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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灯疏人倦 ...

  •   距宫变已遥遥去了半月,虽朝中百官怨声载道,仍有为国姓上官或是慕容接二连三上奏。但随着上官玄清治国理政有方这些声音也随之淡了去。
      宫内的枫叶林红了一大片,白清竹深知上官玄清喜安静,便从宫外引来一批工匠夜以继日盖成了一间木屋,便坐落在枫叶林的深处。
      陆离陪着上官玄清来的时候,白清竹已侯在林外,远远便瞧见那一抹白色身影,上官玄清扯出一抹淡笑:“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这林子的枫叶还是一如往昔。”
      “是吗?微臣没有印象了。”
      上官玄清忽而想起什么来,轻笑出声:“朕未曾带你来过,你又怎么会知有这么个所在。”
      陆离眉头紧皱,表示疑惑。
      上官玄清缓缓道:“这片林子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不过是先帝曾带朕修心的故地,朕也很多年未曾来过这里。”
      “数日未见,皇上精神是愈发的好了。”白清竹微扶作揖,眼里盛满笑意。
      从前,白清竹为了追随上官玄清,不惜放弃了将军的身份,上官玄清心有感念,便纵了他的放荡不羁,言语缭乱。久了,就成了习惯。上官玄清深知白清竹是在打趣,故而仅负手低眉,唇却不自觉的微弯起来。
      “听闻白大人近日忙着修缮这片林子?”
      白清竹闻声,敛去笑意,在陆离的面上盯了会儿,慢悠悠的说道:“我当是哪里的小厮,不成想原是陆太医。”
      陆离心知白清竹怨自己,倒也不恼,不急不慢的回道:“正是在下。”
      “你不好好守着你的太医馆,眼巴巴的跑这里凑何甚热闹?”
      上官玄清瞧白清竹越发的过分,终是轻咳了声:“不早了,进园子罢。”
      三人于是并进了枫叶园,初入,木桥横亘于潭水两岸,再进些,便有个凉亭,竟是南北相通,倒也别有一番清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至木屋,木屋四周皆被绿竹环绕,设了简装的木门,立了个“幽居”的牌匾。
      白清竹走在前领路,上官玄清二人紧随其后,只见木屋外绿竹环绕,风雅别致,院中设有凉亭,一桌四椅,皆雕木所刻。凉亭一条曲折小廊通往房舍,周有清水环绕,翠柏相称,陆离心中暗叹,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像是活了两世般永久,上官玄清静静地说道:“秋去秋至,来年,怕又是另一番景象。”
      “只不知来年这里的枫叶是否如旧。”陆离淡淡的回道。
      上官玄清悠悠的看了一眼陆离,缓而轻笑:“恐是比此年更为繁盛了罢。陆太医,何故如此悲愁?”
      “他呀,这是病,你就别管他如何悲愁不悲愁了。”白清竹心直口快。
      话出,惹其二人浅淡而笑。
      三人在竹屋内吃茶小坐了会,便各自离去。
      夜深时,皇帝在大殿批奏折,殿外站了三四名侍卫守夜,另有名守夜的公公协两个宫女在殿外守夜。只见殿内烛光通明,年轻的皇帝着单衣挑灯读章。
      不一会儿,殿内走出个身着黑色暗衣的男子来,出来轻声吩咐了几句什么复又进去。该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皇帝的贴身侍卫沐岚笙。
      沐岚笙抱剑而立,眉目清冷的站在上官玄清旁侧。
      “岚笙,烛火太暗了。”上官玄清缓缓说道,说话的同时手中的奏章一直未离手,惫的都未曾抬起过头去。沐岚笙闻后从宫女手中接过两只白烛,点亮,置于烛台上。
