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亦梦亦悲 ...

  •   深夜,寒意料峭,风袭镂窗,独月曦阁,钰粱殿外梅花逐凋,宫阁里传出阵阵咳声,库伦鸿来时,钰粱殿阁窗半敞,那人寐于榻旁,白衣似雪。库伦鸿推开门,那人忽然缓慢起身,坐在了梨木桌旁,用帕子捂着唇,察觉到他的到来,那人缓慢的抬起眸来,看着他似笑非笑。月光的熹微洒在她的身上,她的面庞苍白的有些可怖,嘴角挂着一丝鲜血,凄美有如将死之人。
      库伦鸿举步走向穆梵,那人细白的手缓慢执起火折,将她面前的烛灯点亮,库伦鸿再细看时,她已面色如常,唇边的血迹早已荡然无存。
      见是他,她垂下目去,不愿开口说话。
      “你是打算一直不说话吗?”库伦鸿打破了沉寂,言语间透露着冰冷。
      她蠕动着唇,声音疲惫,只听她忽然轻笑了一声,“汗王,你知道冬天为什么这么漫长?”
      库伦鸿看向她的脸,摇头不语。
      她浅叹一声,徐徐道:“雪眷浮尘,夜长昼昔,冷夜漫长,给人的清明又有几分?”
      “爱妃聪慧无比,有些话本王不说你也应该明白,既如此,何故这般抵触本王?”
      那人垂目,闭口不谈。
      “无论你是谁,你都不能离开,我找了祭司看了日子,一个月后是个吉日,我要封你为后,亲自迎娶你作本王的王妃。”话已,库伦鸿甩袖离开了钰粱殿,他害怕听到拒绝的声音,所以他选择了逃亡。
      漠北的雪终在临近月末的时候停了,穆梵久居钰粱殿也不大怎么出门,她的钰粱殿冷冷清清,倒是何光来的次数比较多,偶尔会从宫外带一些新鲜的玩意儿给她看,她似是很感兴趣的模样,时不时会露出一抹浅笑。
      翌日,何光自宫外带了本书,何光说这书是民间市井盛行的一本书,名唤《九梦录》。
      “此书是一位自称浮清一梦的先生所写,据说共有九册,分上下册,姑娘手里的是上册。”何光站在穆梵身旁神情温润的看着她轻轻说道。
      那人手里拈转一枝花,听到他的话后顿住,垂着目:“一杯清酒欢,一梦浮世尽。”声音熹微,似乎带着悲凉“你……念给我听。”
      何光看向穆梵,沉默片刻后,遂缓声答道:“好。”话落,他坐到她面前的石凳上,翻开《九梦录》,“第一卷——齐南,东吕人士,虽而立之年,旦寡淡半生。翌,穹夜,闻古有仙山,山有美人兮,且财金如海。东吕闻后,私询。因须以血祭梦,方可寻之。如是,南即诏。尽夜,果入仙山,确,见之如往故,顿道,寻望半生,原,一切皆天定。”
      何光说完,抬眸看向她,原,不知何时,她已然阖上眼昏睡,呼吸绵长,何光浅叹一声,起身走向她,单手扶住她歪斜垂下的面颊,望着穆梵的那双目明亮且温柔,似乎若有若无的有着一丝眷恋。
      那日后,似乎讲《九梦录》成为了何光每日必做的功课,偶尔她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如今什么时辰了?比如现下几日了?再比如宫外的雪化了没?
