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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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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生于商贾之家,上面两位兄长也早已开始帮着老爹打理生意,奈何莫家么子却无经商之才,所幸请来的教书先生说莫三少才思敏捷或许在仕途上能有一番造化也未可知,斟酌之后,先生还给起了一个表字,书臣。士农工商,地位最尊崇者莫过文人,若自己儿子能入朝为官,就算只得个九品芝麻官做做也是祖上荣耀,莫老爷子心底算盘珠子一扒拉,当即在酒楼定了桌宴谢先生。
原本只是打算教些简单的字词会数数看看账本便可,如今临时变卦,弃商从文,教书先生也知自己才疏学浅、能力有限,忙推辞了莫老爷好意,劝说,莫三少想要官入翰林院、拜为上卿,还需寻个正经的书院好好研习诗书六义才是。
莫老爷打定了主意,就紧锣密鼓的张罗着把小儿子送出了家门,前往距离京师最近也确是名满天下的书院就读。
从朔北至江南,莫书臣也不过十四五岁少年郎,途径各州郡城池,一路玩闹走走停停,幸亏有管家在旁提醒,方才收敛一二,饶是如此,也在马车上颠簸了将近两月才赶至书院。管家办妥了入学手续,又帮着莫书臣安排了住宿之后留下一沓银票和莫老爷几句叮咛就匆匆回去了。莫书臣将采买日常所需物品等繁杂事宜全权交给了随行小童,人累的精疲力尽,躺床上,倒头就睡,却没睡太踏实。
书院已开学半月,莫书臣算是半途乱入,还没空出把书院逛个遍的时间,清晨被小童摇醒,早饭都没顾上,胡乱的撩水抹了把脸便抱着书册火急火燎的冲进了学堂。夫子满腹经纶,坐上首,旁征博引,将书中诗文典故说的通透,时不时还要点名询问学生见解感悟。近几日水土不服,闹肚子,吃不好,也没睡好,难得身体好转一些,学堂安静只有夫子圣贤之音,实在精神不济,栽了几次头后,莫书臣就曲臂支着下巴直接找周公去了。第一日就敢迟到、睡觉,夫子有意要给个下马威,出了个难题,莫书臣答不上来,被夫子毫不客气的教育数词后‘请’到了屋外罚站。
莫书臣在廊下站的百无聊赖,就双脚站上廊椅,眺望下方,蓦地想起先生之前念过的诗词,暗赞,果然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原来书院建在半山腰,山脚便是宽阔河流,此时仲夏,碧绿颜色连绵十数里,风一吹,碧波荡漾,红粉白黄,莲荷盛放点缀其间,开的也是恣意热闹。“……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莫言更采莲,莫言独采莲,莲塘西风吹香散……”隐约有清歌传来,冲散了燥人的炎热,划过心底,带出悸动。远处,小舟在翻滚莲叶间轻快移动,莫书臣瞅着舟上绰约人影,寻了棵歪脖子树翻墙而出,离了书院,沿小路直奔山脚。
石板小径曲折,尽头是个简陋野渡口,近看才知,那荷叶竟有人高,层层叠叠,遮挡住探索视线,莫书臣朝野渡口左边走了百多步,没什么发现,又折回,向反方向复行千步,仍是一无所获,耳畔歌声亦消失不见,让人诧异,恍若自己生了错觉,本想着喊两嗓子,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莫书臣怅然,伸手折断片荷叶撑在头顶遮住晃眼白光,虽不甘心,还是沿着小径走后门回了书院,再见夫子,左手心挨了三戒尺,罚抄整本书两遍,还要赋诗词一首。
不觉奔波千城过,孤独关外躬行客,士子归乡衣锦华,幸得薄名青史留。
夫子捻胡须,所赋七绝唇齿回味,觉此子前途无量,再看莫书臣呈上抄书文字,也是颜风柳骨,甚喜,暗下决定,自当倾囊相授。良师益友相伴,莫书臣每日勤勉学问,博览群书,不觉夏尽秋已末,转眼便是冬雪纷飞,书院放假,莫书臣辞别夫子及同窗众好友带着小童回了老家过年。
莫家出了个才子,莫老爷大摆流水宴,逢人便要吹嘘一番,不想被拉去各处应酬,新年一过,莫书臣就收拾了包袱提前回了书院。南方比北地春天来得早,归来乳燕剪绦丝、烟雨木桥蓑衣农、野村溪畔桃枝闹、团扇扑蝶戏花丛、鲜衣怒马把臂同游……闲暇时间,莫书臣几张宣纸,挥毫泼墨,镌刻逝去生机勃勃之春色。夫子好友,尚书温大人来书院惊叹于那些寄情写意的彩墨丹青,便放下架子为自己讨了份生辰贺礼,莫书臣终难推辞,视线越过学院白墙,瞅着远处翻滚碧波,为了应景,决定绘张巨幅夏日莲图。
适逢休息日,莫书臣带着小童走偏门小径下山,在河边徘徊半日,才寻了快巨石,铺开纸页,开始描绘面前盛景。细笔白描,花瓣包裹莲心,半开绽放,亭亭玉立袅娜于风中,莲叶荷角落蜻蜓,厚厚一叠宣纸,绘出千种风姿,却是平淡无味。这些都不是自己所想描画的,莫书臣挺直背脊,捏着小狼毫,抬头去看江中莲荷,一阵风吹过,石上宣纸纷飞,莫书臣慌张伸手去抓,却还是让几张薄纸飘飞远离消失在葳蕤荷丛之中。
少爷那几张画都白瞎了,小童仔细的抚去捡起画纸上泥草屑,将画交给莫书臣时嘟嘴惋惜。不打紧,不过是些练笔的涂鸦而已,没了就没了,莫书臣浑不在意,笑着接过画纸,放在石上那摞寻回的画纸上,又在书箱里掏出块纸镇压住。你在这里等我,我再去走走,莫书臣吩咐小童等候,放了彩笔,才走出几步,身边密密荷丛分开两边,一只小木舟在视线中停住。舟上少女轻眨双眸灵动氲清水,手中举着张画纸,笑问,公子,这是你的画吗?
