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赋》京城一十二斋

31、前世如梦

　　萧琰回到寝宫的时候天色已经逐渐暗了起来，远处提灯缓步迎来的宫人不知怎么的一兮间顿住了脚步，一抹白色的影子缓缓走了出来，那人的眉眼隐在浓重的夜色里，萧琰看不太清。
　　你有没有独自一人走过夜色里的皇宫，夜色里的皇宫像是一座繁华的铁笼，巍峨的矗立在枯叶残败的丛林，被围栏包裹着，围栏的外面是清澈的河。当你抬起脚尖，落在眼底的除了萧瑟的丛林与静淌河流，还有那靠近河流的矮山，蜿蜒的与黑色的天际连在一起。那时你便会觉得其实心里的悲伤也没有那么难以掩饰。
　　在萧琰心里，这就是他的整个世界……灰暗带着秋季的清冷，悲伤弥漫了整座贺国皇宫，沉闷的都快抬不起双眼，因为泪水快要淹没了早已残破的心了。
　　萧琰目光流连在那个人身上，除了模糊不清的面容，那熟稔的气息快要抑制他的呼吸，别的什么，他也想不起来，也不愿想起来。
　　“玄清——”他轻声唤着，怕声音破碎了相逢。
　　远处的人提着宫灯向他走来，时光倒转，与很多年前那个身着白玉兰衣的身影相重，轻步间风华绝代。这么多年她还是那个样子，清冷的像是冬日里的寒霜。
　　那份静谧就这样冲散在宫外的厮杀声中，明亮的烟火升起在齐国的上空，箭雨流泻下来，萧琰才明白，她的归来并非是见他，而是一场预谋。
　　萧琰冲上前去，在快要靠近她的时候，却被两名士兵按倒在地。他仰头望着她轻笑起来：“上官玄清，是我忘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人面上丝毫不为所动，冷声道：“带下去！”
　　“是！阁主。”
　　萧琰挣开押着他的侍卫，缓慢的直起身来，嘴角挂着一丝淡笑，清透的目光落在那张白皙的面容上，缓缓笑道：“上官玄清，这朝野上下都是我的人，名不正言不顺你怎么服众？”
　　上官玄清漫不经心地笑道：“萧琰，你以为，我会在乎？不服从者，杀了便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那你在乎什么？”说出的话尽乎咆哮。
　　他讨厌看到她这种对任何事情都无所谓的表情，讨厌看到她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可他忘了，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是高高在上，前呼后拥，身在高位，事世百经，早已看破一切，又能真的在乎些什么。世人眼中的她冷酷无情，杀伐绝断，善玩权谋攻于心计，当年，皇宫内乱后，先皇子嗣死的死，圈禁的圈禁，哪一次没有她。而这些尽数藏在那张无害的面容与幽深的眼眸里，为了稳固她的帝位，她杀了多少人已不曾得知。萧琰冷笑，如果不这样，那她就不是上官玄清了。
　　“来人，将他给我带下去！”此令即下，上官玄清便转身离去，在乎与不在乎能怎么样，是可以长相厮守还是可以白首偕老，都不是，在乎了，便是生死两隔，不在乎，才是生机。
　　萧琰望向那消失在灯火里的背影苦笑了起来：“世人皆道齐国昌盛唯不缺一帝，说的竟是你。”
　　嘉顺二年，慕容家长女，前朝嘉泽皇帝举兵攻入皇城，一夜间，嘉顺朝廷倾覆。
　　嘉泽帝命内官颁布召令，嘉顺皇帝病重已故，皇后温氏贵为皇后，于后宫残害皇帝子嗣，即日起收金印，贬为庶人。
　　白清竹随驾步入正殿，忍不住问道：“你确定要以这莫须有的罪名送他们两个出宫？”
　　上官玄清深望了一眼白清竹没有回答，一个人离开了正殿。
　　皇宫内乱，身在后宫的温宝宜听后胎气大动，摔倒在地。上官玄清赶来时太医已经在榻前，说恐怕娘娘要早产了，上官玄清垂着目冷声吩咐道：“去将太医院所有太医请来，务必要使娘娘顺利生产。”
　　“是。”一宫女随即疾跑着离开。
　　不消片刻，太医院的人皆纷纷而至，为首的还有陆离，看到他上官玄清一点儿也不意外，只是朝他轻点了个头便出去了。陆离目光流连，却在听到微弱的叫喊声移开视线，匆匆进了皇后寝榻。
　　夜里的风冷的紧，偌大的皇宫也似乎只听得到那痛彻心扉的声音，上官玄清只身一人站在清凉殿外，白清竹踏着月色向她走来，一双清亮的眸子尽数落在贺孤词的身上。他展颜轻笑起来：“你为了他也真是够费心的。可惜啊，这消息还是没能拦得住。”
　　“怎么样？不好受吧，他的孩子快要降生了。”
　　上官玄清目光落向远处，良久才开口道：“难道我该质问为什么吗？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道，这也是世事发展的必然结果，我为何要难过，我早都学不会难过了。”
　　“皇宫里萧琰的人我已经尽数换掉，现在便等明日你重归朝堂了，以你的威信再登上皇位想必不难。只不过，慕容似乎派人已悄悄潜入京城，你看……”
　　“慕容云雪的目的已经达成，派人潜入京城不过是来监视我，她想让这江山姓慕容，不过是为了故去之人，我既已回朝，何不做个顺水人情，成全了她。”
　　“可是这样，你的几位哥哥怕是要坐不住了。”
　　“皇位不旁落，谁又会在意这江山姓上官还是慕容，明日晨你命人备好酒食，我想，应该会有客人来。”
　　“客人，什么客人？”
　　皇宫里刚刚平息了一场战乱，人人自保都来不及，会有什么客人。
　　上官玄清缓慢笑道没有回答，身后忽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上官玄清率先走了进去，白清竹紧随其后。寝宫内烛火通明，太医宫女们站了一堆，竟衬的气氛有些怪异的温和，宫里也似乎许久都没有这么热闹了。陆离正站在窗前洗手，见是上官玄清，抬头望了一眼，而后，不紧不慢的走到她面前，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平静道：“母子平安，是个小皇子。”
　　“是吗？”
　　她的失落就那样轻易落在了陆离的眼里，他想或许此刻的她应该是欢喜的，可是谁又会知道她心底最深处的落寞呢。江南一别，已是数月，她似乎比以往更为清瘦，只是那面容的轻描淡写依旧如常。
　　白清竹脚还未踏进来，一股血腥味和药味扑鼻而来，悠悠捂住口鼻：“这味，够呛！玄清啊。”目光忽的定在陆离身上，巧笑了笑，“呦，陆太医也在，也是，这种场合少不了你。”白清竹是有些赌气，他气的是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陪在她身边的是这个只会看病的陆家小子。
　　“臣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让白公子见笑了。”他月白的衣衫上沾了许些血渍，眉目间倦怠明了，上官玄清眉头微皱，似乎有些许不满适才白清竹的言辞。
　　“你们都下去吧。”上官玄清吩咐道，神情有些许慵懒。
　　“是。”
　　寝宫里现在仅留下上官玄清，陆离与白清竹三人，这清凉殿夏日是避暑的盛地，可一旦到了冬季便会冷的不行，如今还未入秋，已有了些许凉意，上官玄清将殿里的碳火重新添了添，这才有了暖意。
　　“外面可是上官玄清？”温宝宜隔着暗色的屏风询问，睡梦中她似乎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这才悠悠醒了过来。
　　“皇后娘娘劳累，何不多休息会？”上官玄清轻言回道。
　　“你们都出去吧，我有话要同这位姑娘讲。”气息乏力，似是使尽了全身力气才讲出来的话。
　　陆离有些不放心的握住贺孤词的手，神情专注的望着她道：“我在外面等你。”
　　上官玄清淡淡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白清竹，我交代你的事现在可以去准备了。”
　　白清竹整着自己的衣衫，秀气的眉毛微皱，抬眸瞪了一眼站在上官玄清身旁的陆离，然后才转身离去。
　　陆离放开她的手，最后在她沉静的目光下恭身而退。