      对于她问的问题,何光皆一一回复,每每这时她都会重复他的答案,像是再思索些什么。
      那日黄昏将近,她自躺椅站起来,缓步走至钰粱殿前的空庭,空庭四周枯树环于四周,残叶落了满地。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寒气凛然。
      她转身看向他,眉目如剑,执剑亘于胸前,眨眼间至他面前,他侧身躲闪,还未回神,另一次攻击已至。只见她执剑急步向他刺来,速度比之前更要快上几分,这一剑刺伤了他的臂膀。
      何光清醒过来,折了一根短木,同她斗剑。
      “太慢了!”那人轻启薄唇,冷声道,随后轻点足尖腾身于空,旋于他头顶,何光用木剑抵挡,却被她的剑刺穿了短木。穆梵飞身下落,收剑横踢,何光无力抵挡,实实挨了一脚。随即起身,拿起另外一根短木朝那人奔去,穆梵扔剑挥向何光,在距离何光一段距离的时候稳稳握住剑柄,何光以为她要用剑刺自己,却不成想,她伸出右手,示中指并拢,点于木柄中身,随后点住他的心门。彼时,她收回手,眉目温润的看向他,内力减退,余下一阵阵闷咳声。
      “何光多谢姑娘不杀之恩。”何光看向那人的脸,恭敬说道。
      穆梵依旧低咳,稳住气息后才缓缓道:“我从未想过要杀你,只是……江湖险恶,无论身在何处,即使深处囹圄,都应该活着走出困境。”
      何光不明所以,但还是客气的回道:“何光多谢姑娘提点。”
      “入夜了,我倦了,你也回去歇息。”
      何光看了眼她的面容,额上冒出些许冷汗,面色发白,适才的神采已全然消失。何光欲上前却将脚步缩回,道了句话“是,姑娘。”
      何光转身离去,在踏出宫门的同时,那人阵阵咳嗽的声也随之传入耳中,他回过头去,却见那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庭中。
      何光徒步回了冷宫,冷宫终年寒冷,除了漫长的黑夜还有妃子们日日夜夜癫狂的笑声,他的所在是座已经旧弃的楼阙,半抹灯花隐匿其中,清扫翻置后倒与新的无异。
      回了楼阁,扑鼻而来一股清淡的药香味,何光想许是哪位妃子染了疾熬制了汤药。转至榻旁,不知何时,檀木桌上多了一盏古灯,凑近了瞧,似是新雕刻的一般,那样的光彩比往昔的灯盏更为绚丽,烛影扰人,琼壶歌月,何光竟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风朗月,云淡风轻,他向往常一样按时来到了钰粱殿,去时,他发现昨日堆积的枯叶已荡然无存,何光想,许是她自个儿清扫了吧。再抬眼,便看到了那人,只见她立于窗前,垂目,朱笔握于手中,似是描绘着什么画卷。今日她着了件红袍,颜色如血,像极了通往幽冥的彼岸花。
      何光凑近了些,却发现桌上已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白色的宣纸,上面还有未干的墨迹,隐隐的自她身上传来一股淡香,像是在掩盖某种气味。
      “姑娘在画什么?”
      穆梵浅笑,抬眸凝视着他:“本宫从未画过什么,公子莫不是看错了?”
      何光恭敬回道:“也许吧。”
      “姑娘武艺是在下平生所见之非凡,今日……可否请姑娘指点一二。”
      穆梵写字的朱笔顿住,听她似乎浅笑了声:“最初,我们拿起剑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与自己想保护的人,可是后来,很多人都忘了自己执剑的初衷。不知公子可还记得自己拿起剑的那一刻的初衷?”
