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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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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伽顿住,直愣愣的一双眼睛瞧过去,不转弯。
夜羽看着她微微害怕的样子,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就差蹲在地上捂肚子了。
“你……你……一只鬼,竟然还怕这个?”
南伽愣了一瞬,待反应过来的一瞬间,竟没由来松了口气。对啊,她是鬼啊,怕这些做什么。
看着她吐气的表情,夜羽笑得更欢了,这人果然还是一点都没变啊,身为堂堂孤魂野鬼一只,却常常因为他讲得那些血淋淋的鬼故事而害怕得不敢睡觉。
南伽隐隐觉察出少年在戏弄她。
以往的以往,少年也总是如此这般地将她捉弄一番。若是在暗极的黑夜里,或者孤僻小陌上,他总是能阴测测讲出鬼吃人的惊悚故事来。
每每在惊吓了一番之后,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就是鬼啊。
夜羽笑罢,转过头去,“鬼冥不爱出门,可是又喜欢极阴的鬼火。偏偏他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邪物多,不招鬼喜欢,所以但凡有人妖鬼来求他办事,必要带一盒从死人身上刮拉下来的尸油才行。”
幽蓝的火光跳跃,少年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有几分渗人,南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到得洞的深处,眼前突然霍然开朗了起来,一大片艳红的曼珠沙华开得耀眼,南伽认得那是来自地狱之花。
红色的花海妖娆而艳丽,夜羽站定,没由来感叹,“这要多少少女的血浇灌,才能养得这般好啊。”
不过一句随口的喟叹,却让南伽再次顿住,几近崩溃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寻求。
少年勾起唇角,又开始唬她,“你不晓得么?身为地狱之鬼,你竟不晓得么?曼珠沙华这种邪恶的花,需要少女的血来浇灌,才能开得更艳丽!”
迷人的花海摇曳,可看在南伽的眼里,却像极了张着血口的怪物。
“它们……它们不会吸我的血吧?”
南伽担忧地往少年身后钻。
“少臭美了,它们可是很挑的,只吸少女的血,像你这种千年老鬼,它们才没有兴趣呢……”
少年极为鄙视,转而却又兀自叹息,“它们不稀罕,可我稀罕啊……”
叹息极轻,像是一场微风过境,仅仅撩起了一小圈涟漪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场阴风刮来,空气里响起了一个阴测测的声音。
“何事?”
简单明了的话,毫不拖泥带水,南伽诚心赞叹。
顿了一刻,她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那句“何事”大抵是鬼冥的问话,于是微微颔首,连忙作答,“鬼冥可知鬼要如何上天?”
那边沉默了,没有吭声。南伽不自觉有些紧张,怎么了?不会触到他的禁忌了吧?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那声音才又在两人惴惴不安的猜测里,又响了起来。
“你独自进来。”
两侧的曼珠沙华退开,无端开出一条路。
夜羽有些担忧,跟在南伽身后,可那些艳丽的花,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迅速缠上他的脚腕。妖艳至极的花朵,此时像极了怪物,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猎物的自投罗网。
南伽惊叫出声,那边,阴测测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说了,她独自进来。”
两相对峙一番后,夜羽败下阵来,颓然地两手一摊,无奈道,“好吧。”
缠住了脚腕的花,迅速退散,又恢复成了先前般的柔弱。
若是没有先前的狰狞,谁能想到,这般弱不禁风的娇羞里,竟然藏了嗜血一般的可怕。
南伽忍不住感慨,果然花不可貌相!
她朝夜羽比了个莫担心的手势,顺着花间小道,一直走向了深处。
路到尽头,突然出现的鬼冥,性子孤僻而怪异,浑身上下包裹在一袭黑衣里,唯留出一双眼睛,不露面。
南伽看了他的打扮,莫名有些紧张。
以前的以前,听那些有经验的老鬼讲起,深山的老林里,常常会有抓鬼历练的恶魔,吸食其魂魄,连渣都不剩下。
他……他不会就是那种吸鬼魂魄的恶魔吧?
南伽不自觉和他保持了些距离,站在稍远的地方,一颗心提得老紧。她很有先见之明,在心底策划,一旦遇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拔腿就跑。
尽管她不晓得,鬼跑不跑的过他。
鬼冥透过包裹的黑布,看着她,幽深的眼睛藏得很深,看不出情绪。
“你是谁?”声音冷冽而威严,像是在审讯犯人。
南伽被唬了一跳,忍不住想,我能是谁啊?我可不就是我么。
可饶是赐了她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她都还没上天,可不能惹了他啊......
