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旧雨》南山旧月

10、第十章

　　这日一早，陵光来了府里，兴冲冲地拉了她，说要带她去人间瞧一眼。

　　大抵是热衷了情爱的男女，在相伴了几载风雨之后，都会乐此不彼地想回到初遇的地方看上一眼。

　　算算时间，她和陆简也算经历了千载，他有那份回归的心，着实也实属寻常。

　　可到了南天门之后，南伽突然想起自己初初上天的缘由，不禁想起鬼冥的警告：身为鬼者，凡是到了天上，便再也没了退路，这人间阴间，却是万万再也回不得的。

　　南伽打了个寒战，猛然顿住脚，牵着她手的人，也跟着一顿，回头望过来。

　　“怎么了？”

　　微微弯起的薄唇里，透着如沐春风般的温和，惹得南伽又是一阵心跳加快。

　　她微红了脸，抽出手，半垂下眸子，“还......还是不去了吧。”

　　陵光疑惑，转而目光渐深，“为什么？你不想和我一起回王府看一眼吗？”

　　他和她的回忆，全在梦里，春光烂漫的王府里头，百花争艳，却唯独他窗前的芍药最耀眼，如同定格在画里的那番模样。

　　他常常听说，但凡是凡间来到天上的，便对人间有着异常的执着和眷恋，隔个三五年便总想回去瞧上一遭，不然心中挠心挠肺，痴成相思。

　　南伽半垂下头，不敢看面前的人，她也说不上来此刻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这段时间以来，沉浸在陵光所有的温柔里，她都快要忘了，自己在天上也最多只有一年的时间，一年后该怎么办呢？

　　她若是不在了，陵光该会很伤心吧？

　　突如其来的绝望充满了整个脑袋，乱哄哄的，让她完全没法思考。

　　南伽抬起头来 ，正撞进陵光淡漠而疏离的目光里头，心底蓦地便慌乱而清凉了起来。她抖着嘴唇，想找个听起来比较真的借口，可来来回回在那双寒眸的注视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良久，南伽才讷讷开口，“王府早变了模样了。”

　　她也不明白那种心凉缘于何处，只觉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仿佛又回到最初来天上的那一刻，苍白和无助。

　　她不敢再看面前的人，只觉越看越陌生。

　　良久，陵光叹了口气，目光又变成了对她时的温和，“你既然不想说，那便罢了。

　　回去的路上，两厢气氛开始诡异的静默，南伽总想说些什么，可在看见陵光那双淡漠的眸子时，心底便没由来一阵惊慌。

　　回到阁里，司命星君正埋在一堆文案里头，见她进来，微抬了个头，“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看你不怎么高兴地样子，难道被甩了？”

　　提起这茬，他似乎出奇的兴奋，满眼星光地瞧过来，“不会真的被甩了吧？我就说他不靠谱，快来，哥哥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

　　南伽好笑地将撒了满地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放回到书架里，“你的怀抱还是到玉帝面前，留着给陵光吧。”

　　司命脑补了一下陵光投怀送抱的场景，忍不住颤了一下，浑身发起一阵恶寒，他感慨，还是温香软玉来的舒服些啊！

　　这几日陵光都没来，南伽在整理书籍的时候，便有些心不在焉，常常前手拿了书，后手便忘了要做什么了。

　　一连空闲了好几日，陵光都没有找过来，南伽也没有找过去。

　　她的心头实在太乱了，堆积了许久的事情都一股脑涌上来，冲得她头晕脑胀。

　　先时寻来天上只觉无望，只抱了有去无回的心态。可现在不同了，现在陵光要和她在一起，想和她有以后有未来，她还怎么能忍心把他丢下呢？

　　想得越多，烦恼越多，最后的最后，南伽索性一闭眼，心下一横，什么都不想了，过一天算一天，船到桥头自然直。

　　鬼总不能让屎尿憋死了不是？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她以前走南走北的时候，也碰到过不少认知以外的事情，比如在南疆的时候，她便曾碰到过男人产子这等惊悚之事。

　　想他鬼冥虽然博大精深，熟知天上地下，可也总得有他不明白的不是？说不定的说不定，就偏偏在那些犄角旮旯里头，就有他鬼冥缺乏认知的地方，又说不定的说不定，兴许她就还有救呢不是？

　　想开了之后，南伽便了了一桩心事，该吃吃该喝喝。她还决定把事情与陵光说上一说，一来呢，两个人想办法总比得过一个人，二来呢，她想和陵光过下去，便觉得凡事也总该和他商量着来。

