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雁汀

5、窃药

　　程蕴碧说到这里，转头向着坐在一边的妻子。凌玉也展颜一笑，递了杯茶水给他，柔声道：“你歇一歇，剩下的事，我来说。若有不对的，你再给我补充上。”
　　她烧伤了的面积不大，且大多是在颈部和下颌，低着头的时候并看不出什么。但是黎楚两位还是尽量避免直视她的面容，因为觉得那样美的女子伤在人人能看到的地方，也许自己会介意。到此刻看到她这照旧平淡温柔的一笑，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才觉得这位程少夫人，其实似乎并不怎么介意这伤。这世上凡是命运交给她的，她什么都能坦然地接受下来。这份气度，倒连大多数男子都是比不上她的。
　　凌玉道：“五月里，来了大哥的第二封家书。”
　　“这封家书写得似乎颇为艰涩，格外冠冕堂皇而又言不由衷。信里说，他和同僚随着采珠船出海，却没找到那座岛的踪迹。仙山灵岛，本来就在世外，自己没缘分再见到，幸而还有第一次取到的仙药。仙药出世，是天下大治的吉祥之兆，是上天感于本朝政通人和，赐给本朝皇帝延年益寿的。同僚张世龄大人已经驰书上报京中，圣心甚悦。两人已经延请当地名医楚方楚先生，为他们调制仙丸，秋时入京述职，便会带回进贡，云云。”
　　“信在全家传阅。我读给外子听的时候，尽可能压住自己的声音，不让它发抖。大哥身在朝堂，便是国家的人。这药既然是官役的采珠人从海岛上带回，就注定是官家的东西。翁姑肯定读信比我们早，娘身体这样，看到药不能带回家也没有说什么。我更没有资格多说什么了。人生在世，大概本来就要有各种各样的不得已，大哥帮不了我弟弟寄儿，就像一场好梦醒来，日子还得过下去。话虽是这样说，我毕竟失望得很。知道蕴碧看不见，也没怎么掩饰。”
　　话说到“楚方先生”的时候，楚泠然便是一惊，回头望向黎衍周。黎衍周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意，做了个稍安毋躁的手势。程蕴碧自然看不到，凌玉看着奇怪，但也不动声色，继续说下去道：
　　“七月下旬，爹爹过寿。正好碰上大哥回京述职，便顺路回来了家里，给爹爹拜寿。我见到大哥，就想起那几丸已经不可能用来治家人的病的仙药——多少有些怕自己会失态，就总躲着他，白日也和蕴碧关在房里，给他读些闲书听。”
　　程蕴碧突然出声打断了她：“那天你读的闲书，我却还一字一字记得。”顿了一顿，轻轻道：“大荒之中，有山名邜涂之山，青水穷焉。有云雨之山，有木名曰栾。禹攻云雨。有赤石焉生栾，黄本，赤枝，青叶，群帝焉取药。”
　　楚泠然轻轻点头道：“《山海经·大荒南经》。”凌玉低了头，默然无语。
　　程蕴碧道：“你以为你掩饰的很好，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但是你那几天给我念书，总在读些南方的异闻传说，山海经所载的事虽然听起来多少有些荒诞，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惦记着那极南之地的仙药，惦记着弟弟的病。我每一次听你读这些东西，都在想，你到底想从这些空洞的文字里面抓住怎样渺茫的希望？海外的仙山，包治百病的灵药，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存在，没有人知道，我只知道，大哥有浅霞丸。他要把浅霞丸进贡，一定有他的不得已，但是如果药丸中途遗失一丸两丸的——当今皇上即位不过六七年，还十分年轻，倒还不是相信求仙问道就能长生不老的那种人，也不到切切忧虑生死之事的年纪。就算降罪于大哥，也不过丢掉乌纱罢了，玉儿总说，人生在世，大概本来就要有各种各样的不得已。我却觉得，不得已的事，就有不得已的办法来处理。虽然对不起大哥，人生在世，有的事不得已也还是只能那么去做。”
　　“那天父亲寿宴，酒过三巡，我便问大哥，仙药自来难寻，既然回了家，不妨拿出来给大家开开眼界。大哥也并不犹豫，竟真的遣仆役拿了来，拿出来给大家看。那东西长得什么样子，我原本是看不到的，但是盒子未开，便有一股特殊的香气透出来。我心里落了底，知道我大概能找得到这东西，心里暗暗筹划，只等散席之后，还需要寻个契机。一时仓促间，却也想不出个办法。却没料到，这个契机，来得比我想象的快得多，倒像是老天送给我的。”
　　“我从自己的思绪里面回过神来之时，屋里的人竟已经出去了大半。玉儿正在面前唤我。原来大哥这次为了父亲寿宴，从知名的花炮杨家订了许多烟花，遣了仆役在街口放。席上的客人，家里的男丁女眷，仆役婢女，都蜂拥出去看，玉儿问我要不要也出去凑这个热闹。若是我不去，她也不去。我心念一转，知道要盗灵药，这是最好的机会，但是玉儿在屋里却不好。先不说她若知道我有意窃药，会不会阻止我——等大家看烟火回来，发现浅霞丸少了，她倘若在屋里，先就负了窃药的嫌疑，就算众人不怀疑她，也会问她有没有旁人进来，要她再怎么作答？倒是我一个瞎子，怎么会知道药在哪里？东西丢了既怪不到我头上，若问我有没有他人进屋，我理所应当是看不到的。当即便说，我在这里坐一坐，你还没看过这样的焰火吧？你便是我的眼睛，只管到门口去看，回来讲给我听。”
