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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陷入雲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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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人归故里,愁浸风枯楼。库伦鸿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醒时分,已近傍幕,那个人站在钰粱殿的庭中,似乎在望着远处的落霞,那样形单影只的画面在夕阳的余晖下竟萧条的有如浸满风霜的柳树。库伦鸿有那么一刻,觉得她像个悲伤的源泉,明明眼里浸满了笑意,却是那么的不真实,以至于即便是笑着也能隐隐感觉到她的悲伤。库伦鸿下榻,走了出去。依稀看到那人的侧脸,被夕阳模糊着,氤氲如雾。
“你醒了。”
在听到那平凉的声音后,库伦鸿停下脚步,那个人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眼里楠是笑意。
“本以为汗王你还要在睡个七八个时辰,不成想……醒来这般早?”
“本王也以为爱妃要陪本王睡个七八个时辰,不成想……爱妃竟也醒来如此之早?”
“汗王说笑了。”那人低眉浅笑,不作言语,温顺的站在他面前。
那一刻的芳华库伦鸿看的有些痴醉,久久的不曾移开视线,有些话哽咽在喉间,许久……都不敢说出来。
“汗王……老汗王想请你去一趟。”
忽有侍者来报,库伦鸿有些懊恼,于是深深的看了一眼面前之人,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
在库伦鸿离开后的片刻,作为她的爱妃,她露出一道自得又有些惋惜的神情,哀叹一声,回了寝宫。
而作为库伦鸿的宠妃,她可并非是个闲人,彼时刚卧榻下,欲寐,便有几名库伦鸿的妃子前来叨扰,她嘴角微扬,慵懒的抬起双眸,执起一本泛黄的书卷,另一只手拿起茶盏悠哉的递至唇边,她根本就不打算请安。
“呦……穆妃真是好雅兴。”带头的是库伦鸿的王妃朱亚拉,模样倒生的俊俏,不过却是一副咄咄逼人,惹人生厌的嘴脸。她是皇帝亲封的穆妃,作为库伦鸿的王妃,她早就对这个初来乍到的穆妃略有耳闻,听说她自称穆梵,还听说她长相极美,一颦一笑倾国倾城,如今见了,那样沉静,清秀灵动的模样不想让人嫉妒都难。她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衣,明明是很素净的模样,却如谪仙,缥缈遥不可及。那张脸白皙的与她那件白衣融在一起,乌发用一只木簪随意的绾在脑后,举手投足间给人一种清冷却又高高在上无法靠近的错觉。
“你看她,进宫没几天就嚣张成这样,仗着汗王宠她,连王妃都不放在眼里,我看……这女人八成是想做皇后了。”后面几名妃子故意扬声道,适时的挑拨王妃和穆梵的关系,自己好坐观虎斗。
朱亚拉哪里能听这种话,气的撸起袖子上前,张开便要打穆梵,穆梵勾唇冷笑,轻轻抬手将杯中的茶水尽数洒到朱亚拉的面上。
“我无意与尔等争斗,你们与其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不如想想该如何留住自己的丈夫。何况……王妃,你打的过我吗?”
朱亚拉浑身是水,目瞪口呆的盯着穆梵。
“你……你……你你你!胆大妄为。来人,给我抓住她!!!”
朱亚拉有备而来,还带着宫中侍卫,将整坐钰粱殿围的水泄不通。
穆梵素手中纸页顿住,抬眸,那双眼寒意沁人,冷若冰霜。
“既然尔等自不量力,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话说间迅速合上书卷,点足施展轻功,落于庭中,一把折扇握在手中,蓄势待发。
“够了!!!!”库伦鸿不知何时站了出来,这场闹剧终于有了结束的预兆,朱亚拉碎步跑到库伦鸿身旁,欲握住库伦鸿的手,却被库伦鸿嫌恶的躲开,朱亚拉恨恨的望了一眼穆梵,闷不做声的退在一旁。
“王妃,做好自己的位子,惹是生非这种事不否合你的身份,都给我散了。”
于是熙熙攘攘的兵械声逐渐隐去,朱亚来带着她的侍卫愤闷离去。
穆梵收起折扇,笑看着库伦鸿,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库伦鸿轻咳几声,面露难堪的望着穆梵欲言又止。
“你……会武功吗?”库伦鸿忙完事情便匆匆赶到钰粱殿,被那样一群人围着,面前之人镇静自若,杀气即使隔了很远他也能感觉得到,他不敢想,如果……如果他迟来一步,或许他面前早已是满地的尸体和鲜血。
只见面前之人浅淡的笑着,并未言语,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淡淡吐出几个字来:“汗王恐看错了,臣妾并不会武功。”
“哦,是吗?可依本王看爱妃临危不乱的样子倒像极了我曾经认识的一人。”库伦鸿眯起眼盯着穆梵。
穆梵抬起头望向库伦鸿,目光所及是库伦鸿的双目,那样的神情,平静的向一滩清水,凉凉的深不见底。
“那么……臣妾说臣妾会汗王会信吗?”
