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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片语了公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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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商楼上,已交亥时。黎衍周讲完这一段,笑嘻嘻地,看着几个人。楚泠然侧着头,似乎在静静思考着什么。程蕴碧面上有疑惑之色,没弄懂黎家主讲的这段故事,到底是怎样的用意。半晌,倒是凌玉先说了话。
“怪不得,那天大哥格外跟我说,让我也把蕴碧掺出去,一起看看焰火。可惜他的意思,我却没听懂。我只觉得,蕴碧眼睛不好,天气渐寒,夜里怕受了凉,还是坐在屋里好些——却没想到还有这层意思在里面。”
黎衍周笑了,道:“少夫人果然冰雪聪明。我也是做这样猜测的。”看了一眼另外两个人,对程蕴碧道:“程公子,你还没弄明白?”程蕴碧苦笑着摇了摇头。楚泠然却浮出一丝笑意来。
黎衍周说:“那就由泠然给大家解释吧?”语气算是个疑问语气,但是自己却明显绝无接着讲故事的意愿,走到楼梯边,小声吩咐那里等着的护卫黎狩去他屋里拿什么东西,又转了回来坐下。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盯着楚大公子看。
楚泠然想了想,问道:“程公子,你们家凡来了家书,惯例都是一家人坐在一起读吗?”
程蕴碧摇摇头,道:“哪有此事?一大家子人,平时除了早上去给父母请安,其实也没有多少聚在一起的时候。后面家兄第二封信,就是家父看完了,又遣人送到我们屋里的。”
楚泠然道:“程公子有没有想过,第一封信,为什么有必要当着全家读出来。”
“信上说,找到了仙药,但是是和同僚一起找到的。而且之后还要和同僚一起再出海,去找那个产药的礁岛。换句话说,这仙药,现在拿到手的部分,自然是官家的东西了,不可能到他自己手上。能不能真的给家里人带回药来,还要看后面一次出海找不找得到。二公子说,程大公子的这封信暗含隐忧,但是其实我觉得,在这隐忧背后,每个人也都各怀着自己的打算。”
“我们再来看看这第二封信。这封信多少有些蹊跷。就算药丸需要进贡是件不完全私人的事,这毕竟不是一篇投给朝廷的奏折,而是一封家信。家信为什么要加上这些政通人和的颂圣言语,而不肯带有一丝一毫失望和怨气?第一封信是全家聚在一起读出来的,为什么第二封信又变成了令尊读后再传阅?”
“开炉炼药之前,程大公子跟楚大夫说,这药做了,是为了家里的病人。两个月前是七月里,衍周是那时候见到了楚大夫。楚大夫嘴里说,为程县令开炉炼药,也花了两个月时间。也就是说,而且是‘两个人’一起‘钻在炉膛里’两个月,中间并没有说到,程县令再次回南海出海找药的事。楚大夫住在岭南,程县令官居南海,中间路途虽然不远,马车也要走个三四天,何况还要坐船过海峡。如果他中间回去,楚大夫怎么会不提起。换句话说,程大公子第一次见楚大夫时,应该已经知道药草难再寻到,自己做完了这几丸药要拿去进贡,为什么要诓骗楚大夫,说这药是拿去救自己家里人的?若说是要诳楚大夫帮忙。楚大夫的门口可是写着有功名的人一概莫入,并不区分求医是为什么目的。这一篇完全不实的陈情,也未必能打动他。如果他铁石心肠,坚决不让大公子进门,这一段虚言诳骗,又有什么意义?”
“最后,程公子为什么要求取楚方的火引子?若说这东西稀罕好玩,那也是有的,但是遇水则燃的物件,衍周说笑楚方兄的话,虽然言语不厚道,话说得是没错的,带着还是挺危险。万一路上不小心受潮,什么东西都能给烧了。程公子在外为官又不是经商,也不需要经常在路上借宿,也未必用得到火。他想拿这火引子做什么?程公子,你家的堂屋和家家的都一样,屋上都覆着瓦片,并不是直接把木头的大梁露在外面,没烧完的焰火,怎么偏偏这么巧。就掉了进屋里去,碰着易燃的东西,酿成大火?那盒子里,你去拿的时候,为什么只有两丸药丸?另外的两丸,到底是谁拿走了,又是谁最方便拿走?”
