上四字娟秀灵动。莫书臣捡了信封,没拆看,直接塞入怀里,跑出念奴娇,骑马赶往旮旯巷。
骄阳下动人心弦的采莲曲,因入秋花败尽,才不再坚持?
或许,想错,想多的不只一人。
木门挂了锁,窄长暗巷阴凉,空荡荡,让人心静如止水,光影倒转……猝不及防的出现,吸引了目光,牵动了情绪,自以为是的心心念念,最终,想要抓住却没能抓住,莫书臣愣愣站在马下,百转千回后的疑惑忧虑忽然烟消云散。昨日还是更早,就做出了决定,莲歌,又如此擅作主张的失了约。
尚书府娶亲的喧闹还未停止,新年的鞭炮锣鼓又起,家家户户洒扫庭院到庙里祈福,烧香拜佛的人颇多,灵或不灵只求个心里安慰。莫书臣添了香油钱,小心搀着莫母出了正殿,“小姐,师父说的还真是灵验。”闻声转头,温芊月站在庙院菩提树下,手里攥着卦签,不知求了什么,随身的小丫头瞅着莫书臣直乐,听到自家小姐低声斥责就跑去了尚书夫人身边。
还未介绍,莫老夫人和尚书夫人就湿了眼眶,竟是旧识,自从莫夫人嫁了商贾为妻,去往漠北后,早年只回了娘家一次,两人却无缘相见。尚书府年节事情繁杂,日落前,莫书臣奉母命相送至尚书府门外才返家。初十,尚书大人府中设宴,饭后,长者闲谈,温少带莫书臣游园,行过花廊,问,莫兄觉得月儿如何?我家小妹可是等了你三年。
有些东西不是银子可以估算的,莲歌还是如此执拗,签字盖手印的借据连同信封一起烧掉,莫书臣开始晨昏不分的苦读。春试紧接殿试,圣上钦点探花郎,真应了教书先生前言,莫书臣入职翰林院,人却瘦了整圈。莫老夫人看的心疼,旁敲侧击试探多次,更是隔三差五的请温芊月入府探望。六月,书院山脚碧荷开满江,夫子自荐上门说媒,大登科后小登科,月底,莫书臣攥红绸一头牵温芊月入了洞房。门当户对,佳偶天合,尚书府嫁女,比之娶亲,更为人津津乐道。
相夫教子,贤良孝敬,温芊月亦将偌大莫府打理的井井有条,日子平平淡淡过,也不乏琴瑟和鸣,神情脉脉,放不下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责任、亏欠,一点一滴的消磨。十年晃眼过去,莫老夫人年迈,为祖坟迁移,莫书臣带长子回了故乡。
城外北坡是块风水宝地,莫老太爷早年花大价钱买下的,动土之前莫书臣先祭拜了祖宗,遣走了随从,慢走回城重游故地,夏初时节,初生嫩草点缀了蓝蓝紫紫的小花铺满山坡,悠扬骨笛声从山坡一边传来,细风中歌谣断断续续的重叠。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玉珠锦绳绑了团子髻的女娃儿坐在魁梧男子肩头,手中玩墨发,摇头晃脑的哼唱。看到莫书臣,莲歌拿风筝跑下山坡,神采飞扬,双颊阳光柔暖。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