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莲曲》豸格

2、其二

　　热烫泪水落入横斜荷叶上，滚成晶莹露珠，让莫书臣慌了手脚。姑娘别哭，这个不好，我再讲个有意思的，实在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莫书臣生硬的抬袖子为莲歌抹了两下眼泪，又搬出了几件自己幼年跟人打雪仗灌了一脖领的雪水、凿冰钓鱼却掉进水中躺了七八日的调皮趣事才让人止了哭泣。南方降雪罕见，落之即融，莲歌觉得新奇，抽着玲珑鼻尖又缠着莫书臣说了许多北方独有的玩乐习俗吃食风景，直到夜幕降临天色渐黑，惊觉自己回家迟了，便匆匆将莫书臣送至渡口，两人约定了再次相见的时间，才挥手告别。

　　民俗趣乐，奇人怪事，书上看来的，道听途说来的，从北一路聊到南，莫书臣白日里下山跟莲歌乘舟赏荷，晚上就回住处绘荷，嘻嬉闹闹，三五日转眼逝去，温尚书寿辰将至，又是夕阳西斜，分手时，莫书臣踌躇再三决定要回书院潜心作画几日。这些送给公子，莲歌也想要一幅公子的画，嘻嘻，莲歌将一大捧新采的莲蓬放入莫书臣怀中，转身撑竿而去，少顷，密密荷丛飘出少女承诺，过几日，莲歌还在这里等公子……

　　莫书臣抱着满怀的莲蓬傻笑到天擦黑才飘飘然回了宿舍。

　　哪里得来这么多新鲜莲蓬？兄弟正嘴馋呢。同舍的周生伸手去拿莲蓬却被莫书臣偏身躲开。
　　想吃自己弄去，莫书臣挑出几只最青嫩的放入桌上的瓷瓶里用清水养了，又将余下的交给小童去剥蓬籽。

　　这么多天难见人影，莫不是跟这莲蓬有关，周生站在一旁看莫书臣小心翼翼的侍弄莲蓬笑的不怀好意，催促，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姑娘，说来兄弟听听。

　　我要准备为尚书大人的贺礼作画，周兄该干嘛干嘛去，莫站在这里碍事，莫书臣不客气的赶人，伸手拿了买好的各色彩墨开始调制颜料竟是不再多言一句，忙完又将宣纸平铺于桌上。
　　周生看的无趣，悻悻草草清洗了滚到床上又翻看着《诗经》睡去。

　　画卷完成第二日便是温尚书寿辰，莫书臣拿上尚书府管家早早送来的请帖带着字画上门贺寿。温尚书乃朝中权贵，又是爱才，善结四方好友，今日来道贺之人颇多，觥筹交错，酒过三巡，有人提议要吟诗助兴，温尚书为官清廉造福天下百姓，在座墨客骚人眀赞暗扬于诗词之间，又说大人才华横溢，所作书画，常是洛阳纸贵。人老了，拿笔都要手抖，温尚书摆手谦辞，江山代有才人出，老夫这里还真有一幅新画想与诸位一起欣赏的，说着便招了下人去取来了莫书臣送来的画卷。

　　四尺来长一尺来宽的画卷层层逐渐展开，寸寸开莲花，张扬肆意，连绵不绝的碧叶漫延直接天边夕阳，瑟瑟残阳挑染半边瑰丽艳彩，以饱满莲心起笔，让绰约花影结尾，虚虚实实，若众生陶醉于凡尘一场旖旎梦境，风吹过，仿佛碧叶倾翻，淡雅荷香飘散……

　　真是画卷藏才情，题诗书风流，难怪尚书大人会对莫公子青眼相看。不知是谁抚掌赞叹，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称好，敬酒不断，莫书臣是小辈只得谦虚的回敬过去，杯杯见底，喝的毫不含糊。听闻莫少生长在漠北，果然也是豪气干云之人。温尚书笑言罢，又有更多的人要与莫书臣碰杯结交，莫书臣皆都一一有礼应下，宴会至深夜才结束，小童搀着酒劲上头走路不稳的莫书臣坐上马车，返回书院。

　　下车到住处还有一段距离，夜风凉爽吹散燥热让莫书臣酒意去了三四分，鬼使神差的就绕了道，踩石阶进了凉亭，凭栏远眺，山下浮光跳跃，未被莲荷覆盖的江面粼粼闪耀映银河，不知是皎洁月光朦胧了世间景物，还是醉眼看不真切。丫头又来捣乱作弄人，莫书臣笑呵呵的推开小童，自己反而踉跄摇晃差点撞到凉亭木柱。少爷，你喝多了，天晚了，我们回去吧，小童伸手将人扶住。嗯，辨出身边之人，莫书臣甩甩昏沉沉的脑袋道，回去，率先向凉亭外走去。