库伦鸿被问的噎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汗王……臣妾累了,您请回吧。”
说完便自他身旁走过,丝毫留恋也没有,库伦鸿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女人,明明是她自己的过错,她自己倒还成了那个最委屈的一个。库伦鸿想,这个女人可真是太无情了。
半个月,冬雪悄然来至,厚雪将整个世界都映衬的明亮起来,而空气却阴沉的有些可怕。库伦鸿下了最后一道军令,一月内,无论如何也要突破西北温远江驻守的西北关。
库伦鸿率领大军浩浩荡荡的挥师出宫,此去,他打了个败仗,挫败而归。库伦鸿怒火攻心,明明有大夏国公主作内应,可他还是输了。
库伦鸿烦躁的跑到穆梵的钰粱殿,脚步却在听到那阵阵的闷咳声放缓,库伦鸿缓慢的推开宫门,入门一股凉意入头,那人卧于榻边,白衣胜雪,发丝随意的披在脑后,神色疲惫的看向刚进门的他。
“你……病了?”库伦鸿问道。
那人平静的看着他,虚弱的轻轻点头,目光涣散,脸色苍白的有如天地间的白雪。
“我去帮你请太医。”
“不用,我起不来,汗王可否帮我多添些碳火,再帮我温一壶酒。”
今日的她没有用臣妾而是用了自称,库伦鸿总有一种感觉,他感觉面前这个人像是个随时都会消失的一个人,就像雲城多少年来的冬雪,在装束大地的时候就意味着离开。
库伦鸿看着穆梵,良久吐出一个“好”字,走到门外他忽然想到,他是堂堂汗王,凭什么为了一个女人这般做。他觉得自从他遇到穆梵变得不像他自己了,似乎……似乎对穆梵的一切事情都很感兴趣。
库伦鸿命人将两盆碳火搬进了钰粱殿,还为她准备了一个小手炉,外包着金色的棉布。
“喏,给你,暖暖手。”
库伦鸿有些不客气的递给那个人,那个人也只是淡笑,接过手炉抱在胸前,客气的道了句“谢谢。”
“你是怕冷吗?”库伦鸿问。
那人低垂的目光忽然抬起来,平静的望着他,笑了笑道:“或许是吧。”
“本王……很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笑容顿住,一瞬间面色恢复以往的清冷,凝视着库伦鸿:“汗王……何出此言?”
“本王只是好奇,你一个弱女子怎会如此怕冬季呢,除非……爱妃你不是普通人。”库伦鸿深邃的目光看着自己面前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那张脸像只面具,将她紧紧的藏起来,看不透摸不着,朦朦胧胧的,像一团迷雾。
“汗王……臣妾一介草民,何德何能受汗王如此考究。”
“罢了,你歇息吧,本王有要事在身,便先走了。”
“汗王不留下喝酒吗?”
“不必了。”
库伦鸿走后,穆梵身子一下子失去了重力,歪倒在床,发出阵阵剧烈的咳嗽声。她虚弱的起身走到碳火旁,颤手将温着的酒捧在手里,一饮而尽,症状才得以缓解。
大抵是知晓穆梵的身子虚弱,自那以后,库伦鸿仅仅托人送点冬季的衣物以及碳火,人便再也没有踏进过钰粱殿。穆梵也清净了几日,一日,独自走到钰粱殿门外,这也是她来到此地第一次出宫门,积雪厚的几乎将宫门槛湮没,穆梵心境如雪幽凉,缓慢的走在宫廊中。回宫的时候,忽有一衣衫褴褛的男子撞到她身上,穆梵顺势被撞倒在地,头昏昏沉沉,连声闷咳了几声,才吃力的直起身子。
“抱歉!”面前之人歉意的说道。
穆梵拉紧套在外面的貂衣,淡淡的看了那人一眼,缓缓道:“不碍事。”
“姑娘……雪天凉,还是不要出宫随意走动。”
穆梵狐疑的凝视着面前之人,许久,才缓缓问道:“公子是何许人也?”
