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赋》京城一十二斋

12、相忘天涯

　　城门被破，可是并非温远江所想的那样，似乎有另外一股力量在牵制着辽军，这让温远江不禁有些许惊讶。
　　只见大约有几十万的布衣士兵在与辽军厮缠在一起，透过人海，他看到为首的那个人。一袭青衣，面容被隐在人海中看不清楚，但清晰的感觉到此人竟是莫名的熟悉。
　　“都给本将杀出去。”　温远江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杀——”百万雄师如潮水般冲出城外。
　　夜幕逐渐降临，兀颜辰隐约感觉到自己像是被包围了，适才被派出的那一队人马至今也未回归，他桀骜的眼终于微微有些许晃动。
　　“兀颜辰。”夜幕中似有人在唤他，他回过头，一位青衣的年轻人手执长剑站在他面前，兀颜辰这才清楚的意识到原来他早已经被包围。来不及多想，兀颜辰提着大刀朝着来人挥了过去，可是却被萧琰轻而易举的用薄剑弹开，他后悔没有早点攻下这座城，如果早一点也就不会落得这么个下场，自古以来，兵者，诡道也，是他太轻敌了，以至于如今腹背受敌。
　　“保护辽王。”随着一声令下，不少辽人士兵朝着萧琰围了过来，萧琰淡漠的看着围过来的士兵，下令，他的的人马兀颜辰的人尽数格杀殆尽，兀颜辰心生惶恐，如今他的身边一个士兵都没有了，真所谓全军覆没。
　　“你，能否饶了我。”兀颜辰害怕的说道。
　　萧琰缓缓一笑：“抱歉，不能。”
　　“你……”
　　话未说完，长剑已经没入他的胸膛。
　　兀颜辰扭曲的面容深深的映在他的脑海，那滚烫的鲜血淋湿了他青色竹衣，沾染了就怎么也擦不掉了。
　　温远江提着剑朝着那抹朦胧的影像走去，待硝烟一散，抱拳询问：“敢问阁下是……”

　　萧琰收起长剑，转过身，浅浅一笑：“温统领，不记得我了么。”
　　“你……你……你是。”温远江过于激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眼眶微微泛红，上前一步，紧紧抱住眼前的年轻人唤道：“梓远。原来……原来你没有死。哈哈哈哈哈，天佑吾兄，天佑吾兄啊。”

　　“将军，江南急报。”一士兵骑着快马自远处赶来。只见那士兵几乎是爬着走过来，手抖着将文碟递给温远江。
　　温远江有种不详的预感，在接过文碟后他有片刻的犹豫，但想到倘若南方真有急事恐怕不妙。于是打开信封，温远江的瞳孔逐渐放大，在看完所信中有内容后，他狠狠的拽起跪在地上的士兵：“说，是谁送的信，你可知道谎报军情是何等的大罪。”
　　“小的惶恐，五皇子昨日紧急撰写的信谏，命小的连夜送至京师，八百里加急报，小的怎会谎报。”
　　“皇上怎么可能会死，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上遇刺，被送往燕城时就已经危在旦夕，昨夜呕血不止，第二天便……”
　　温远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眼眶干涩的厉害，他们年轻的皇帝在那安宁的江南离世，那般的突然，没有丝毫预兆。
　　萧琰知道她死了，可是从未想过她会挺过那么长的时间，可是啊，这天下必须而且只能有一个皇帝，但那个人无论是谁都无所谓，只是那个人是否会感觉到如释重负，是否会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终于得到解脱的轻松。
　　温远江从悲痛中醒悟过来，如今天下无主，左右丞相势必会借此机会攻入京城，夺取帝位，到时这天下恐要姓杨了。
　　“梓远，而今国家无主，我希望你登上帝位，重置齐国江山。”
　　“温统领，可我不姓上官。”即使他真的想当皇帝。
　　“无妨，梓远，我相信你，你一定是一个好皇帝。我只希望国泰民安，这也是她所希望的。”
　　萧琰知道他说的是谁。国泰民安……好像很多年前某个时间某个地点某个人也曾如此说过。而今大仇已报，他早已无牵绊，只是心中的那股苍凉不知从何而来，闷闷涌在喉咙里，说不出也道不清。
　　“好，那我便替她守住万里江山，一生一世。就当赎罪！”

