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名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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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岭南地界。
黎衍周只觉得，自己大概路上不知道在哪里做错什么，得罪了龙王爷，被他派了一条小龙跟着，在背后一个劲吐水。他这一路，人走到哪里，雨下到哪里，马车的防水棚子湿哒哒的，水珠顺着油布撒着欢地往下淌，衣服也难免干爽不起来。雨稍稍停一停，那天又闷得像个蒸笼，堂堂黎大公子，加上马夫和他的护卫黎狩，倒像是一笼蒸了三个包子。那天途径一个小城，又碰上大暴雨，路上格外泥泞难行，马闹了脾气，不肯走。到客栈住下的时候，几个人都是连汗带雨被洗过几遭的落汤鸡模样，互相看看都是一脸苦相，狼狈的很。黎衍周的墨竹袍子下沿溅得全是烂泥，鞋子也没了光亮，到了客栈就雇了人洗刷，未料衣服拿回来了，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衣服没法晾，就这么挂在屋里阴干，倒像是挂了好多面旗子，没风也自然招展，夜里睡在这旗阵里面，三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发霉，说不好明天起来，身上就长了青苔。第二天本来要出发的，伸手一摸，衣服还全是湿的，倒比挂上的时候还潮——起码那会刚有洗衣妇拧过，还不滴水。黎衍周自己先憋不住了，冲着一起的俩人大笑：“你们谁敢回去跟楚大公子说咱们这一路的形貌，下次出门，我也给你们裁一身他那样的白衣，让你们路上天天洗。”那俩人也忍不住笑起来，都说一定不敢去搬这个嘴。出去看看马车，上面的毡布却也没干，也是滴滴答答的全是水。这种天赶路简直是受罪，倘若再淋在路上，马再不肯走了，这一趟只会更狼狈。黎衍周转悠了半天，看看实在是走不了，在客栈柜上放了二两银子，做了稍微住几天的打算。却突然想起，这地界还有个老朋友，是楚泠然的一个远房哥哥，是个江湖上颇有点名声的神医。
黎衍周觉得，既然赶不了路，不妨去玩个突然袭击，到老朋友那里讨人嫌去——这位楚方大夫向来觉得除了来求医的算是为了正事，其他朋友来了都是讨嫌，是去骗他那里用各色草根树皮毒蛇猛兽炮制的那些药酒喝。可别说，他做的那些酒有什么功用不一定，倒真是不知道使了什么独门的法子，比市面上的那些名酒都格外清冽有后劲。黎衍周这次去，还真是打算能骗点就骗点回去，给家里闭门闲坐的楚公子解解闷气。
到了名医开的药房门口，没看见有什么病人，黎衍周心里高兴，觉得碰的真巧，这老朋友想是正闲的无聊，也不敲门，便往里走，却听得里面一声“今日不诊病，客人请回吧”，便从里面滴溜溜掷出一只茶杯，里面还带着半盏热茶。
黎衍周猝不及防，急忙使出家传接暗器的手法接住杯子，出手已经晚了何止半分，杯子是接住了，茶全泼到了自己袖子上。最后一身不用洗的衣服就此报废，一时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没等着他开腔自报家门，名医听着没有杯子碎的声音，自己从屋里沉着脸走出来了，一身白衣，面容极清俊，看着一副公子世无双的模样，见到是黎衍周，却翻了一个大白眼，这白眼翻得完全不假思索。大概他们楚家的子弟都爱穿白衣，也都爱使青白眼看人，这青白眼却好像和阮籍的遗风截然不同，吃到他们白眼的都是好朋友。就像楚泠然，人前何等温润如玉的模样，人后不知道翻了黎衍周多少个白眼——这个白眼就是说你可以进屋了，黎衍周哪里还会不懂。便跟着楚方进了屋，两人各自坐下，黎衍周笑道：“楚兄今天又是跟谁闹了恁大脾气？”