“我……是南伽,一只……”鬼。
那个鬼字尚且没有说出来,便又被鬼冥垂下头的喃喃自语打断了,“不可能,你不可能……”
南伽摸不清状况,被他突如其来的疯癫吓到了,他……他不会是疯子吧?
没容她细思,鬼冥又抬起头来,那双诡异的双眸,泛起冷光,看得人心尖一颤。
“你上天做什么?”
被提及这茬,南伽莫名有些心酸,她微敛下眸子,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找人。”
那边又沉默了,两相沉寂之下,竟然生出一丝尴尬。许久,他再出声,竟然带了些许怜悯。
“鬼是至阴之体,若是上天……只会魂飞魄散,没得选择。”
南伽猛然抬起头来,直直地望向他,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似是要透过那层层包裹的黑布,看出他语气里的真假。
“夜羽说有办法的……”
讷讷之言从那双唇角溢出,有些木然。
鬼冥嗤笑,鼻间哼出的不屑能藐视了众生,“都是假的……”
南伽死咬着下唇,不做声,空洞的眼睛里,此时已经映不出一丝光彩。
怎么会这样?脑袋里空白一片,只能机械地来来回回重复这一句。
良久,她绞紧两侧的衣襟,轻声问道,“在天上……最多能呆多久?”
她多久会魂飞魄散?在化为灰烬之前,能找到那人吗?
“一年。”
听不出悲喜的语气,依旧阴冷,依旧无情。
一年?应该够了吧......
南伽喟叹一声,心底竟然无端生出一丝解脱。
若是天上也没寻见,魂飞魄散也好,她找了太久,久到开始疲倦。若是找到了……找到了也未必再会认识,不然这么许久,他为何都不出现?
鬼冥从那一身黑衣里,取出一个玉牌,递过去,“有了这个,南天门才给进。”
两指款的玉牌很小,盈盈绿光闪烁,通透里流动着灵气,一看便知不是人间的寻常物件。
她犹豫地接过, “我……”
鬼冥摆摆手,一向的阴冷里,竟然透着几分疲倦,“你不用报答我,你和她……”他顿了顿,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算了,这玉牌想来也与你有些缘分,你走吧。”
南伽轻声谢过之后,转身沿着曼珠沙华的小道回到原处。
夜羽等得焦急,见她出来,堪堪来问。
南伽想起先前鬼冥的话,最多一年,便魂飞魄散。眼睛里只映出少年担忧的一张脸,她静默片刻,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来。
“鬼冥已经告诉我方法了,你不用担心,总之天上没有的话,我就下来。”
她说的很坦荡,信誓旦旦里,还带了那么一丁点的向往,夜羽信以为真。
他直勾勾地看过去,语气里竟然也无比地认真,“如果没寻到......就回来找我吧......我们一起生活,像以前一样,好吗?”
澄澈的眸光,让南伽不敢直视,少年其实总是那样的单纯。她微微敛眸,想了很久,又抬眼轻笑道,“好。”
得了应允的少年松了口气,心情莫名得好。
临安的雨一下起来,便没完没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混着几分初春的美色,竟然也让人忍不住多留几天。
先时的王府,已经大变了模样,历经千年,竟然没有倒塌,只是依稀里透着几幅落败的苍凉。
听夜羽说,现在的王府里住着被封了侯的大官。先前开国时,也是顶顶受得皇上青睐的重臣,只是时过境迁,几代传承,到得如今这一代,竟然荒凉落魄了起来。
府里得了修缮,和以往的模样大相径庭,南伽看得有些陌生。然几处稍偏的地方,虽然还留了些先时的模样,却已经坍塌的不成样子了,许是真的落魄了,竟然任着那些废墟不管不顾。
她想,究竟是在哪里,头一次瞧见书生的呢?可找来找去,都没能找到初初时的那一眼。
庭院里已经没了芍药,一大片的牡丹尚未到花期,还没有开出富贵的花。
书生庭前的芍药,那曾经推开窗,便能看到的满眼春色,现在都已经不见了。
南伽离开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惆怅和失落占满整颗心脏,一抽一抽地难过。
和夜羽告别,一如来时,只背了个竹筐,匆忙的风尘里,带了几许疲惫,仿佛无端蹉跎了岁月。
夜羽不舍,临走时,只说了句,“我等你。”
尽管南伽决绝地转身离开,也尽管陈旧的背影走了很远,他依旧像一尊石像一般,站在原地眺望。
南伽其实晓得,背后一直有目光在追随着自己,可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便能瞧见少年期待的眸光中,却透着失落。
她没敢说,自己其实是个一去不复返的鬼。
她不会再回来,也不会再如少年期待的那般,像以前一样,好好生活。
她再也不会有以后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