　　那夜，宫中灯火明灭，左右丞相率兵攻入宫中时，萧琰身后的铁骑军一拥而上，片刻间，他们所率的军队全军覆没，一起葬在这场硝烟里的还有那些忠肝义胆的人。最终的博弈中，左右丞相为了令萧琰饶他们性命，竟出卖齐国机密，萧琰则一个不留的诛杀殆尽。
　　也不知何时，细雨朦胧，皇宫冷清的紧。少有的静谧，停下来似乎可以听到绵长的呼吸声，柔和了这一抹宁静。萧琰来到后宫园内，惊讶的发现这里的花儿被照料的极好，凉亭内置放了一个竹椅，竹椅摇曳，闭上眼，似乎都能想象到那人望着满园鲜花的景象，一定是淡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苍凉的隔开俗世的喧嚣，孤傲的不可一世。
　　“以前皇上总喜欢躺在这里看书，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平日里总是一个人也不叫我们陪着，累了就自个儿睡了，皇上睡意浅，每次我们几个奴婢来时便已经醒了。虽然皇上总是不爱说话，冷冷的，但对我们几个宫女那是极好的。”　一旁的宫女感叹的说着，“只可惜……”说着不由的掩袖抹泪。
　　“她……好吗？”萧琰失神的问道。
　　那宫女止住眼泪，长叹道：“一点也不好，皇上没登基以前逢人总会温和一笑，礼貌又不失风范，可是自从萧家被除以后皇上便很少笑过了。我还记得，皇上出过一回宫，回来以后，就一直卧病在床，隔三差五的吃药。如若不是陆大人医术精湛，恐怕皇上也不会撑过这几年。听守城的士兵说皇上那时应该是为了萧家的长子才会出宫，没想到……哎……”
　　萧琰的心不禁“咯噔”了一下，不顾那宫女吃惊的言语，逃也似的离开了后花园，那般的狼狈。
　　原来六年前护他走的不是别人，而是那个总是浅笑着的姑娘，那个从小被囚禁在皇宫内院的姑娘，那个看似冷冷清清实则心肠比谁都要暖的姑娘，那个恋着他却又从不言说的姑娘。她身不由己，所以女扮男装陪在他身边，所以在萧家被灭门的时候她义无反顾的杀掉她父皇派的人，不为什么，只为保护他周全，可是她却在杀掉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他却用长剑刺伤了她，直直的刺进胸膛，那般的干净利落。

　　“上官玄清，你我自此形同陌路，今生永不相见。”
　　“萧……琰……”她面色苍白的望着他，目光悲凉如水，像做错事情的孩子，那么渴望被原谅。
　　“告诉我为什么，为何屠我萧家满门，你怎会如此狠心？”
　　“萧琰，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萧琰苦笑着摇头：“我不会再相信你了，不会了。”只见萧琰将快速的将长剑刺入自己的胸膛，殷红的血液浸染了他白色素衣，那般刺眼。她捂着伤口蹲下身来，欲将她的少年揽进怀里。可是却听到她的少年气若油丝的说道：“我要让你愧疚一辈子，今生今世你别想忘了今日。”
　　她伸出去的的手终于在看到他痛恨的眼睛时沉沉的落了下来，腥甜的味道冲刺着鼻腔，血液自她嘴角溢了出来，闷咳几声，眼前忽然一片黑暗，身体直直的摔倒在血泊中，倒在了他的面前，失去了所有气力。

　　他嘲弄的望向远处的一蓑烟雨，满目疮痍，空洞的黑暗里旋转着记忆的浮萍，一点一滴泛着零星的光圈，他似乎看见那人含笑归来，乘着午夜的小船，轻摇船桨缓缓的朝他靠近。
　　远处的凉亭迷雾腾起，守夜的宫女提着微黄的灯盏渐行渐近，在看到陌生的男子时吓得几乎失声喊了出来。
　　“这是皇上，你们先都下去吧。”来人是温远江。
　　“是。”宫女们应声而退。
　　温远江提着酒坛含笑走近萧琰，“梓远，有没有兴趣喝一杯。”
　　萧琰轻摇头。
　　温远江摇头连笑：“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唤你梓远了。”
　　“为何？”
　　“过了今夜明日你便是皇上了，我要去西北了。”神情怀念。
　　“去西北？”
　　“西北还需要我守着，这个京城再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温将军一路平安。”
　　终于彼此捧起酒坛，一饮而尽。
　　自此天南地北。
　　自此相望天涯。
　　也只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