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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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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女帝的到来,众人丝毫没有觉得诧异。
昨日天兵追至东岭山下,守护一方仙山的女帝知晓走投无路,千里传音为首的将领,退居十里之外,过完这漫漫长夜,自会出山请罪。
可惜夜非漫漫,短暂地让人唏嘘,神情孤傲的女帝昂首站在将领面前,“人是我掳掠过来的,与他无关,我要见玉帝。”
沉睡的人,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沉浸在编织的美梦里,呢喃情深。
崇瑶被压至天上,在入得南天门的当口,却打伤兵将逃了。
众仙之上,得了女帝投降消息的玉帝,请来西天光芒万丈的佛祖观座,彼时静坐审判,此时却又得兵将来报,女帝在南天门逃逸了。
玉帝暴怒,顾不得西天佛祖在跟前,掀翻了跟前的玉案。
“抓了女帝,若其仍不知悔改一心潜逃,便直接将其元神打散,不必来报了!”
众仙纷纷倒吸一口冷气,觑了觑金光四射的佛祖,却无人敢出声。
金莲座上,慈悲的佛祖悲天悯人,却没有任何言语。
约摸两柱香的时间,天兵将崇瑶押回凌霄宝殿,众仙纷纭,唯她跪于大殿之上,神色颓然疲倦,却依旧昂着头,睥睨众生。
果然是一代女帝,即便是沦为阶下囚,骨子里也依旧高傲。
她丝毫不见悔悟之心,眼光睨起西天的佛祖,都带了一丝冷笑。
“我方才去了司星阁,改了迦蓝本命星的轨迹,他再也不能继承你的衣钵了,哈哈哈……”
她不要迦蓝做和尚,那个木头和尚,那个傻和尚,旁人稍稍一拐,便将他牵走了。今日是她,那明日呢?若是换做了旁人,旁人不像她一般舍不得他死,那个傻和尚还不得巴巴地把命给送出去。
想起迦蓝,崇瑶眸底温和了几分,无端泛起一丝柔情。
还是做仙好些,想爱了,就爱,想恨了,就恨,不像和尚,忌了七情六欲,碰上个欢喜的,都不敢说出口。
沉默许久的佛祖,终于开口,“你改了他的本命星轨迹,那么此前种种,缘起爱恨,他皆一概都不会知晓了。”
声音一如先前的悲悯,听不出是喟叹,还是惋惜。
不会知晓么?崇瑶敛眸,神色里闪过一丝悲戚,可就算是知晓了,又能怎么样呢?她都要不在了,记得前尘,只会徒惹伤心罢了,不如忘记。
“事由皆有因果,若是你今日种下的是恶果,那来日必要自尝这苦楚,既然无缘,便随他去吧。”
处事淡然的佛祖没有纠缠,留下一句不悲不喜的话,驾着金光莲花宝座离去。
司星阁里,原本孤零零的本命星,渐渐偏离轨迹,朝着其他星宿飞去了。
崇瑶笑,眉眼温和,牺牲了万万年修为,可不是为了让和尚成为孤家寡人的,即使忘了她,即使不记得曾经有她,可她还是舍不得这傻和尚就此孤苦一生啊。
至高无上的女帝瘫跪在地上,失了万万年修为,她已然无法再维持人形。透明的身体若隐若现,仿佛一阵风吹过,便能就此烟消云散。
她的傻和尚还在沉睡,若是他醒来,会不会觉得那满室的旖旎,带了一丝熟悉的味道呢?
众仙立于大殿之上,敛下的眸子看不出是怜悯,还是惋惜。玉帝无声,他还能说什么?元神俱散的下场,他还能说什么?
“后来呢?”
听得聚精会神的小妖等不及下文,直截了当地问头发花白的老妖。
“后来啊,女帝因与冥王颇有些交情,便被救走了,可至于下落么,便无人知晓咯。”
“这和我们不能上天有什么关系?”还没听明白的小鬼,仰脸问道。
老妖瞪眼,花白的胡子被吹起,“冥王救了女帝,不就得罪玉帝了么,从此仙鬼无往来,自然便不许小鬼老鬼再上天撒野了。”
小鬼撇嘴不满,“老头,这段是你编的吧,一万年前的事都知道,谁信啊!”
对于他们这些小精小怪来讲,一万年,那是多么久远的事情啊,久到都不晓得那时的天地是否如现在这般清明。
老妖急了,他怎么是胡编呢?他可也能算得上是当事人呢。
他生来便落在东岭宝地,成群的动物如他一般,日日夜夜承了仙山恩泽,化成人形。
那时他不过初初幻化,还只如孩童一般,听闻东岭女帝仙貌逼人,便起了玩心,偷偷守在女帝常常归来的路上。
可传闻中的美貌没有看到,却得来东岭换主的消息,失望是有的,可在听起其他精怪谈起女帝的故事时,便只剩下一片唏嘘。
原来不近人情、淡漠高傲的女帝,也会有情动的一天,也会为了一个人,不惜毁了万万年修行。
都是情啊。
一直沉默的南伽,此时也终于忍不住了,翻了翻白眼,道,“老头,你扯这么多劳什子,究竟和鬼冥有什么关系?”
