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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无常[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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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中不断重复着之前的情景,一遍又一遍。天一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头疼欲裂。
记得初睁眼时见到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女子,她手里还端着一只刚被喝光的碗;再然后就从一个什么桥上下来,走啊走啊就被带到了一个小屋子里,门口的两个自称“鬼”的家伙要我叫他们“阴差大哥”……他们还说了很多……什么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阴界,他们就是在大名鼎鼎的阴差司干活的大名鼎鼎的阴差大哥……于是我问,那我是什么……“鬼啊!”他们显得如此惊讶,“你小子忘得还真够彻底的……我们守了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连自己是鬼都忘了的!”
原来我叫天一……看来今天还是有收获的。又记起被称作“魑”的鬼离开时说的那句话,“一切等明天再说……”……明天……就能知道更多了……
刚刚荣升司长的天一按住头沉沉睡去。
连梦中都是一片空白,看来阴差大哥所说果真不假,“忘得很彻底”……天一自嘲地笑笑。随手拿起床边的一件白色长袍,穿上,然后走出门去。
无常司。地方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小,就只是由一间挂着“无常司”银边匾牌的规模不大的屋子和旁边一个自己的居所构成。真不知为何这也能叫一个司……更奇怪的是,从昨天到现在,司中连一个卒役的影子都没见到过。天一有些不满,毕竟连日来从阴差大哥的谈话中也或多或少地知道了些有关阴界几大司的事情,尤其是阴差司和油锅司,据说阴差司里光是议事殿就有大大小小百十间之多……
天一停止了思考,因为此时魑出现在了门口。他迅速地迎了上去。魑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然后就没了下文。天一知道他奇怪的是什么,因为在阴界几乎所有的鬼都是身着暗色衣物佩戴暗色法器,自己一身白袍既扎眼又显得同阴界氛围格格不入。其实刚才真的只是顺手为之,谈不上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况且天一觉得还是先弄清楚自己那一大堆莫明其妙的问题比较重要,于是马上露出了迫不及待的表情。
“我这次来,是奉阎王之命向你传达一些作为一司执事理应通晓的事情。”
“我想问……”
“……一切疑问待说明完毕后再行解答,如何?”魑自以为露出了询问式的表情。
明明是一张容不下异议的脸……天一暗暗叹口气,算是默许。
“那好,”魑转身往外走,“……随我来。”
“魑大人!”眼前屁颠屁颠跑过来的是今天当值的某判官。天一和他大眼瞪小眼地打量了一番,怎么看对方怎么觉得不顺眼,却又完全说不出缘由……若不是碍于魑的存在,相信过不了多久两鬼就会你一句我一句地冷嘲热讽起来。
一身白的小烂鬼……判官斜眼看着天一。
蝌蚪眼三角脸……天一用鄙夷的眼神还击。
一旁的魑漠然视之:“判官癸,我这次只是奉命带无常司新任执事来了解一下各司情况而已。”意思是这里没你什么事,该干嘛干嘛去……
“是。”判官癸瞪了天一一眼后扬长而去。
原来只是个新司的小执事啊……判官边走边“哼”了一声。
判官癸,我记住了……天一笑得很邪恶。
魑只能装作什么都看不见,不过:“身为一司之执事,应以大局为重。”旁敲侧击不知能否起到些许实质性的效果。
天一收起戏谑的脸,谦恭地拘了拘礼。虽然不太明白此刻若是顶撞了上级会有什么后果,但若是想把心中那些疑惑彻底弄清楚,就不得不在恰当的时候低低头。
“这就是判官司了。”
一系列说不上金碧辉煌也说不上富丽堂皇但无疑比自己无常司气派得多的建筑让天一瞬间眼花缭乱。
“位于正殿南面的判官司由九九八十一位判官共同执掌,司中长期采用轮牌制,当值者当日可手执一块特殊令牌来往于正殿与九司之间用以下传中央命令和上报各司事务情形,有充当殿下与四士九司之间纽带之意。”
阴界第一大司果然名不虚传。想当初阴差大哥说起判官司的时候总是一副敬畏至极的表情,现在看来也不足为奇,建筑群中肃穆庄严的气氛和判官们严谨的工作态度,无论谁看到、感受到之后都会心生敬畏。……当然,刚才那个鼻子不是鼻子眉毛不是眉毛的判官癸除外……
“正殿西南面——也就是这里——是主管惩处的油锅司所在之处,这位便是司中现任执事——纤竹大人了。”魑平静地为天一引见。
“臣下见过魑大人。见过无常司天一大人。”纤竹由于体型问题导致鞠躬有些不便。
天一匆忙回礼。
眼前两鬼都属于不能被轻易看透的类型,这点能从两者相同的眼神和类似的神态上看出来,无论何时都表现得极其谦恭有礼,却还是从内里散发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能做到如此地步当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毫无疑问,自己是绝对做不来的,即使做得来也不会喜欢这种神神秘秘的做法。
由于油锅司历来保持着“秘而不宣”的规矩,天一自然不能免俗,所以也只是在纤竹的引导下参观了除刑室之外的几处事务点,之后便随魑离去。
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越是不让看的地方越会产生致命的诱惑,比如那几间用黄铜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刑室——这才是真正的“铜墙铁壁”。隔音设备极其精良,不然怎会连一丝一毫的呻吟声或惨叫声都听不到,毕竟这是一个如此特别的地方,说里面是世间最为残酷的刑场都不为过。
临走时纤竹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面前的新司执事,之后勉强地行了个礼,说道:“恭送二位……”不过天一当然没有看出其中奥妙,他甚至连纤竹投来的那一瞥都没注意到。