　　上官玄清轻步走到屏风后，她再一次见到了这位萧琰的红颜佳人，满头银丝散落于榻，美目微微睁开，娇小的面容毫无血色，苍白如止。她也终于知道这么多年萧琰身旁为何只有她陪伴在侧，有时候令人记忆犹新的不是一个人有多绝美的容貌，而是一双眼，那双眼里的世界便是山清水秀，那么，还需要什么万紫千红呢？
　　“我们……又见面了，记得初次见你的时候是在宫里，那时我问你，我深爱着一个人……那个对我很好，他答应我所有无礼的要求，可是他不爱我，在他的心里始终有那么一个人。我放不下，但我还是想让他爱上我，真正的心里只有我一个人。你说人生短暂，切莫强求，知足便好。想来也真是好笑，我已经知道的事为什么还要来问你呢？”
　　“人世如梦，缘浅缘深，不过弹指间，放不下也好，至少可以一起白首偕老。”上官玄清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
　　温宝宜缓慢的笑了起来，气若游丝道：“说实话，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以前我总问萧琰我美不美，他站在我的面前温润的笑着不说话，我以为在他的心里其实应该还是有我的，直到遇见你，我所有的妄想都成了空。可我不后悔，至少，我可以陪在他的身边。八年了，我一直在等着，等着他的心里换人，如今我也可以等。”

　　上官玄清依旧浅笑着，眼里的星光一点一点的默然下去，最后只剩下一抹寂然。她起身走出屏风，转身的那一刻冷冷道：“我已备好车马，明日你们便可出宫，别再回来了。”
　　屏风后面传出一声：“多谢。”夹杂着轻微的闷咳声。
　　在走出清凉殿的时候，上官玄清眼前突然灰灰蒙蒙，身体终于不受控的跌落下去。在闭上眼的那一刻，她看到一个月白色的人影在朝她奔来，那轻稳的脚步声很熟悉，也很温暖，像是雨中的佛光，抛却了尘世的烦忧，笼罩了那个快要喘不过气身在黑暗里的上官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