      皇帝觉烛光亮了些,便缓缓抬起头来,恰逢沐岚笙转过身来,半月以来,沐岚笙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看上官玄清,烛火下的皇帝玉冠素服,面容苍白显见,淡眉清目,澄澈的双眸熠熠生辉,在那样明亮的烛光下竟有些恍恍惚惚的憔悴感,伴有些清冷孤傲却又有些平易近人的神秘感。
      似是察觉到他的打量,上官玄清轻咳了声,沐岚笙这才回过神来。
      “时辰也不早了,你不用陪朕了,回去休息吧。”
      沐岚笙应答,微微作揖退身而去。走出殿后,沐岚笙回望了望,殿里烛火摇曳,通透明亮,打着圈透出窗外。朦朦胧胧的铎出一层淡黄的光泽来,殿外守夜的侍卫神情漠然,竟生出一些凄凉的之意来。只见皇帝置身于玉桌前,依旧歪着身子垂目读章,任殿外鸟虫喧闹。暗叹了声,瞧见殿外周墙上竟有个屋檐,正对殿内,于是飞身而上,目光不自觉的落在殿内,那个人,自始至终都不曾将歇,也未曾抬起过头来看门外。沐岚笙想,人人都怕皇帝,可他们的这位皇帝倒也不见得有多可怕。
      宫里的日子难熬的紧,上官玄清每日除了朝堂便是书房,偶尔有进宫禀奏的也没遣人拦着。大臣们也乐得其中,朝中未解决的事便都下了朝来禀奏,一谈便是黄昏。
      秋后,皇帝亲临刑场,在城墙下车裂了夏侯恭,百官唏嘘。
      萧琰留下的事情太多,上官玄清连忙了两月,身子也大不如前,时不时的犯困,咳嗽。
      陆离来瞧时在殿外侯了好几个时辰方才进去,便听她正与段唯商议事情。
      “朝中如今有归隐之心之人,你们也莫要强留,命吏部另行封赏,年禄不得缺欠。还有国库如今充裕,你亲自替朕走一趟渊都。”
      “渊都?”段唯心下疑惑,自贺国建立起,未曾听过有渊都这个地方。
      上官玄清闷咳几声:“那个地方是先帝曾经的一个封地,后落寞了,人丁稀少,几十年的改朝换代,工部新官频更,且混吃混喝的多,不会仔细到这般贫困之地,你不知也属自然。你且去便是。”
      “是。”
      “特别是有个姓吴的老人,替朕多关照关照。你亲自去,别的人朕不放心。”
      “是。”
      “朕乏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段唯行礼后便退出大殿,恰逢等候在外的陆离,心生激意。
      “陆太医,自绛周一别,你我恐有一年多未见了吧。”顺便细细打量了下陆离,还是以前俊秀的模样,着了一身医官服,少了些昔日的锋利。连连赞叹道,“虽一年未见,可你这模样倒出落的愈发俊雅了。”
      陆离听闻此言,含笑谦恭道:“段大人说笑了。”
      “你我二人自小便熟识,昔日全城的姑娘都说要嫁便要嫁陆家的郎儿。你可切莫谦恭。”
      陆离早知道段唯的不正经,自小认识他,算的上清官一枚,可就是这人忒爱打趣人,性情倒也豪爽。
      “听说你要去渊都了?”陆离问道。
      段唯摸着自己的下巴笑呵呵的回道:“皇上派了差事给我,如今我尚未娶亲,素日里又忙于政务,难得外出看风景,如今得了此机会,定要好好游历一番。”复又悄悄的附于陆离耳旁道,“哎,我是看在你是我兄弟的份上才告诉你的,你万不可告诉皇上。”
      陆离低眉忍笑,点头应下。
      段唯抬头看了看天色,晴空万里,内心无比畅快,于是快快别了陆离,回府收拾出行行李去了。陆离见状,只好祝他一路平安,方也离了去。
      推开半掩的殿门,陆离便听到阵阵的闷咳声,于是快步走了进去。只见上官玄清躺在榻上,神态安详。
      上官玄清才昏睡了阵儿,听到有脚步声,耳朵动了动,缓缓的睁开双目,见是陆离站在榻旁,平淡道:“你来了。”
      “我来看看你好些了没有。”虽听同僚报安,但到底是放在心上之人,亲自来看看才会安心,“我虽忙,但只要你说,我如何都会来的,何必去请旁人看。”
      上官玄清幽远的目光盯着陆离,继而轻笑道:“不过是多累了些天,休养几日便也无恙了,你不必过于担忧。”
      “你身子虚弱,那个药丸每日服用,万不可间断。如今天气渐凉,殿内冷清,命人多添些碳火,免得受寒,以防呕血,可记住了?”