      何光淡笑:“江湖纷乱,谁又会记得自己最初的信念,但只要是为了正义,那么……也不算违背初衷。”
      穆梵轻声咳嗽了几声,默不作声。
      “姑娘若有苦衷可不必牵强,在下可以等,等姑娘愿意教我的那一天。”
      “好,我答应你。”
      何光没想到她会答应的如此爽快。
      “何光多谢姑娘,日后定感激不尽。”
      那人放下朱笔,掩唇轻咳,面色苍白了几分。
      “穆姑娘……还请多注意身体。”
      穆梵目光凝聚了片刻,放下掩唇的手,声音低微:“无碍,劳公子挂念。”
      “那便再好不过了。”
      穆梵未再言语,慢慢的走出房门,何光尾随其身后,那人脚步蓦地顿住,侧目看了眼身后的何光:“公子讲的《九梦录》甚为动听,我……很喜欢。”
      何光浅笑,恭敬回道:“姑娘喜欢便好。”
      午时,天空下起来微雨,就像某些人的心境,冰冷有如寒霜。
      穆梵立于庭正中,手执长剑:“此剑名唤祭渊,以血为祭,深渊无名。”话落,手腕轻轻旋转,剑锋芒如寒光,寒意料峭,“祭渊我便交于你了。”穆梵双手拖剑将剑轻轻放于何光手上。
      “祭渊……这名字听起来很是不详。”何光手抚于剑身,抬眸看向穆梵说道。
      面前之人缓慢笑了起来:“那要看你如何看待它了,剑在你手中,若是能够匡扶正义,拯救天下那便是祥瑞,反之亦然。”
      “姑娘谋略及胸怀远在我等凡夫俗子之上,如若能驰骋沙场定会名扬天下,为何甘愿被屈居于这雍都皇城?何不一走了之,获得自由。”看着穆梵的脸,何光有些许恍惚,但随即快速垂下目去。
      穆梵似乎轻笑了笑,只听她徐徐道:“如若能够离开那是最好不过,可惜……凡事总有例外。”穆梵说这话的同时神色变得讳莫如深,却又隐隐的透露着些许眷恋。
      “不知姑娘所说的例外……是什么?”何光再一次抬眸看向那个人,只见她眉目温润的望向自己,却在他看向她的一瞬间复为清明。
      听她闷咳了几声,何光欲上前,那人退了开来,看着他浅笑,回望着无尽苍穹,轻缓的说起:“雨停了,我倦了。”随后凝视何光片刻,遂缓慢走过他的身旁,却又顿住脚步:“公子……皇宫水太深,还是尽早离开方可周全。”最后,抬步离开,余留几缕残香扑鼻,何光握着祭渊剑神情恍惚,看着它似乎就能够闻到鲜血的味道,那么你要做什么呢,留恋皇宫繁华?或是贪恋这不过弹指的须臾安宁?人是否都是孤独的,所以成了世间的惆怅客?岁月已成殇,回忆也殆尽,梦里皆虚无,生命似蜉蝣。
      他人总恨离别,剑鞘隐没爱恨,独萧歌泣江山,被鲜血祭奠的故土,昔年已生气全无。荒草丛生的墓冢,一杯清酒惹哀愁,烟雨回旋里似是旧人的面孔,自深渊走来,带着过往还有遗弃的灵魂葬在了山水间,他终于说原来死亡也没有那么寂寞,反倒是罪的解脱。一壶清酒欢,一曲卿何人,古稀独垂钓,雪浸旧城楼。
      歌一曲西风瘦马,看世事如何悲欢离合,浅语静凄凉,叹人生几何?古稀最难求,翘首回忆的来路,那里早已洒满了离愁。
      江南烟雨暖,弥生仗剑天涯,以风为念,以雨为思,祭奠故往,慰他深渊。
      忆往昔清音,旧墨丹青,桃源边缘,恍如往日旧梦。
      何光念起故往,忽感伤难抑,再展眼,流云已漫过天际,宫禁声悠悠传来,他执着祭渊深深望了一眼清冷的钰粱殿,那一眼就好像很多年前他站在记忆的宫门外遥望的场景,其实再也没有比宫殿更加清冷的地方了,之所以驻足,也只是因为在那遥远的宫殿深处,有那么一个人在那里。记忆里那个人似乎一直都坐在光线微弱的暖殿,与漫长持久的黑夜形成鲜明的对比,看似冰冷却又好像很温暖。何光记不起很多事情,也记不起那些煎熬的岁月,似乎心里一直有个光,他围着这个光渐行渐远,却也只是远观罢了。
      深宫的冷殿,高墙壁垒,看似很近却又好像很远。它容不下真挚的感情和难得的温暖,它被阴暗吞噬着,充斥了人的欲望,权势,和最为黑暗的一面。何光想起了深宫的桃树,想起了宫墙里的学堂,想起了……某天夕阳下有一个人站在宫里的桃树下,似乎浅笑着,却又好像悲哀。可那该是他的记忆吗,何光自嘲轻笑,望了眼钰粱殿转身离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