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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浅霞丸 ...

  •   秋天的风从窗棂和窗棂之间,屋舍和屋舍之间呼啸而过。参商楼高,几乎听不见秋虫鸣唱,只觉得四野俱静,听着这风声,便格外清晰。黎衍周站起身来,走到栏杆边上,望着楼下的街景,低声问道:“这位凌姑娘来,是求你为她延医寻药,治她弟弟的痨病?”
      楚泠然摇了摇头,道:“素不相识,何至于求你我这么大的事?她自己已经找到了治病的药,因为素知黎家的生意大,年年都要四处盘点,希望你年底去庐州盘账的时候,给这位朱公子带过去。”
      黎衍周便是一惊:“她自己找到了药?”稍一思忖,突然笑道:“我先卖个关子,你接着讲。一会我也跟你讲讲,我这次往岭南去的经历。”
      楚泠然也不介意,继续道:“你可记得城北程家程老爷子过寿时候出的事?”
      黎衍周点点头,道:“你是说起火的事,还是说的——那几丸药的事?”楚泠然一笑:“黎大公子不妨都说来听听?”
      黎衍周笑着瞥了他一眼,点点头,道:“程家的二公子程蕴碧自生下来就有残疾,眼睛是看不见的,也素来不出来见人。为这个,一直没有选聘妻室。今年夏天,却突然喧嚷起来,说初秋便要成婚了。女家不列出家声官职,一时洛阳的富家士族,觉得蹊跷,面上不好妄加猜度,但却都窃窃有些私议。不过想来官宦人家小姐,或者普通富庶人家的女儿,又有谁乐意嫁给个眼睛看不见的人?这门亲就算门不当户不对,也不是做不得。到婚礼时,却也是巧得很,在堂院里面过火盆时,突然来了一阵风,提前替这位新媳妇掀了盖头,竟是一位十分出色的美人,行动间温和淑静,落落大方,出了这样事情也并无羞赧尴尬之色,应对自如。宾客皆为所叹服,觉得这样的人物,家里是否高门原来不必介意的,俗论遂平息了大半。”
      “老爷子意外得了面子,又了却二儿子的婚事这桩心事,十分高兴,秋里过寿,便要大办筵席,做了许多准备。这位程二公子素不见人,这次得了娇妻,便也由她扶出来一起参与。大公子程蕴朱在南海为官三年期满,正值回京述职,也正好在洛阳停了一停,回来为父亲拜寿。他身上携带着一个小盒子,是这次进京要进贡的丹丸,一共四枚。说起这丹丸哪里来的,倒有些讲头。”
      “据世人所传,说是春夏之交,有采珠的船在南海上遭逢风雨,失了方向,断了船桅,好在船上还备着一艘小艇,一行人弃了船,暂时避到一处礁岛。岛极小,几乎没有土壤,也不生中原惯见的草木,也没有南海独有的椰子,芭蕉之类,却依着礁石层叠爬满一种奇怪的植株。攀附在礁石之上,色极殷红,也不知道是什么种类,入手柔滑,拊不留手,另有一股自然香气,沁人心脾。这东西没人见过,跑船多年的人,也没有多少好奇心,就这么把船拖上礁岸,扎营休息。船主在海上多年,素有哮喘症,在岛上耽搁了这几日,却竟然从没有发作,精神格外健旺。船上的水手觉得蹊跷,心知大概是这香草的作用,便用船上割缆绳的刀子割刮岩石,采了一大把回来,心里暗记着方位,打算等到风平浪静,再回来寻访。采珠人都是官役,东西拿回来后便交给了官府,便到了程大公子这位父母官手里。待到风停雨息,采珠船带着官家的人,向原先记着的地方驶去,却哪里还有什么礁岛的影子?船在周边转了良久,也未见到那礁岛,难道真是风雨之中,往华胥之国去的一场清梦?却又从哪里带来了那一小把仙药呢。。。仙药既然不可再得,程公子便延请名医,细勘物性,配以良药,做成四丸浅粉红色的丹丸,取了个好听名字,就叫浅霞丸。说是少少取一点,每天放在香炉里作为熏香,可以治痨病。一丸可供一月,一月即可却病。这一丸便可以救一个人的性命。此次进京,就要进贡给宫中。搁在一个匣子里,也带着回了家。”
      “一家借着程老爷子的寿辰,难得团圆,在院子里搭了棚子,设筵席延请平时有交情的各家,和与大公子同朝为官的几位同回京述职的官员,席上还请了戏班子去唱堂会。未料未及散席,却起了一场不小的火。原是有人从外地采办了一批焰火,正当此时,就在院子外面放,给寿宴助兴,却不知哪一个在空中没烧尽,掉到了堂屋中不知哪里。院子里的席面撤得容易,客人都轻易撤了出来,仆役及街坊们慌着救火,这程家的一家人并着家丁仆役,恰巧之前也都从屋子里出来,正站在院里看焰火,此刻看见起火,虽然人都没什么危险,这本来要进贡的浅霞丸就这么淹没在大火里,程大公子也想要冲进去把药抢出来的,无奈火势凶猛,却是冲不进屋去。人家都说,原来世外的仙药,本没打算到这世上来。机缘巧合被人拘来了这世上,也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借了一场火,遁回到了世外。”