楚方自己犹自气鼓鼓的，喊人添了个茶杯来，才说；“还不是那帮说一套做一套的‘士大夫’！”
黎衍周一下子来了兴趣：“哟，楚兄不是从不跟官场中人打交道的么？”笑吟吟看着楚方的脸色。楚方盯了他一眼，泄气似的，又翻了一个白眼，道：“我哪知道他是这样！看走了眼，看错了人，说的就是我了。早知道他那药是拿来垫脚升官发财的，我才不给他开炉做药，费了这许多气力。”
楚方倒了茶，犹自气鼓鼓地，三言两语，便把这件事说了个底掉。原来四月里，从南海来了一位县令大人，拿来一种没见过的药草，前来请教。说是请教，是因为这位县令大人一点官架子都没有，也没穿着官服，只是平平常常一身深蓝色的布衣，高高大大的，穿的虽然简素，行动自有一番气度。楚大夫脾气大规矩大，医馆门口明白挂着铜牌写着有功名的人一概莫入，这位程县令也就真的不进来，却也不走，倒给了旁边的乞丐几个铜钱，让他进来传话。意思很明白，程县令家里有肺经受损难治的病人，是家里的老母亲和联姻家里的一位弟弟。这一次来，是为了求能治肺痨，治哮喘的药。知道楚大夫不见做官的，所以自己不带随人穿着便衣来，希望能体恤他一片对亲人的心，和老百姓是没什么两样的。楚方一天不见，他愿意等一天，十天不见，他愿意等一旬，只是手上的药草是从仙岛上采来，世所难见，怕等久了，谁也不知道这药啥时候会烂会坏，失了药力——楚方其实还是有些不愿见，但是当大夫的，听说有自己没见过的药草，心里也难免有些痒痒，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自己自欺欺人，劝自己说这位程县令既然便装前来，如果不亲口告诉自己，自己大概也没法知道他是官。现在既然知道了，其实也可以当做不知道。别别扭扭的，就请了这位程大人进来。
楚方想了想，道：“这药草倒真是有点意思，杆是殷红的，叶子本身是绿的，也不是新鲜草叶那种绿，倒有点像海带海草那种颜色，绿的有些深黯。边上带着一圈红边，叶子连着杆的地方，生着小爪子一样的根，倒是浅黄色的。我确然没有见过这种草，但是这草的香气确实有调护肺经的作用，而且药力不弱，不过只有杆才有药力，叶子只不过有股自然清香，这么去了叶子根须一称，一大把药草也没剩多少了，煮成药喝下去太奢侈浪费了，也未必都能奏效。便想着，最好是制成香，一日日慢慢烧，能把药力最大地发挥出来。”
“不过这东西我也没见过，加上物性特殊，实在是大费脑筋，我闭门谢客，跟他俩人开炉制香，生生在炉膛里面钻了俩月，才作出那么四丸。香药出炉的时候，我们俩都高兴坏了，对我来说，算是一件难得满意的作品，对他来说——他说是亲人治病的唯一希望。言辞格外恳切，我就信了。这家伙说话做事，我觉得颇投缘，还被他骗了我不少好东西去。谁知道他上京述职，竟要拿着去进贡，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要是家里真有病人，这东西就是病人的一条命。进贡给宫里，却只不过是盛世太平的一个点染，一件玩物，完全是浪费了。就算他根本是在骗我，他家里没有病人，拿这四丸药进贡，也相当于拿四个人可能得救的性命，去博自己的进身之阶。官府中人，贪弊自私至此！早知道，什么仙草灵药，我也不想看了。就让他在外面站三年四年，我也不让他进。我的屋子被他踩过，想是脏了，脏地方怎么能出干净的药，治好病人的病？这几天我就不见病人了，等着雇人来，把地都洗一遍，地上的砖都敲了重铺！”
黎衍周耐心听他抱怨，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你说的程县令，是不是就是洛阳程家的程蕴朱大公子？以前我们也算有几面之缘，我看他可不是醉心名位的人啊。”
