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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成功脱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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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春短,裹着沙的金风将人醺得昏沉之后,似乎便已是夏季了。
“今年这天儿热得可真快,都水司的人这会儿一定忙得脚不沾地了。诶,你说咱们被太子殿下派来这儿看人,他会不会大发慈悲地赐点冰给咱哥俩?我们家囡囡一到夏天,对冰镇酸梅汤就肖想得紧,只可惜,她老子没本事。”
“还冰镇酸梅汤,你他么养女儿还是供祖宗?嫌热,就把头扎进护城河里清醒清醒。”
“诶你一说护城河我想起来了,听说没有,前几天河里出了个怪物,细长身子头上长角,而且还会飞!那天夜里好多人都看见它在京城上头转了一圈又消失了,整个京城都嚷嚷动了。”
“哪儿能不知道!我还听说,皇上诚心礼道,这是上苍派下神龙要接他上天修成正果呢!”
雕甍画栋的宫殿暗卫环伺固若金汤,莫说不明身份之人,就连送饭的误了时辰也要层层上报之后才准入内。但上位者却又偏偏派了两个着装齐整的锦衣卫守在门口,有一搭无一搭地在静寂无声的庭院亮里弄出些噪声,当真是“表松里紧”、“完美粉饰”。
而丹楹刻桷、珠窗网户的慈庆宫别殿中,小龙抱剑倚在楠木殿柱上,透过精致的菱花窗棂斜睨着宫城里四方的天,院里传来的交谈入左耳又出右耳,神色木然,似具断了线的偶人。
终于,跪地伏拜声唤回了他飘飞的魂灵:“参见太子殿下!”
小龙转过眼,朱门大敞日光下透,身披朱红团龙袍、头戴乌纱翼善冠的青年迈着朗健的步子逆光踱来,曾经精致到雌雄莫辩的五官已被岁月打磨出了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走近了,朗润的声音在小龙耳边响起:“唐卿,怎么又站起了,腿伤未愈,好好休养为上。”
他笑着,唇角轻扬,满满少年人的意气高炽之态。
小龙抿唇,双手握剑躬身抱拳道:“参见太子殿下!多谢殿下关心,臣的腿伤已无大碍,与其像个废人一样瘫在床上,不如多下地走动走动。”
太子径自在软榻上坐下,笑意未减没再争辩:“君君臣臣的,唐卿待我,总是这样生疏。”
小龙握剑的手紧了紧,看着身旁自在饮茶的青年,心思转了几转,终于还是把心一横开口了:“太子殿下,大事将近,臣虽不才,但不减为殿下尽忠之心。恳请——”
“哦,唐卿也想出战?”太子微微圆了眼睛,“何必,既已派友人相助,孤感激不尽了。”
小龙立时惊出一身冷汗,再见太子含着笑志在必得的神色,整颗心便已凉个透彻。神思恍惚中,他最后听到的话是:“父皇不日将在怀来狩猎,孤欲与唐卿乘辇共去,莫要推辞啊。”
他浑浑噩噩地点了头,心中一片凄然:与虎谋皮,小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傻事吗……
皇家出猎,照例,礼部应提前两月准备御辇威仪及各阵仗用例,知会沿途官员清道开路预设接驾仪式,调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官兵逾万人随銮。
但此次怀来春搜,从下决定到预备用例,处处透着一股匆忙之意:皇上自称于梦中得仙人指引,欲往怀来山中接仙驾受点化。御辇仪仗禁用,同行官员减半,沿途迎送皆免,甚至随銮护卫不足五百,但皇上宠信的一众道士却是一人不落。朝中诸公自然对此非议颇多,但皇上却全然不顾,直接敕令礼部一切精简,三日之内开拔。
且不论朝野对此事如何置论,狩猎的队伍还是在计划中的日期出京了。尽管大队人马照皇上的旨意轻装速进,但太子还是以身体不适为由乘坐辇车而非骑行,小龙则被迫换上了护卫的衣装随侍在车驾左右。
正遐思时,就见太子掀开车帘温然一笑:“春深日暖百芳吐蕊,采花赠佳人的好日子。”
小龙知道他只是调侃而已,毕竟自己就连好好呆在马上也全仰仗把双手跟缰绳死死拴住,遑论去采花了。不过想说话却又觉得气闷,当下也只当是没有听到。看着小龙紧抿的唇,太子似乎是感到满意了,轻笑一声放下车帘。
队伍行进不停,在皇上的一再催促下只消大半日工夫便到了怀来山中。而急于赶路的后果,自然是人困马乏。按理说此时本该扎营休整,但随行的道士却一致认为接仙驾的吉时不可耽误,务必要在明日日出前到达山顶以示虔诚。皇上深以为然,于是又马不停蹄地带着疲惫的士兵上山去了,只留下少部分人由太子带领在山下安营。
“负责警戒的哨兵立时到位不得懈怠,随行庖人马上埋灶烧火,其余将士自行扎营,所有人用过热汤后再睡下。夜色已深,速速动作!”