　　小童伺候莫书臣洗漱后得了允诺就到榻上和衣睡下，周生有事回家，莫书臣难得耳根清净，挑亮了烛火，铺开细薄光润熟宣，运笔一丝不苟勾画繁琐墨线：少女布带挽发，裙衫缀荷，俏皮眉眼狡黠，丢了竹篙抱着满怀莲蓬就要跳下小舟……倾城不于妖娆色，且把炎夏作等闲。莫书臣写完搁笔，在诗末句下角盖上刻了自己名字的红印，莲歌，莲歌，静夜里喃喃两声轻念，‘咚’莫书臣精神不济，伏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第二日莫书臣半上午才醒，低头愣怔片刻，忙抬袖子懊恼的仔细抚平昨夜沉睡压出的几条褶痕。少爷，醒了，小童端着醒酒汤进屋。莫书臣点头快速的卷上画纸收好，接过瓷碗饮尽醒酒汤后，换了干净衣服休整洁面罢便带着画卷就出门乘车到了城里最有名的字画书店。师傅装裱需要时间，莫书臣付了定金又嘱咐一二才离去，已近中午，寻酒楼吃饭的途中看到昨日寿宴有过一面之缘的尚书千金，温芊月。

　　莫公子？！正在买簪花首饰的温芊月转身间也看到了莫书臣，微垂了眼睑，轻声问，莫公子有事？柳叶细眉，白皙肌肤飞红霞。温芊月是标准的南方水乡女子，柔美娴静，吴音侬语。

　　刚作了一幅新画送入字画店让人装裱了，莫书臣笑着回答。

　　熙攘街道，两两相望。

　　莫公子明日可有时间？温芊月问的羞涩，欲言又止，低头瞅着葱白手中海棠步摇再不敢多看莫书臣一眼。莫书臣告知明日空闲，旁边撑伞的丫头忙开口替自家小姐约了莫书臣去游江赏荷，说尚书大人喜欢那幅莲图的紧，想挂在书房欣赏，奈何尺寸太大，又说我家小姐还未见过如莫公子画上那般瑶池仙境一样的景色。莫书臣不好拂人好意，点头答应。

　　隔日，尚书府租了画舫，一路沿江而下，温尚书喜爱围棋，同来的周生虽学业不佳，却也是个棋痴，一壶雨前龙井饮尽，收了笔墨纸砚，摆上棋盘，温尚书与周生一人执白一人执黑，四方格上定乾坤，直杀的天昏地暗难解难分，珠帘后，温芊月素手轻拨，泠泠筝音，似清泉细流绕卵石，冲淡舟中严谨凝滞氛围。

　　观棋不语，莫书臣看过两盘，抬头，船外莲影渐近，画舫不能深入，只在边缘慢行，莫书臣轻步出了船舱，江中莲叶与船舷齐平，入目，饱满莲蓬沉甸甸，碧色不知何时混杂了枯黄，零星几朵未败的莲荷也有些憔悴的苍白，青天云淡，有雁阵飞过。

　　今年花已落，明年换新颜，但愿并未错过了最美时节。温芊月款款行至莫书臣身侧，遥望远处，青黄荷丛间最后一朵未败莲荷，素白里嵌着红粉，浓缩了夏末所有艳丽，船动，花朵近在眼前。看温芊月盯着花儿愣神，未想太多，莫书臣伸手将其折下，递出，道，记忆短暂，就是有这些盛衰转换，美好才会被称之为美好。

　　没想过要摘花，花已离枝，温芊月看一眼莫书臣，知晓是要给自己，羞红了脸颊低头，双手取走莲荷，方才采下莲荷后莫书臣说得话，一遍遍在耳中回响。小姐，流血了，随身小丫头惊呼，从未见过流血，登时无措。尖刺扎破皮肉，莫书臣摊开手掌中指指腹处滚出一颗豆大血珠。年幼时学女红也被针扎破过手指，想起娘亲处理伤口情形，温芊月自袖中抽出一方锦帕包住莫书臣受伤右手。

　　不碍事的，莫书臣笑着劝慰。书香仕家千金，从未接触过府外陌生男子，一时忘形坏了礼数，虽是事出有因，仍旧赧然，温芊月慌忙松手，转身，目光不离手中莲荷花心，散落发丝遮住半张娇颜。抓住想要飘落的锦帕，拭去血珠，又仔细的拔出扎入肉里的小刺，小侍女站在旁边捂唇偷笑，莫书臣也是尴尬无处寻话，目光复又望向江面。

　　何人泊舟秋色里，钓得鲈鱼三尺肥。

　　莲歌~

　　船上莫书臣欣然挥手，江风吹开荷丛，麻布衣裙赤着双脚的少女将发丝撩至耳后，抬眸，唤一句公子，撑篙驾舟靠近大船，我刚抓的鱼，莲歌扯了根蒲草穿了鱼鳃，从舟上的竹篓中拎出两条三尺来长的黑斑肥鱼，公子拿去炖汤、红烧了都可，这个时节的鲈鱼最是鲜美。

　　莫书臣弯腰取走犹自摆尾挣扎的活鱼，说自己已经画好了一幅画，让莲歌明日来拿，莲歌连连点头答应，仰头去看温芊月，眨眼问，你是公子的妹妹吗？长的可真好看。温芊月蹙眉，摇头否认，柔声道，我是当朝尚书之女，温芊月，姑娘既是莫公子的朋友，不如上船一起喝杯茶吧。

　　啊哦，不了，我还要送鱼到城中的客栈，要离开了，莲歌蹲下撩水洗净了手上黏液抓起竹篙转身就走。江上风大，莲歌把这个穿上吧，莫书臣抛出自己脱下外袍，落在莲歌头顶，少顷，莲歌伸手抖开衣袍穿在身上，头也不回的的渐渐消失在了藕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