楚方道：“不是他还有谁！喝了我不少好酒，坑我给他做了药，还跟我耍赖，看我点炉子的火引子好，问我赖了不少去——”
黎衍周不由得笑起来：“这也太没见过世面了，名医点炉子的东西，难道也格外有品有范儿，值得大费人品得去骗？”楚方听了这话，却突然一笑，一派洋洋得意的样子，道：“我的火引子自然与众不同，我拿出来给你开开眼，准保你也得道一声稀罕。”说罢，他就从身后的柜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来，却先不打开，三下五除二，倒先把桌上的茶具全搬走了。黎衍周目瞪口呆，看他手脚这样麻利，打趣道：“你这是让我看你的火引子，还是存心要烧我？怎么带点水汽的东西你都挪走了？”
楚方得意道：“我们这地界你也看到了，这样阴湿，一般的火绒火石，别说平时就不好用，就算买来的时候是好用的，也格外容易受潮。放上半个月，真要用的时候，能有一半能打着就不错。我这引火的东西，却和平时的不同，别的东西是要先遇着点火星才能引燃，我这些物件，却是遇到水就能着。所以我若是不把茶杯弄走，才是在存心烧你。”一边说，一边手上小心翼翼，把瓷瓶的口打开了，只见瓷瓶严丝合缝格外精致，里面竟还垫着一层吸水汽用的细宣纸。层层保护里面，倒是一些银白色有些发亮的细末。楚方拿张写方子的纸垫着手，把他珍贵的“火引子”倒了指甲盖大的一点出来，搁在桌边燃香的香炉里面，动作极为仔细，一反手，却毫不仔细地拿了杯茶就倒了进去。黎衍周看他动作，强忍着没笑出来。却见那一团白色的粉末，瞬间竟真的轰轰得烧了起来。
楚方看着黎衍周目瞪口呆的样子，哈哈大笑，道：“怎么样，名医的火引子是不是也是个稀罕东西？你却有没有见过？”黎衍周看着确实稀罕，嘴上却不肯承认：“可是我觉得，这东西你若不这么细心保存，估计自己就得把房子烧了。而如果火绒你也这么保存，肯定也受不了潮。”
这话说得太有道理，噎得楚方半天没说出话来。半晌，强词夺理道：“但是我这火引子还有个妙用。拿几张绵纸存一些火引子在里面，在一边滴上几滴水，慢慢等水顺着纸浸润到火引子，才会慢慢烧起来。寻常火绒，哪有这种能力！”黎衍周看着他，只是笑。楚方自己也泄了气，把香炉拿盖子扣上，道：“天下偏就有你这种爱泼冷水的人。我跟程大公子说的时候，他试了又试，感兴趣得很。”
黎衍周大笑，指着他道：“怪不得都说，马在软地失前蹄。人家哄楚大夫几句，多给你戴几顶高帽子，楚大夫就觉得人家怎么看怎么顺眼，什么原则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既然这样，费劲给人开炉炼药，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楚方无言可答，眼神里面颇有些恨恨的。过了半晌，道：“来一趟本来也不打算叫你白来，我从那仙草上弄下来的叶子和根茎，根看着还有其他妙用，可以治别的病，叶子倒是一味不错的好茶。本打算给你带些回去，看样子我这大夫家的东西，黎公子都不稀罕，那就算了，黎公子请便吧。”
黎衍周一下子敛容正色，道：“言语唐突，还请楚大夫恕罪。”
黎衍周重新坐上马车继续行程的时候，心情特别好，听着雨声打在马车上，都听出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韵味。楚大夫的酒，楚大夫的茶，楚大夫从别人那雁过拔毛拔来的那点药草叶子，没一会工夫，都让他骗到了手——也不算骗，本来楚方最是关照楚泠然这个弟弟，打着他的名头，是不用开口就能把楚大夫坑得倾家荡产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名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