太子的安排自十分合众人心意,当下含着感激之情齐道一声“领命”后便各自行事去了。而小龙,打被两个高壮的侍卫架下马之后就被扔到了马厩里。悲哀的是,比起跟太子一起呆在大帐,他倒觉得这里令人作呕的气味和又冷又潮的环境没什么不好,起码他是安全的。
正暗自庆幸的时候,正在篝火前指挥众人的太子朝自己的方向望了过来,火光飘忽将他清俊的面容映得阴沉,双眸却闪着鹰一样锐利的光,墨色天幕中格外显眼。小龙无法清晰地分辨出他的面容,但知道他应该是在笑。
他的确该笑。不论他是如何行事的,总之皇上已脱离了三大营的重重守护来到这不毛之地,身边的五百侍卫基本形同虚设,龙位易主也只在一夕之间。
那么之后自己会如何呢?小虎和他的民兵组织会如何呢?
马上颠簸一天,小龙已经累得狠了,身体或是脑子都已彻底木掉,一个个不会有答案的问题冒出又沉下,他的眼前越渐模糊,最终睡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袭营”的狂呼穿进耳里,他睁眼,营地已被一群没毛猴子包围。
“这……这是……火鬼?!”小龙自然立时便认出了这令他印象深刻的奇怪生物,他尽量撑起身子,想越过马厩的围栏更清楚地看到此时营地里的情况。
小时候见到这群东西是在少林寺里,受地形限制所见最多不过十数只罢了;而行营建在怀来山麓,开阔旷野此时已被暗流涌动的灰潮覆满,零星白帐如浩茫江海上的几点浮萍,渺小至微不足道。曾经似无知孩童一般喜欢以恶作剧戏人的火鬼,竟难以置信地化为了索命的凶兽,准确找到士兵甲胄的连接处,毫不迟疑地扒下后又以尖锐的双爪狠狠刺向人类脆弱的身体,如同海中巨兽对付弱小蚌贝。训练有素的皇家卫队遇到这种前所未见的生物竟一时丧了胆气,使这次冲突的前期变成为一场完全的屠杀。
士兵凄厉的哭嚎,火鬼刺耳的喊叫,行营化为满浸鲜血的人间地狱。
太子自然一早便从大帐走出来试图稳定形势,然而面对这种未知而数量庞大的凶兽,对生的渴望取代对威权的畏惧,一时无人对他气场十足的呼和有所动作。多日来一直春风满面的储君此时铁青着脸,对空中高声道:“陈头领,何不出来相见?”
就在小龙惊疑不定的时候,他藏身的马厩上方传来一阵爽朗而熟悉的笑声,如洪钟震鸣,响在漆黑的夜里,为他冷彻的心中带来暖意:“太子殿下的待客之道一如既往地寒酸,前次尚有侧席之坐薄茶一杯,如今倒连开门揖客也欠奉,在这露天旷野的喊上了,羞煞人也!”
这混蛋何时学来这官场上的扯皮?小龙不禁在心里骂了一句,唇角却不受控地高高扬起。而太子闻言脸色自然阴沉更甚,但手下士兵正遭杀戮,山上大事又因小虎的出现而难保没有变数,他只得放下脸面,试探地要求道:“你我多年故友,有何事不能好好商谈?不如先收了神通,免让这些无辜的将士受苦!”