      上官玄清垂着目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嗯”了声。许是累极了,在陆离同她讲话的时候眸子会偶尔的合上大半个时辰。待睁开眼时,方才陆离讲的什么她也不知晓。
      “你如今身体不比以前,虽有长生药续命,奈何你旧疾顽固,所以别再一昧逞强熬夜批奏折了。”
      陆离见她睁开眼来,头却歪在一旁,神情涣散,终是不忍讲下去了。
      “罢了,你好生歇息,明天我再过来瞧你。”
      陆离看着她清瘦苍白的面容,内心不禁一阵心酸,转过头强忍着泪水。
      良久,才从那人口中得到一个淡淡的“好”字。

      陆离走后,上官玄清冷笑着看了一眼屏风,淡淡道:“出来吧。”
      上官玄清艰涩的抬起眸子,竟未料到来人居然会是温宝宜。
      “你来做什么?”
      温宝宜冷哼,愤恨的盯着上官玄清:“你为什么就是不死呢?”
      “很多人都希望朕死,朕从不在意,只是……没想到最希望朕死的竟会是你。”
      “萧琰……他不肯离开,如今为了你,他去投军了。我已经很多天都不曾见过他了。”说着竟低声抽噎起来。
      上官玄清适才平静了许些,如今听到此话后,喉中甜腥,竟呕出血来。
      沐岚笙隐在暗处,听到动静即刻现身,便看到口溢鲜血的上官玄清和站在她面前的温宝宜。拔出剑来,朝温宝宜刺过去,却被她巧妙躲开。
      “住手!”上官玄清虚弱的喝住沐岚笙,沐岚笙怒瞪了一眼温宝宜,赶忙上前扶住上官玄清。
      上官玄清看着温宝宜,轻声问道:“他何时走的?”
      温宝宜冷声道:“就在你送我们离开后的第三天。”
      “至今未归吗?”
      “至今未归。”
      上官玄清连声闷咳,略微平复了气息,虚弱到声已微小:“他可有留下什么吗?”
      “没有。”
      “你回去吧,朕知道他在哪了。”

      只见温宝宜仍旧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沐岚笙向来最瞧不惯这种抢别人之夫之人,因此看她不走,语气毫不客气:“天下狠心之人我是见过的,像你这般的,我是第一次遇见。纵使他投军了,你便去营中找去,何苦再来烦扰。”
      “呵~你哪里懂这世间的爱恨情仇,又有何资格对他人品头论足。管好你自己吧,再者,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说话。”
      “你这个女人……”
      上官玄清抓住沐岚笙的手:“温小姐,你且回去等朕消息便是。”
      “皇上,难道就此罢休。”
      “退下!”沐岚笙心中自是不服,但碍于上官玄清阻劝也只得退之一旁。
      “有些人明知道自己卑微,却还是想凭自己一己之力让那人看到自己。你爱他,为何不将他留在身旁,却要一味的作践他,上官玄清,这便是你所谓的成全?”
      上官玄清听了此言并不言语,只是沉默的看着温宝宜。
      温宝宜想,那个傻瓜,你看,这便是你喜欢的人,软弱到连喜欢都不敢。
      “我温宝宜此生只爱萧琰一人,不管他爱不爱我,我只要他一生平安,永世无忧。”
      温宝宜走后,上官玄清缓缓的闭上眼,冷静吩咐道:“将朕的披风拿来。”
      沐岚笙瞧她如此模样,一时竟没了主意,她这身体哪里再经得起折腾。
      “你耳聋了吗?”