　　可现下的现下，陵光已经很长些时日没来了，不会是生气了？

　　南伽想起那日，原本两人还高高兴兴地出门，一开始都好好的来着，她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任谁都会不高兴吧。

　　如此一想，她便觉得实在不值得为这种事情置气，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她很珍惜，如果只有一个低头认错才能化解误会，她愿意一直做低头的那个。

　　这日天气尚好，风轻云淡，似乎是个约会的好时候，南伽起早，和司命通汇一声便去了陵光那里。

　　除了头一天和上次陵光带着，她从未自己走过这条路。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大抵便是能向陵光光明正大地道出那些小心思了，心底又憧憬又兴奋。

　　到得陵光的宫殿里头，侍候的仙娥说陵光出去了，不在。

　　客客气气地将她引进门来，却在问及陵光去处之时，磕磕巴巴，顾左右而言他，说不上一句有用的话。

　　南伽从不强人所难，安静地坐在一旁喝茶，不再过问一句让人为难的话。

　　仙娥侍候在一旁，不时偷偷拿眼瞄她。

　　自打这个鬼者来了天上之后，便引起了轩然大波，天上从神到仙，便没有一个不识她的。而且她与陵光这其间的“佳话”，也是被传出了多个版本。

　　南伽和司命闲磕的时候有幸听过一个版本。

　　说是陵光上仙入世轮回之时，被一个女鬼相中，这个女鬼不才，正是此刻坐在殿里头喝茶的南伽。

　　于是美艳的女鬼不忍寂寞，在一个月黑风高、雷雨交加的夜里，嘤嘤泣泣地跑去找了陵光，一诉相思之苦。陵光不忍女鬼孤苦寂寞，一夜红袖帐中，你侬我侬，自此惹了一番情债。原本这情债也该在陵光归位之时戛然而止，可奈何女鬼动了真情，便自此有了先前大婚时的那一出。

　　南伽每每听到司命唏嘘起这一段的时候，便无比惊讶于神仙们丰富的想象力。与那样一个冷漠到极致的人你侬我侬，简直是痴人说梦！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陵光依旧没有回来，南伽大抵也能猜出来一些缘由。还有什么事情是仙娥不方便跟自己说的？无非陵光去了龙族公主那。

　　她等得有些无聊，又见着仙娥在自己身旁颇为不自在，便自主要求在宫里头转一转。

　　看到仙娥们都松了口气的模样，南伽下意识感叹自己竟然也能做出个正确的决定。

　　仙娥们退出后，忍不住特特叮嘱道，“后殿是仙君私密的地方，万万不可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颇为严肃，却让南伽忍不住发笑。

　　就如同在司命阁的时候，司命特特严肃地叮嘱她，“后殿万万不可去。”

　　为什么每个宫殿里头的后殿都不能去？难道真藏了娇？一想到自己猜测的结果，南伽便忍不住好笑。

　　其实前殿也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按照陵光的布置，全是依稀王府里的模样，连种的百花都如出一辙。兴许是动用了仙力的缘故，四季花开，绿叶青葱，花香袭人，丝毫没有颓败的迹象。

　　南伽又忍不住摇头感叹，纵然百花无凋零是好事，可欢喜的久了，便难免也会想起秋风乍起时的那一丝小惆怅。

　　彼时王府里，她和书生一起迎来了第一个秋天，书生坐在窗前，虽然手持书卷，却望着外头的落叶发呆。

　　南伽见他惆怅的模样，便忍不住想逗弄两下，“我依稀记得不晓得是哪个诗人曾说过这么一句话，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抵是觉得伤秋的人太过于酸腐了吧。”

　　陆简听了这句话，将视线收回，难得红了脸。

　　自那以后，书案前的那扇小窗便一直紧闭，直到第二年的春暖花开，当第一缕花香透过窗纸，飘得满屋皆香时，寂寞了一个秋冬的庭院光景，才终于又宣泄了进来。

　　南伽从未想过，淡漠的书生竟然也有如此呆板的时候，不过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却被他当了真。

　　他不知，她更想做的事情，是和他一起看遍整个四季的光景，而并不是仅仅停留在这一片春夏里头，前者圆满，后者浪漫。

　　她更想要的，是和他的圆满。

　　南伽无端便想起了以往的种种，每每此时，她都忍不住嗔骂一句，傻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