小龙被马厩的草棚遮挡视线,只能模糊看到小虎的身形。只听他微一沉吟,便马上又道:“太子殿下智勇双全,自然不会不明白,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
“只要陈头领带着这些凶兽撤出怀来,你若有所要求,我必会应允!”太子并非被数量庞大的火鬼吓破了胆,只是筹谋多年终得此天赐良机,山上的行动只消片刻便可大功告成,小虎此时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大的变数,他不得不妥协。
小龙看不到的地方,小虎痞气一笑:“储君之诺千金难换,只可惜我要的,不须你应允。”
太子一直身居高位何曾如此窝囊,当即便彻底黑了脸。此时被火鬼吓破胆的士兵们终于找回了三魂七魄开始组织反击,弓兵队列阵,闪着寒光的白翎箭却未对准肆虐的火鬼。在小龙震骇的注视中,太子一声令下,数十道流矢朝着站在马厩上的小虎呼啸而去。
他心神俱慑正要大喊小心,就见头上的草棚轰然塌陷,羽箭射空飘飞而去,一个矫健的身影携着灰尘站在自己身前。小龙眼前一黑被长臂一捞拱上了马,身形摇晃尚未坐稳的时候,后背便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耳边响起一声轻笑:“记着,这场赌我玩命了。坐稳,驾!”
小龙回头,对上那双熟悉的笑眼。夜风拂起他的长发,眉梢眸角,尽是飞扬。
人已救出,余下之事唯有逃命。长夜将尽,初一无月,天地间墨色正是最浓之时,小龙即便戴着眼镜恐也目难视物,更何况他的眼镜一早便丢在了那臭气熏天的马厩里;而小虎目力过人,即便在黑夜中行进,策马奔驰出密林入平地却无丝毫迟滞。
眼前景物飞逝,不多时两人便已依稀可见怀来卫的轮廓。
一路上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沉默,此时小龙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开口了:“太子是稳妥之人,此次他势在必得,断不会全然依托他自己的势力。怀来是太子妃之父右军都督的驻兵之地,倘他也参与此事,那么怀来卫此刻必有重兵驻扎。”
小龙的声音刚响起来的时候小虎还有些怔愣,但听到他的担忧之后却是咧嘴一笑:“我们的唐大将军思虑得不错,我摸进来时确实被那阵仗吓得不轻。”
“那你怎么敢——”小龙斥到一半又哑了声音,心中千种情绪潮水般涨落起伏,最后全化作一声长叹,“死便一起死吧……”
比起小龙的绝望,在这万分危急之时,小虎脸上的笑意却始终未减:“唐大将军长进不小,这次都没想着自己留下逞英雄。不过,我会把你活着带出去的,一定。”
“你这笨蛋……”
看开了生死小龙也终于有了些调侃的心情,但未等他说再多,行至怀来卫城下的两人一骑已引起了城墙上守卫的注意,十数道白光立时划破夜空而来。
小虎不敢大意,甩出三节棍在空中抡圆了形成一道气劲屏障,翎箭触之则落,如伞般庇护着两人有惊无险地入了弓箭难及之处。待接近城门,小虎根本不作勒马,护体罡气外放,金芒熠熠的白虎魂相一声长啸便携排山倒海之势将那乌木铸就、铜皮铁箍的厚重城门撞成碎屑、燃作齑粉。二人策马长驱直入怀来卫,两道拦截竟是未能阻之片刻。
小龙觉得有些奇怪,来时他仔细观察过怀来卫的布防,绝无可能让他们似这般如入无人之境。但等他看清城内情景,便全部明白了。跟自己所想的重兵重围、荷戟森立的氛围不同,这里与山麓行营的情况几乎如出一辙,火鬼肆虐鬼哭狼嚎,四处皆是滚滚浓烟。
小龙喜道:“你的杰作?”
“这叫物尽其用。”小虎得意地挑了挑眉。
原本设想的险象环生的逃亡之路,因为火鬼的神兵天降由天堑变了通途。太子唯恐事情生变,急调右军都督下辖的军队回援怀来。而余下的百余守备部队自然难以抵挡小虎的魂相之威,二人几乎是以离弦之速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整夜的策马狂奔在破晓之时终于停止,小龙看着眼前雕梁绣柱的重重庭院,听着耳边小虎那句“故人之所,尽可安心”,连天累日交瘁的心力透支到极点,眼前一暗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