“回姑娘……安南人士。”
“公子在宫所处何职?”
“冷宫杂役。”
“公子容音像极了我一位故人。”
“是吗?看来是姑娘心系之人。”
穆梵轻声笑了:“今日与公子相谈甚欢,来日……可否来我钰粱殿小坐?”
“姑娘……奴才粗鄙,怕污了姑娘的眼。”
穆梵抬起头望了一眼茫茫的苍穹,眼角笑意极深:“天地间……万载千秋又如何,身财万贯又若何,终究抵不过一抔黄土的宿命,又谈何高低贵贱?”
“姑娘……言语惊人,奴才顿悟。”
那时候,库伦鸿总以为只要忍住不去钰粱殿那么穆梵这个人他就会像刚宠幸过的妃子一样,过几天便也忘记了。可是……他发现他只要不去找她,她便待在那冷冰冰的钰粱殿,甚至连个消息也没有。钰粱殿成了库伦鸿心里的一个牢,他逃不出也无法亲自摘掉那个牢。
那日,雪下的更大,库伦鸿按捺不住,起身去了钰粱殿。
刚入门,远远瞧见钰粱殿的廊下,那人静卧在躺椅上,白雪皑皑的飘荡,映衬着她的身影美成了一幅画。
走近些,库伦鸿才看清,原来不知何时,在她的身旁多了一位男侍,她手里捧着书,唇边像是挂着淡笑,再近看却又不是,库伦鸿不禁心生困惑,等到走到她面前时,那个人翻书的手顿住。
“汗王来了。”
“爱妃看似心情愉悦,是有何开心之事。”说这话时,库伦鸿看了看穆梵身旁的男侍,那人一袭布衣,容貌半边脸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乌发几乎将他的脸遮了大半,隐约只能看清鼻子和嘴巴。
“何光,我与汗王有事相商,你先下去吧。”
“是。”
“他是谁?”库伦鸿坐到穆梵身旁问道。
“汗王……对男人有兴趣?”
“爱妃取笑本王了,只是你身旁凭空多出这么一个人来,难免不让人生疑。”
“若我没记错,这钰粱殿汗王似乎很久都没有来了,今日怎么想起来过来看看?”
穆梵显然不想谈关于那个男侍的问题,有意的差开话题。库伦鸿忽然走近穆梵,双臂撑在穆梵躺椅两侧,将穆梵紧紧固定在自己身前,目光紧紧凝视着穆梵。
“本王的耐心是有限的,爱妃……如此不近人情,难免本王不会怜香惜玉。”
穆梵身体自后仰了仰,库伦鸿知道那是来自于一种对他的抗拒,只见那人指着自己的心平静的说道:“汗王,您确定臣妾是您所钟爱之人,而不是……因为得不到挑起了您的兴趣故而对臣妾如此特殊。”
“那爱妃以为本王对你是何种感情。”
穆梵浅笑着说道:“臣妾不过尘世一介凡人,汗王还是不要喜欢臣妾的好。”
“可本王偏偏喜欢你这样的女人,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那人垂下目去,笑意敛尽,面露悲哀,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听到那人翁声道:“雪也该尽了。”她缓慢抬起头来,那双清澈的眼望着自己,笑的很惨淡,“雪尽,天下间便再无如此盛景,汗王……漠北的冬季从来都是来去匆匆,就像该离开的终归是要离开的,恋恋不舍留在人世只有痛苦。”话间深意无不时刻暗示着她不过是一个将死却留恋人世之人。
“你走不出我这雍都,本王绝不会放你走。”库伦鸿懊恼的直起身子,一脚踢散穆梵脚下的积雪。
穆梵只是笑着,沉默着不说话。
有个人久久站在堆满积雪的枯树下,遥望着那一幕,许久才缓缓离开,身后掉落了满地的梅花。
库伦鸿与穆梵僵持了许久没有任何结果,最终愤然离开,雪愈来愈疾,将那个白色的身影割断开来,穆梵缓慢的走到不远处的枯树下,蹲下身捡起满地的梅花放置鼻尖,眉目间浸满了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