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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许婚 ...

  •   我与玉儿,是在长生药铺遇见的。
      城北长生药铺的刘老大夫,是个挺有意思的人。我从小眼睛就看不见,所以本来是向来不出门的。不过说是看不见,小时候毕竟睁眼还能觉得有光线,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年纪越大,这光感就越弱,一家人心里格外着急,却也没什么办法。大概七年前,这位刘老大夫到了洛阳,在城北开了这家长生药铺。家父不知从哪里听说刘老大夫会治眼睛,便请了他来。大夫来了,见了我就摇头,说治不好。那年我已经十七,叫大夫的意思说,眼睛已经定型,若早请他十几年,赶在我两三岁上,还可以痊愈,现在是说不到了。我小时候为这双眼睛所苦,性情颇乖戾,当时就冒了火气,当面顶撞,说刘老大夫倒怪我们家没在十五年前请您,十五年前,您又在何处设馆?我家未在十五年前识荆,该是怪大夫您没在十五年前识得我们洛阳城,怎么怪得病家?家父生气斥我无礼,刘老大夫倒是全不介意,哈哈大笑,说小公子的话倒合了我们医家的一句话:医能医病,不能医命。医家治病,治的也是一个机缘。小公子大概没有在老夫手上复明的机缘,所以十五年前没缘分相见。不过现在虽然是晚了,总比终于见不到强些,多多少少,还能稍许改善。便给我做了药贴,让我晚上睡觉贴在眼睛上,另外每月初三,十八,让我到他医馆里面去施针医治。家父说我不便行动,问他能不能出诊,这位刘大夫却道我该多出出门,才有机会能好,天天窝在家里,眼睛不好,脾气也只会见坏。这几句话一说,家父也有些恼了他,面上不漏出来,却打算以后再也不请他了。偏偏我那时候疑心他是因我说了他那几句,故意整我,一时赌气,便答应下来,从此每逢初三,十八,便自己带个长随,出门去医馆。
      未料这位刘大夫医术倒果真高明,我那点微弱的光感从那便不再消退,渐渐的,还能稍微见眼前这一片白茫茫之中,稍许有点别的明暗的不同。既然是神医,有点脾气便是理所应当的了。我心服口服,再去治病,便多与他攀谈起来,这一谈倒觉得他有意思得很,天上地下,山南海北的事,他似乎都知道些,但也都知道得不甚准确,只是当作闲扯一样,挂在嘴边上。后来认识玉儿以后,玉儿常给我读些杂书听,其中的有一些,杂书里面和他说的一致的,原来他也是书上看来。另有一些,书上说的和他说的,竟是南辕北辙,我再去看病,再去问他,他绝不肯承认自己说过,只是大笑,倒怪玉儿,说是玉儿跟我瞎说的。
      说远了,倒回来,说我是怎么认识玉儿的。

      前年秋天,我有次照旧带了个长随去长生药铺,找刘大夫医眼睛,要进门时候,却听到一个女子在和大夫说话,声音极为柔和,抑扬顿挫,自有自己的一番婉约。我竟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女子的声音,一时竟听住了。只听得那女子正说:“。。。我弟弟的病,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语音依旧柔婉,却隐隐带了哽咽之意。我虽然看不见,也知道她是带了泪的,便更不方便进去,倒有种窥探了他人隐事的感觉,一时手足无措,只站在原地。
      倒听得刘老大夫说道:“医能医病,不能医命。”又是他常常说的那句话。“朱公子生的是肺痨,原本就是没得治的。只能缓解,没法治愈。我给你开一张方子,你让朱公子带着回去,每到春夏之交,按方抓药,可以防止吸入柳絮什么的导致症状突然加重。但是这病,我确然没有办法治,也没有办法遏制它自然恶化。当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许朱公子吉人天相,一路寻访下去,也可能有名医能治的了这病,但是若他真要继续寻访,也请姑娘劝他一句,不要往北走了。”停了停又道:“北地干燥寒冷,行旅扬尘,对他这个病没有什么好处。况且物性依于地气,北地因气候寒凉,药物生长缓慢,药力确实较强,但医肺里的病,也并非用那些寻常药物所能奏效。倒不如——向极南方去,也许倒生的有什么奇物。”
      听到这里,我心里便是一震,因为家母身体也一向不好,听家父说起来,其实也是中年时候落下了病根,虽然没那么严重,却是哮喘。每年春夏,柳絮纷飞的时候,几乎不敢出门。请了众多大夫,也都说治不了,只能避着些,加上用药缓解。倒从没听过这份“药在南方”的妙论。家母年纪大了,每天又只是高坐家中,善加保养,倒不太关性命,所以平素也就没怎么慌着求医。但若是能治。。。我三脚并作两步,便摸着走熟的方向往屋里去。玉儿见我进来,想是也惊了一惊。我不知道这是谁,只知道也是个病家的亲属,就拱手行礼。玉儿想是要走,却被刘老大夫叫住了,两边替我们引见。我听这老爷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倒像是正往外掏坏水呢。果然我在那治眼睛,他就一直使唤玉儿帮他递针热药拿毛巾的,找着个理由,总不叫她走。我坐在那里,听着刚刚相识的个姑娘家,来来回回帮我拿这拿那的,连耳朵都在发热,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后来想想,刘老爷子估计是起了撮合的心。他有时候真像个孩子似的,爱玩爱闹,爱恶作剧。我们能得了今天相守,其实也该谢他的大媒才是——不过他也不在意我们谢不谢他,后来玉儿陪我去治眼睛,总听到他隐隐地在一边偷笑,像是恶作剧得逞了一般。