      “可是……皇上你的身体……”
      话未毕,便被一缕清幽的声音打断:“你不必担心,尽管去便是。”
      “是。”

      马车一路通往郊外,上官玄清在这期间一直都是昏昏沉沉,时醒时梦。沐岚笙瞧着她这般模样,心里难受的紧。看她复又昏睡过去,略微放缓行程,入夜便在南城的一家客栈露宿。
      上官玄清醒时已是夜深,客栈建在街市繁华之地,颇有闹意。展眼阁楼下人流如水,灯火辉煌。
      “今天是中元节。”沐岚笙提着饭匣自外走来。
      “中元节……”只见她轻声呢喃道,复又沉静的望着窗外,不言语。
      “每年中元节我都会陪我的妹妹一起放河灯,河灯飘得越远凡人的祈求亦容易变为现实。”
      “何为现实?”那人转过头来忽的问道。
      “似此刻。”
      “但朕知道,现实总会差尽人意。那不过是世人对已故之人的念想,除了寄托,留给活着的人……总是痛苦与煎熬。”最后的那几句她说的很轻,目光幽远的望着窗外,神情恍惚。
      “总比没有念想的好。”沐岚笙劝慰道。
      上官玄清浅笑了但也只是一瞬,复尽敛去,惫赖于床,闭目养神。

      沐岚笙见她这般,便悄悄退出门外,彼时,月影稀疏,阁楼下方灯火璀璨,人流依旧如海。不觉想起适才上官玄清的言语来,心底竟悄然划过一丝悲愁来。
      南城永巷幽,阁坊美人裳。点妆画峨眉,不负卿与倾。
      沐岚笙无趣,独自一人走出客栈,只见客栈里客如潮泄水,店里只有两名伙计,如今忙的东奔西跑。回头遥望那华灯初上的人流,提着花灯摇曳的四处嬉闹的少年少女,掩唇轻笑的女郎,千奇百态的小摊铺子琳琅满目。还有那演着许仙白娘子的皮影戏,无不令人心生玩意。
      走了许久终于到了那河灯熠熠的清水池旁,河岸柳枝曳曳,站在画舫的女郎弯腰推送了一盏盏河灯,沐岚笙回忆起昔年妹妹站在河边放河灯的场景,那时的水没有这么清,河灯亦没有这般璀璨,因为那时只有他们。
      那个眸如星光的女孩告诉他:“唯愿此生哥哥事事顺心,一生……永久平安!”
      一生永久平安,可叹佳人已逝,许诺之人成了葬诺亡魂。

      “快看——河灯成星了!”人群中一位年轻女郎指着不远处河面上缓慢升起的河灯兴奋的喊到。
      沐岚笙想他此生或许永远忘不了这一幕了,夜晚的南城繁华似锦,人山人海,那站在船头吹箫的清丽身影像是隔绝了尘世的纷乱很久,有如仙谪出现在那万里清河升起的河灯中,惊动世人,超凡脱俗。
      随着船舫的靠近,亭皋众人比先前更加兴奋起来。
      “那是位公子。”
      的确是位公子,不过只是位女扮男装的姑娘。
      上官玄清淡笑着走下船,眉目间倒是比先前清朗许些。她旋转指尖,收起钰萧,抬头看向沐岚笙的眼,露齿明笑:“如何,是否有昔日之景?”
      “皇上……哦、不,公子为何会想到放河灯,公子不是在客栈安歇吗?”
      “中元节难逢,恰至南城,你又心中感念,我自然会费些心思。如若不然,岂不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沐岚笙欲言,忽瞧见岸边那些年轻的姑娘们哄闹地朝着他们围了过来。沐岚笙见状,暗叹道:“公子,你站在在下身后,我护你。”
      上官玄清慢慢笑了,看似心情不错,听他如此说来,便就安心立于沐岚笙身后,事不关己的样子。那些姑娘们为睹上官玄清容颜,将贴身的物件尽数挂在沐岚笙身上。一瞬间,将他们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沐岚笙看了眼身后的上官玄清,只瞧她眉目清澈如水,唇边挂着淡笑,一副坦然自若,临危不惧的神情,心下想到,都这时候了你还笑的出来。
      上官玄清旋身,将沐岚笙的衣领抓起来,直接飞身上空,远离了人群。便落在一座亭楼的屋檐上。
      “风吹九万里,何以望天涯。”上官玄清浅淡的说道。
      沐岚笙稳住身形,深深的望了眼那清瘦的背影,暗自沉默。有时候真正的强者并不是靠杀戮走向巅峰,也不是机关算进,而是轻而易举的攻人身心,以此为棋,布局天下。而你心甘情愿化身为棋,任其操控全局。
      “岚笙,你说活着的人同死去的人有什么区别?”上官玄清突然转身目光专注的望着他道。
      沐岚笙低下头去,恭敬的回道:“区别在于一个生,一个死。”
      上官玄清笑着摇头:“不对,都不对。”沐岚笙诧异故抬起头去满目疑惑,同时,他听到她说,“其实没有区别。”
      那一晚,他同她站在房檐上望着亭楼下的街巷,从人流如海至渐渐稀疏,自始至终,她都未曾说过一句话。皇帝的心事真的挺多的,沐岚笙猜想,直至人群散尽,万家灯火熄灭,她才怅然的道了句,夜了,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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