程蕴碧静静听着他说,神色复杂,嘴唇隐隐得有些发抖,那些疑惑被楚泠然一寸一寸摊在桌面上,变成无法回避的,清晰的猜测。
“楚方兄一直咬牙切齿地怨,说大公子说假话诳他,但是他可能从没想过,大公子反而跟他说的才是实话。跟医生还不说实话,要跟谁说呢?”楚泠然叹了口气,接着说下去。
“一家人需要一起读第一封信,是因为信里写出来了程二公子和少夫人的事。如果程大公子找不到仙药,需要用其他的手段来处理这件事的话,如果其中有不得不兵行险着的时候,二公子眼睛不便,没有个时刻相伴的伴侣是不成的。既然两位已经钟情,那么拖得太久无益,大公子也好,令尊也好,都一定要抓紧时间,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少夫人的家世背景有些寒微,在这时候却刚刚好,因为这样就不需要大操大办,在婚事上耽搁时间。”
“第二封信写得冠冕堂皇,却是因为——因为这封信只能这么写。我想这个时候,大公子已经做好了一切的打算。等到浅霞丸在大火中丢失或者焚毁,如果皇上不肯像现在这样这么轻轻放过,而是派专人,甚至派这位急不可耐要参他一本的张大人查这个案子——这封信就很重要,它可以证明程大公子是真心想把药丸进贡给朝廷的,欢欣鼓舞,毫无怨言。这样疑心就不会落到程家藏匿了这药丸这方面,他了不起也就是个大意失荆州的失职之罪。这点罪责,为了家里的两个病人,大公子像蕴碧公子一样,都是愿意背的。至于为什么要传阅而不是一家人一起读——大概,大公子的计划,在信里也许附着的另外一张纸上,已经告诉了令尊令堂。而这一部分自然不适合让蕴碧公子知道了。若是令尊不知情或者不同意,烧了家里堂屋这么大的计划,也自然是没法实施的。”
程蕴碧没法再保持他的淡然和平静,他声音颤抖着问道:“药是大哥拿走的?火。。火也是大哥放的?”他的手拿不住茶杯,杯子落在地板上,没碎,只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在地板上滚了几步远,停下来了。
楚泠然道:“我想应该是这么回事。前因后果都很完整了。楚大夫说,他的火引子只要拿几张绵纸存一些在里面,在一边滴上几滴水,慢慢等水顺着纸浸润到火引子,才会慢慢烧起来。还说程大公子很感兴趣,研究了好半天,最后还讨了些带走。对大公子来说,弄明白怎么控制起火的时间,应该不算一件难事。所以他格外要凌姑娘带蕴碧公子出去‘看烟花’,其实就是怕你眼睛不便,到时候起火了出不来。”
“从头开始说吧。程大公子和县丞张大人素来不睦,偏偏救命的药送到他眼前的时候,这位张大人就在旁边。海外仙药,能再出海寻到的话自然是难得运气,如果找不到了,这位张大人可不会看着程大公子把药拿回自己家去。他不是急着上了奏章,说这药是因为政通人和盛世太平,仙人送来给当朝的真龙天子么?没办法,这药做出了也只能进贡。但是进贡了也没用——这可不是延年益寿包治百病的仙药,只不过是可以治肺的药草罢了。楚大夫说的对,这药也许能买来升官发财的前程,代价却是至少四个本来可以治愈沉疴的人的性命。程大公子在那时候大概就已经在想别的办法,半途截下至少两丸药来。最终选定这个办法,大概是从楚方大夫炫耀他神奇的火引子开始。”
“那天筵席之上,就算蕴碧公子不提起要看仙药,令尊也肯定会提起的,因为着火的时候,所有客人都必须知道,药是在着火的屋子里面。尤其是大公子格外请来的贵客——那位张大人。这出戏就是唱给他看的,他又怎么能不在场?大公子想必早早就在放药的位置,摆下易燃的物件,再把包着火引子的厚厚绵纸放在旁边。他事先安排好外面的焰火,连家里的仆役婢女都一起叫出去看烟花盛放的奇景,他不能最后一个出去,但也不能太早,便在屋里还剩下寥寥几人的时候,关照凌姑娘带蕴碧公子出去,然后只需要把茶水‘不小心’泼在绵纸的旁边,然后自己离开屋子。水自然会慢慢浸润绵纸,让火引子烧起来,引燃屋里的桌椅屏风这些东西,先就会烧到放药的桌子上。他大概临走就把药丸拿走两丸,之所以还剩下两丸,大概是因为不太敢确定火烧起来会有多大——反正你们家只有两个病人,两丸足够了。如果火一直烧下去,两丸浅霞丸本就是香丸,烧出的异香足够证明这药已经在火中毁去。万一火迅速被扑灭,药还留下一些,大公子也可以说运气好,药只毁了两丸,剩下的换个盒子,还可以进贡上去。现在看,不是一切都很顺利吗?”
“蕴碧公子拿走了剩下的两丸药,这点大公子估计也始料未及。但是幸好火仗风势,很快就席卷了屋子,一切痕迹都荡然无存。加上皇上不怪罪,这件事没人再去注意查访,大概也就这么过去了。蕴碧公子,你对家人的心,大公子也有。你想要豁了自己这条命,大公子却不想连累任何一条无辜的性命,无论家丁仆役,还是宾客朋友,更不用说公子你。这一节,衍周大概听到你说是大公子买的烟花的时候,就已经联系上楚方先生说的话,都想明白了。这次倒是怪我脑子慢了一步,输了他一筹。”
说完这段话,楚泠然转过头,望向黎衍周——这位黎家主觉察到他的目光,笑了一笑,把手中精致的茶壶放在桌子上,道:“我换了一道茶来,给大家尝尝新吧,这就是我从楚大夫那里盘剥来的,南海仙草的叶子。”说罢,他便亲自拿着壶,给大家倒茶。
参商楼上一时无声,只能听到路过的,秋天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