      我这么一个瞎子,从此倒像是得了另一双眼睛。春天有花,冬天有雪。白色应该是冷的,空茫的,粉色则应该是湿润柔软,像是花瓣的质地。秋天的枫叶,摊在手心像一只孩子的手,玉儿说,是火的颜色,在夜里看像是直烧到天上去。我知道火,火在我眼里就是稍稍比别处亮一点的一块,但是枫叶没有轮廓。我想象像她说的,一树一树,没有轮廓的火的颜色。那是她的家乡的样子,她也不知道在哪里。我的世界活在她的眼睛里面,我能走的路在她的手心里延长。我第一次觉得家里的空间特别小,自己呆着特别烦闷。我第一次这样热衷于出去逛——约好了时间,她在院子的后门外等我,她的声音我在多少人里面都听得出。我第一次发现我也有我的运气,这双眼睛没有在刘老大夫手里复明的缘分,但难得却带来了我自己选择爱侣的契机。这难说不是另一种缘法。如果我没有这眼病,我大概已经定亲结婚,像大哥一样,到佳礼的时候才知道妻子的模样——我大概一辈子都不能完全知道玉儿的模样了,但是我听到她的声音,我就欢喜。看不看到她,也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了。
      我很想禀告家父,为我定这门亲。但每次到了父亲跟前,我反而裹足不前,玉儿虽不是风月中人,款款楼毕竟是。。。我真怕这件事说出来,家父倒会发火不让我出门,怕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再也没法这么被她搀着,在洛阳的街道上缓缓漫步,两个人的脚步声,是我一辈子最安心的一个梦。我就这么胆小地拖下去,玉儿也不催我——直到今年四月里,家兄从南海寄来一封信。

      信里说,他找到了能治痨病的仙药。他的信写得很兴奋,但也带着隐忧的笔调。关于药的来处,黎公子刚刚也已经告诉过几位了,世人所传的,大概都不差。只有一点细微的不同:当时水手送药给家兄的时候,在场的并不是只有他这位南海县令,还有和他素来不睦,这次也要一起回京述职的县丞张世龄大人。家兄说,再有几天,他们两人就要一同跟船出海,再去采药。岛上的药草颇多,一定能带一些回家,治母亲的病。也许,也能够及得上玉儿的弟弟,让我安心等他回来——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听父亲的书童读着信,读着读着,我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心里又是不安,又是怪哥哥这样大嘴巴,怎么把我偷偷告诉他的事,都写在家信里面。我看不见父亲的脸色,只觉得芒刺在背。只盼着父亲没注意,又知道这不过是个幻想罢了,家父一向仔细得很。

      关于婚事的事情,你们大概都知道了。对我来说,那段时间过得像是做梦,又怕是在做梦。我没想到婚事这样顺利——要是早知道会这样顺利,我为什么不早些向父亲禀明?但是我心里又觉得,不可能是这么顺利的,也许是我们都在做梦,我害怕这梦突然醒来,但又更怕拖得更久,梦醒的时候自己会更不能接受。然而这梦终究是没有醒,后面还发生了很多事,这些事在我做以前,没有想好结果会是什么,只不过走一步看一步罢了,居然也顺利得令人惊异。直到此刻坐在参商楼上,我才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我虽然也犯了错,但是老天对我格外仁慈,这一切竟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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