      “但这时却倒从院子里,有一个人跌跌撞撞冲进屋里去,原是程家二少爷那位新婚的妻子。原来当时看焰火时候,程蕴碧眼睛不便,自己留在屋里,却让妻子跟着出去看这个新鲜。一时火起,他便没出得来。一家人忙乱着,还不知道他还在屋里。这位新少奶奶自己冲进去救了丈夫出来,据传她自己却烧伤得颇重,后来便不再露面,即使女眷们出游,也不怎么跟着出来了。”说罢,回来桌旁,自己给自己续了一盏茶,住口不语,望向楚泠然。
      楚泠然不由得大笑:“你这么详简分明地讲这个故事,我看倒像是已经有猜测了。”黎衍周道:“这位程少奶奶你既然都见到了,还卖什么关子。本来这故事听人说的时候,人人都叹这对小夫妻鹣鲽情深的,被你今天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处处都有关窍,还需着落在这浅霞丸上。怎么样,楚大公子有没有打算把这浅霞丸拿出来,给我开开眼界?”又突然一笑:“这故事若我没猜错,倒还有另一半,你也未必全知道。你讲完这一半,我总不会叫你吃亏,一定给你补全了另一半情节。”
      楚泠然喝了一口茶,道:“不错,这位凌玉姑娘,就是程家二公子的新妇。”
      又笑道:“凡事只听我这样讲,毕竟没什么意思。这位凌姑娘,你还愿不愿意当面听她说这个故事?还有那首词真正的作者,你想不想见一见?”想了想,又笑道:“这件事,我本不是不可以直接替你答应下来,毕竟你本来年底前都要去庐州的,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但是我只怕黎家主是廉士君子,不饮盗泉的,不肯答应帮这个忙。这浅霞丸为什么落在这两位手里,却也是件——不怎么正大光明的事。我倒不知道,你这次为何突然答应的这样痛快,倒觉得我一定已经替你把这浅霞丸留下,把这信使的差使接了下来?”
      黎衍周道:“我自然有我的理由。。既然这样,我们不妨寻个时间,前去拜访一下?”又想了想,改口道:“程二公子夫妇估计不方便在家见客。或者,就请两位择日再登参商楼罢了。”楚泠然拊掌笑道:“不错,不过择日不如撞日,”扬声喊道:“采哲,快请程二公子,二少夫人登楼。”

      黎衍周稍稍有些惊诧,想着这两人不知在楼下等了多久,这也太怠慢他们了些。心里也难免有点抱怨楚泠然这样突发奇想,居然让客人在楼下等着,听他三姑六婆一样津津有味地讲人家故事,真是大失品格。横了他一眼,急忙站起身来,向着登楼的二人,长揖为礼。楚泠然看着他横的这一眼,知道他的心思,嘴边就噙上了笑意。客人道了唐突,做主人的道歉了怠慢,书童采哲引客人上楼后,便加了座位来,分宾主各自落座。那程蕴碧平时素不出门,与两人都是第一次“相见”,众人只听说过他眼睛不方便,却不知道具体形貌。此刻看他个子不甚高,面色有些苍白,面目平凡,但神色谦谦温雅。他的眼睛一望便知是天生目盲,眼神毫无聚焦地半睁着,眼帘并不低垂,眼睛的形状也好看,但瞳孔浑浊,是极明显的浅灰色。黎楚两人从未这样直接面对过这样一双眼睛,这样坦率于自己的不足,毫无遮掩的眼睛,不由得心中都是一震。
      程蕴碧拱手行了一礼,道:“黎家主高义,竟答应了为我们设法送药,程蕴碧极感大德。”停了一停,又道:“黎家主肯替我们传递盗来之物,这件事,我们原应当原原本本,告知黎家主,却不知道黎家主愿不愿意听?”
      黎衍周道:“自然愿闻其详。”
      程蕴碧笑了一笑,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接着道:“我与玉儿,是在城北的长生药铺遇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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