莫书臣拱手,君子谦谦,正是在下方才被风吹走的画稿,多谢姑娘送还。
公子在画荷花?少女瞅着纸上绽开的浅粉莲瓣,抬臂一指身后,里面有好多比这个还要大,还要漂亮的荷花,公子要去看看吗?
站在书院眺望这片连绵夏荷之时就动了近距离观赏的心思,只是附近却没有出租的船家,听闻少女邀请,莫书臣欣喜点头,道一句叨扰了,双脚发力,一跃跳上木舟,小舟摇晃,莫书臣也身形不稳的跟着摇晃。
少女倾身握住莫书臣为保持平衡下意识伸出的手,嗔笑,哪有这么上船的,公子小心了。
莫书臣无措抽手,解释,我生在朔北寒地,坐船,今日还是第一次……啊~~少女突然撑篙,船动,没准备的莫书臣猝然跌坐在了船里。
咯咯咯,少女笑弯了腰,声音清脆,银铃风中响。
小童站在岸上一脸担忧,少爷……
我没事,你先把东西收拾了找个阴凉地坐会,莫书臣摆手,悄悄揉揉摔痛的腰臀,欲起身,被少女出言阻止,公子还是坐着吧,若是再不小心掉下去我还要下水去捞你,似想到什么,片刻,少女又偏头问,公子可会水?莫书臣沉默。
……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只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东家莫愁女,其貌淑且妍。十四能诵书,十五能缝衫。十六采莲去,菱歌意闲闲。日下戴莲叶,笑倚南塘边……
耳畔歌声珠玉落盘般清脆悦耳,木舟轻晃慢行比马车要舒服的多,莫书臣坐在舟中,淡淡荷香萦绕身周,近在咫尺的花叶时不时擦过衣衫拍在脸上,留下一缕清幽,莫书臣痴痴看着眼前花叶,映入脑海,用心描画清雅醉人风采,生不出厌倦,只愿整个人都融入这碧水莲荷之中。
残阳散落艳红,又别有一番景致,凑近看了,又不甚明朗,少了些意境,莫书臣跳下船,少女撑篙辞去,小舟被合拢伞叶遮掩,很快没了踪迹。莫书臣带着收拾停当的小童原路返回书院,站在院中高处俯视千顷染了晚霞的夏荷,花若美人腮,不觉笑意漫延开去,小童催促再三,才恋恋不舍的回了住处。
吃了晚饭,铺开画纸,拈笔蘸墨却迟迟不知如何开始,同舍的周生抱着本《诗经》反复诵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折扇敲着桌面,哒哒哒响个不停,莫书臣在桌边站了半晌,偌大纸上只有小荷才露尖尖角,人烦躁不已,搁了画笔,早早清洗完躺床上睡了,一夜竟是辗转反侧,满脑都是‘参差荇菜’,暗骂周生,吃饱撑得,无端念叨诗文扰人神思。
天朗气清,蝉鸣聒噪惊扰浅眠人,莫书臣蹉跎了一上午依旧无所得,午觉也睡不踏实便甩了书童,又走偏门离开了书院,沿江而走,手中还捏着片揪下的莲瓣,抑扬顿挫的默诵……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水覆空翠色,花开冷红颜。路人一何幸,相逢在此间。蒙君赠莲实,其心苦如煎。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公子又来看荷花?莫书臣闻言转身,望着停驻于野渡口的小舟拱手询问,在下莫书臣,不知今日还能否有幸劳烦姑娘驾舟载在下一程?少女眼珠骨碌碌转圈,狡黠道,公子是读书人,定然看过不少话本子,莲歌为公子撑篙,公子说故事给莲歌听,可好。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思忖着人或许会喜欢,莫书臣将所看文章粗略滤过只挑到这么一篇。
焦仲卿为母唆使将新妇驱出家门,媒婆两次三番前去说亲,刘兰芝却为亲父弟兄逼迫不得已再嫁,贺卿得高迁!磐石方切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做旦夕间……
说到焦仲卿指责刘兰芝再嫁之时,莲歌生气的挥竿子扫倒了一丛荷叶,噘嘴直怪焦仲卿不识好歹冤枉人……哎呦!反弹回来的大朵荷花又敲在莲歌头上惹得一声轻呼,少女挽起的发髻也被弄乱。
莫书臣看的有趣,摇头轻笑继续往下说,焦刘各自归家,双方皆是无奈,‘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刘兰芝脱鞋跳入清池自尽莲歌红了眼眶,听到焦仲卿也自挂东南枝,更是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