下一站是哪里?传说中法力无边阴界无匹的阴差司?天一忍不住激动起来。
“生死簿司到了。”魑在旁边不冷不热地说道。
循着他的眼光望去,出现在天一眼前的是一扇镂空雕花大木门,木的材质辨不清楚,闻起来只觉有些许玄妙的香气隐隐飘入鼻翼,门上雕花纹路复杂却不难看出内里有着某种重复的规律性,门口立着两个表情严峻的石像,衬得整个司透出一种不怒而威的意味。不知这种感觉会持续多久,天一转念一想,反正哪个司都比自己那个好就是了,不管是占地的多少、建筑的规模还是极具象征性的大门口的配置,唉,果然是不可同日而语吧。
还是先进去看看好了,天一尾随着魑跨过了门槛。
出乎意料的,司中执事简弈竟然是个看上去很和气又很年轻的鬼,跟整个司显现出的肃穆庄严而又有点死气沉沉的气氛完全不搭调。跟眼前两位打完礼节上应有的招呼之后,他更是向天一加望了一眼以示友好。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天一有些纳闷。按理说接下来应该是知识讲解环节,但他注意到两个讲解员此时正在花着时间互瞪,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欲望。魑显然属于不怎么爱说话的类型,没想到简弈更甚,不仅不喜欢而且做得很绝,一直笑眯眯地盯着自己但就是不说话。天一反正是无所谓,但魑就不同了,身为权重事多的四士之首,在这里浪费着大把办公的时间只为发泄自己的闷气实在不是他的风格,换在平时这简直就是如天方夜谭般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会发生的事。但不知为何,此刻就是想耗着,不停地耗下去,看谁先忍不住。魑冷冷地斜视着一脸云淡风轻的对手。
简弈的脸上甚至露出了温柔如荷露般的微笑。魑则完全是一副嫌恶的神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一从两者散发出的气息中轻而易举地判断出了最后的胜利应当属于这位刚认识不久但印象很好的司长大人。果然,不久后,魑黑着脸开口了。简弈微微颔首,接着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
“油锅司西面便是此存放和管理阴界文书档案的——”魑停了停,发现简弈完全没有要接下话茬的意思,只得继续说下去,“生死簿司,因大部分文书长期保持高度机密状态,所以司中守备力量很是强大。不久前孟婆司芷弦携文书私逃,前任生死簿司执事因与之有着莫大的关联而不得不被迫离职,继任者便是现在这位……简弈执事。”魑翻了翻眼珠。这一幕有点恐怖。
生死簿司新任执事在一旁笑笑,点了点头。
又是一段熟悉的沉默。之前油锅司纤竹虽说同样不喜交流,但也不至于让气氛变得如此沉闷;判官司就更不用说了,一进门就有无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无聊判官一拥而上拽着你说这说那,那架势——活像恶狼扑羊……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天一有点措手不及。
“呃……不知我们能否参观下司中各位的工作环境和处……”
“不可。”冰块脸和笑脸同时打断了出声者提出的建议。天一不恼,这话本就是为了打破僵局而说,况且他也没真正指望过能在拥有众多秘密文书的生死簿司里挖掘到什么东西,就算是执行公务也不能被允许进入司中卒役的工作范围之内,这种潜规则在阴界及其常见,特别是以“机密”二字著称的油锅司和生死簿司。
魑和简弈还特意就其中涉及到的问题费了一番唇舌,但在天一看来,则无非是把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那条潜规则用嘴重申了一遍而已。
既然如此,再在这里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魑的眼神明白地道出了这一点。走吧。
天一愣了愣神,快步上前跟紧魑的步子。太快了,以致稍微有些吃力,不过看样子他是真的想尽快离开此地……与其这样说,倒不如说是想快点远离这个让自己颜面扫地的小子。这难道就是传言中提到过的……“两两相克”?天一挠挠头,隐忍着的笑意被魑突然回头的那一瞪活生生逼了回去。
可这些完全不足以掩盖住自己对“那小子”所抱有的好感。相见恨晚?说不上。那是张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十分舒服的脸,漆黑的眼珠里荡漾着一圈圈的慵懒,与惰性相比更趋近于闲适平和。这在阴界是不常见的。“恭送二位……”简弈清风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天一忍了忍,没有回头。
魑放慢脚步,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仍是无功而返。黑白两鬼,一路无言。
天一发现这一路走来竟然顺畅无比。昨天被阴差大哥推搡着走得极不太平的路怎么刚过一天就成了这副任我宰割的样子……天一百思不得其解。这两天内的变故实在太多。不久前才被抽空的脑袋又被强行灌满,所有见到的、听到的东西在脑中混乱地揉成一团,然后慢慢分开,再揉成一团,又再分开,一切新注入的思想仿佛有了实体般直直地撞在脑壁上。……阴差大哥,威武的阴界正殿……魑魅魍魉,四士九司……破破烂烂巴掌大的无常司……今天见识到的判官司油锅司和生死簿司都各有其显著之处……讨厌的判官癸、心宽体胖又很严肃的纤竹……看上去挺和气的简弈……之后是,自己——天一……头疼欲裂。
魑察觉到了不对劲,一转身便看见天一用力捂着头,嘴里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天一完全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那时就像是被抽掉了气息一样浑身无力,连眼皮都不由自主在打架,这种情况下怎么还有余力去留心另外的事情?隐隐约约记得的是魑临走时丢下的那句“今天就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那不就意味着今早信誓旦旦的约定彻底成了谎言?原以为能尽快弄清楚这一切的天一承受不住这个打击,再次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