老者摆摆手,又絮絮叨叨说开了,“这鬼冥正是应景而生的。当年女帝元神聚散,冥王为了保全她,抽了半鬼半人的元神合在一起,可最后不晓得为什么没用上,那半鬼半人吸了日月精华,竟也化成了人形,可不就是鬼冥么。”
老者讲了一大波故事,可结果的结果,却只此最后一句沾了鬼冥的边。南伽撇嘴,看着眉眼纷飞,讲起下一个故事的老妖,心尖莫名酸了起来。
都是孤独的人啊。
千年过去了,临安城里的小妖老妖换了一波又一波,当年王府里,聚在一起听故事的池中小筑,现下已经被填平,再也瞧不出当时的模样。
城里的新人旧人,也是去了一批又一批了,当年不忍寂寞,引来小妖小鬼驻足聆听的老妖,是不是也随着时光,变作了黄土一抔?
第二日天亮,下了一夜的雨方停,临安的城郊外空气一派清新。
南伽收拾好背筐,像每个清晨一般,将画卷展开,微凉的指尖滑过每一处,好看的眉眼,好看的脸。
犹自记得那时,闲暇的傍晚微微裹上一层倦意,眉眼清明的书生将窗子打开,无端泻进来一室的春色。
触眼辖及之内,满庭芍药开得浓烈,将那张微微冷冽的脸,衬出几许反差的美感。
女鬼突发兴致,提笔便要为书生作上一画,面色向来冷然的书生,耐不过纠缠,竟然也点头答应了。
春色浓烈,半开小窗,手持书卷,不经意瞥向丛丛芍药的书生,从此定格在了宣纸上。
南伽将手里的画收起,无声叹了口气。
画工是极好的,只是书生的气质出尘,即便是用了十二分的传神之力,却也及不上本人七八分的形容。
用完早饭,夜羽极为不高兴地带着南伽出了门。
距离临安城郊百里的深山里,丛林茂盛,洞穴横生,遍地毒蛇虫蝎,阴阴瘴气环绕,实在不是个居住的好地方。
“鬼冥喜欢阴邪的地方。”夜羽轻轻揽起南伽,避开脚下爬行的毒物,如是解释。
进入深处,万丈高的峡谷,被密密丛丛的树木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不见光日。
夜羽在一处极大的洞穴跟前停住,外面摆了几个石阵,错杂凌乱。南伽晓得,那是引人的迷障,若是强行闯入了,便会在此迷失方向。
夜羽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巴掌大小,盒身周边刻满了暗黑色的符文。
“鬼冥喜欢至阴至邪,只有交予了合他心意的东西,才能被允许进去。”
说罢,将木盒丢进了洞里,方触及洞口的结界,木盒像是融了进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里面是什么?”南伽颇为好奇,什么样的算至阴至邪?又是什么样的物件,能刚好合了里面那个奇葩主的欢心?
夜羽神秘一笑,少年特有的纯净气质,晃得南伽眼睛疼。苍天不公啊,她在心底感叹。
同样是一千年过去了,少年还是少年,纷飞的眉眼生辉,模样丝毫未变。可再瞧瞧她,衣衫虽不至于褴褛,却也落魄苍凉,面容虽不至于老态横生,可那颗经历了风吹雨打的小心脏早就老气横秋,变成秃瓢瓢一棵光杆树了。
时过境迁,过得是她啊。
她还在兀自感慨,洞口错综复杂的乱石已经移了位。
夜羽回头看她,自觉牵起她的手,弯弯的眉眼,笑意浓浓,“走吧,可以进去了。”
以前的以前,她从来把少年当成孩子,毕竟的毕竟,是她带大的,尽管这个过程只用了十几天。
她也是如这般牵着少年的手,心无杂念,满眼亲情。
叹了口气,心尖竟然开始泛酸,颇有些自家调皮的孩子突然长大成人、变得懂事乖顺了,几点感慨,几点心热。
洞里极暗,挂于两侧岩壁上的火把,不晓得是燃了什么,发出幽蓝蓝的光。
夜羽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他转过头来,就着这些渗人的光芒,露出一个阴测测的笑来。
“你猜这些火把 燃得是什么?”
南伽想了想,搜寻了所有的认知,也没有想到哪种蜡是发出蓝光的。
“嘿嘿嘿……”夜羽笑了两声,在空旷旷的洞穴里,越发渗人,南伽不自觉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是鬼火,都是我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