　　“玉儿格外犹豫，但还是跟着婢女去了。我静静坐着，听着屋里除我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呼吸声，而外面的烟花已经一声一声响起来，夹杂着妇女儿童的惊叹与欢呼。我便轻轻站起身来，算着方位，摸着桌子的沿，一步一步，向着那股异香挪去。”
　　楚泠然皱了皱眉，问道：“程公子，你们家中放烟火，就所有人都去看那烟火，你自己在屋内，他们竟也不留个仆役照顾你，也不留个人看着药，也并不把药拿走锁起来，这事情未免有些蹊跷。程大公子与我也算旧识，他可是个仔细人——这次这件事做得，却儿戏得很。”回头看向黎衍周。黎衍周却全无惊异之色，只是眉头轻轻锁起，问道：“程公子，我冒昧问一句，那日贵府家宴，是不是也请了那位和尊兄一起去找仙岛的县丞张大人在内？”
　　程蕴碧点头应了，道：“家兄与张大人虽然不睦，毕竟一起上京述职，为家父做寿，耽搁了他的行程，自然是要请他来的。”想了想又道：“楚公子的疑问，其实我也想不通。到想不通的时候，我也没法多想什么，只能说也许天可怜见，这是老天赐给我们的机缘——也许，这个机缘不止赐给了我们，还赐给了另一个人。”
　　凌玉的眼睛亮亮地，惊骇地盯着丈夫。这一段话，她想必也没有听丈夫说起过。她的嘴唇在抖，她听到丈夫清清楚楚的，平静的声音说：“我伸手开了那盒子，想要只拿两丸药，留下两丸给他们去进贡。我想好了，我盗来的一丸要救玉儿的弟弟，另一丸，等风声过去了，我要拿给母亲。母亲要对我失望也好，愤怒也罢，我要母亲的病好。哥哥读书好，武艺本事也好，得了功名官职。都是他照顾母亲，照顾一家人。我一个瞎子，没有什么本事，只是总添麻烦。这一次，就算最后查出来是我拿的，断头流血，也是我一个人。一条瞎子的命，换两条命，值了。”
　　“可是那盒子里，真的就只有两丸药。”
　　楚泠然用手掩着嘴唇，藏住一声几乎已经逸出的惊呼。凌玉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黎衍周递了一块帕子给她，自己转身到桌边，给所有人添茶水。楚泠然的眼睛跟着他转，只觉得这一刻的他格外让人心定，也许这所有的疑问，倒是他都能够解答。
　　程蕴碧接了茶水，继续沉声道：“我横下心，照样拿了，藏在衣服里面，坐着等他们看烟火的人回来，等着他们发现药丢了，开始盘问我，却没想到，我没等到这一切，等到的，却是觉得屋里越来越热，有一种微微发呛的烟气，熏得人头脑发胀。我等到外面的人大喊失火了，我能看到火，是比周边的暗色亮得多的一大片，但我看不到火的轮廓。我不知道往哪里走能出的去，我也不知道这一场火，是老天拿来惩罚我行盗的恶事，还是反而是用来成全我，我渐渐觉得头昏昏的，我听到玉儿的声音，惊骇的，失了方寸的，带着隐隐的，哭泣的余音。我听到她的脚步到我跟前，就失去了知觉。”
　　“后来我在家中养伤，听父亲说，仙药尽归于这场大火，张世龄大人参了大哥一本，说他中途回家拜寿，置公事于私事之后，才有失药之祸。然而皇上倒没有追究家兄，倒笑着问张大人，程大人家中的寿宴铺排的如何。皇上说，这药既然是仙人赐给政通人和的盛世，那么药失了，自然是本朝还不够仙人眼中的政通人和。药已经失了，朝中再借了此故，互相倾轧，还有什么意思，毕竟程家屋子都烧了大半，没什么可追究的。倒是张大人半途跑到人家家里赴宴，吃了什么珍馐美味，不妨给朕讲讲——我躺在家里听着父亲讲这些事，心一点点定下来。也觉得这位皇上，倒真是十分气度，让人心向往之。只是毕竟，两枚浅霞丸躺在我的柜子里面，还需要等个时机，求人携带出洛阳，带给玉儿的弟弟。我们夫妻做了这样的事，拿来的这丸香药，自然无法投诸驿递，也没法光明正大，派人送去，一时颇犯了些踌躇。”
　　“正巧那天，玉儿抱了琵琶在屋里调弦，想写一首词给弟弟。因寄儿有些词名，玉儿给他写信，知道他喜欢，也总爱谱些新词一起寄去，算是他们姐弟之间的一点趣味。但那时候，这丸无法传递出去的浅霞丸沉沉压在她心里，思绪烦乱，怎么也压不中格律。我在一边，便写了那一阕满庭芳给她。玉儿看了‘路阻参商，万里烟尘’一句，便想起拿着这个作为投书，求参商楼主代为送药。”程蕴碧神色不动，长身而起，向着黎衍周作了个揖，接着道：“黎家主，我作的事，大概就是这些了。如果黎家主不怪罪我——”
　　黎衍周道：“程公子托我的事，我早就已经答允了。倒是程公子，你心中必然有疑惑，而且这个疑惑，我看现在泠然也已经抓耳挠腮地急着想知道了。这故事还有剩下的一半，不妨两位且坐一会，也听我说一说。”
　　黎衍周停了一停，道：“泠然知道，我这次是从岭南回来的。路上遇雨，在客栈呆的闷了，就拜访了一位朋友，也就正是刚刚提到的名医楚方楚先生。偏偏不巧，我到他医馆的时候，他正在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