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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家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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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叫凌玉。这倒也不是她的本名。她本名叫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一朝的史书载:十五年前,“中原大旱,人易子而食”。短短九个字,是无数众生一辈子最漫长难挨,或者人生最后的一段故事。那年凌玉七岁,逃荒的父母带着她一路乞食进了洛阳城,二两碎银子加一盘客人没吃完的糕点,把她卖给了此地的一家青楼款款楼,还是仗着她生的眉目如画的颇可爱。儿时认识的玩伴,大抵多被卖为奴婢,不过值个几百钱,加上两个白馒头,给父母果腹。运气不好的,在路上就走失被拐,不知所终。大荒年岁,饿极了的人也不是人。真是和父母走失的孩子,也不知道最后葬在谁的肚腹里面,把谁的锅子当作棺椁。之后若还能再相见,那是百中无一的机会。那年她年纪幼小,家乡何处,只有一个格外模糊的印象,记得田垄外几丛枫树,到秋天漫天的艳色。父母带着幼弟走时,她还想着逃难途中,弟弟该是她负责抱的,便想着跟上去,父母却越走越快,她追不上,在背后愣愣站着,也不哭闹,似是这世上有万千事情不能理解的,她都能这么接受下来。款款楼的鸨母叫凌款款,那年三十几岁,容色上全然看不出来,和她农家的母亲看着几乎是两辈人,看着不忍,也并不劝说,只从走街串巷的小贩手上买了一串糖凤凰给她,羽翼丰满,振振欲飞。因糖浆沉重,竟有些摇摇欲坠。她觉得是好东西,不舍得吃,手上颤巍巍举着,想留给弟弟。进到款款楼里面,分了窄窄一个卧房,鸨母给备了笔墨纸砚,是要教她识字,她便把糖凤凰插在笔架上。留到第五天,翅膀羽翼,一片片都掉了下来,变成小的糖块。她把掉下来的糖一点点收起来吃了,到凤凰的头也落在桌上的时候,她大概知道,和父母幼弟,大抵没了相见日。
她并非十分容色,但是胜在格外温顺,做万事皆认真,加上平时为人谦让会照顾人,颇得鸨母怜爱。一班女孩子里面,她于诗词一路上没什么缘分,学乐器歌唱却分外顺利。到十四岁上,凌款款把她带到人前,却没给她在风月场挂牌,就跟着自己的姓氏,给她取名叫凌玉,竟真当半个女儿养着,只偶尔叫她在席上抱着琵琶,弹唱几曲,她又学了些戏文,声音清越,曲尽其妙,一时也颇得了些名声。但既没真做了风月中人,青楼之中却也没有正经寻媒出嫁的道理,一时便耽搁到二十一岁,依旧住在自己那间后院的小屋,给她做的衣物也多简素淡雅。平时有大席面的时候去稍许弹唱一二。她慢慢看着,知道鸨母待自己格外亲厚,真情所感,也就真把鸨母当了母亲,把款款楼当了自己家。新来了女孩子,也是她教她们歌唱,竟当了楼里的曲词师傅。日子过得平顺,也没有什么不遂心。父母兄弟,有时也会偶尔想起来,觉得已经离自己很远了。凌款款心里也知道算是耽搁了她,无奈青楼里既没法真的寻个正经人家遣嫁,也不舍得叫她嫁走给谁做妾室。便装作是忘了这件事,只盼着船到桥头自然直,还需要等个契机。
二十一岁上那年秋天,正是枫叶最好的时候。城里几个纨绔子弟在款款楼设宴宴客。这几位小少爷都是权臣子弟,平时眠花宿柳,若看上了谁不能得手,就是一场不小风波。楼里便素来不许凌玉到跟前去,怕惹了麻烦。这一日宴客,中间一位却格外求了鸨母,要叫她来唱曲,说是来的客人是位没有功名的诗客,以婉约词颇著名的,于音律上格外苛刻,没有极好一品的歌者,求不到他的诗词,难以尽兴。凌款款想想唱个曲子也无妨,于是便到了屋里来寻她,她自然也无异议,便稍加妆饰,抱了琵琶,到席上来。那几位惯常轻狂的小公子,此刻因事先说好,待她都颇尊重,绝无轻薄之态。倒是这位白衣的“诗客”,竟是十分年轻,人格外消瘦,常常掩袖咳嗽。一双颇清亮的眼睛,始终跟着她的身影,微微发怔。她多少有些不自在,但是也并不觉得这人有哪里讨厌,倒还觉得这人似乎哪里见过似的,看着亲切非常。言谈里面,知道他是庐州人,姓朱,席上他也颇赋了几首词,文字流丽,华彩飞扬。她一一唱过,音律铿然。人人尽兴而返。到散席之后,凌玉回到自己屋里,放下琵琶,还时时觉得那双眼睛,像是粘在她的衣服上被她带了回来,挥之不去——也或者,她的眼睛也被他带了走,也未可知。那几日总有些心神不宁,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时时处处,都觉得有些爽然若失。直到第七天上赴一家堂会回来,进屋卸妆,看见笔架上搁着一片枫叶,鲜红可爱,不知道是谁放进来的。上面一手蝇头小楷写着半阕词。
“十丈红尘,三里闹市,无限繁华。聊写芳思,谁拾诗叶,更相酬答?”下面落款是“庐州朱寄谨上”
楚泠然说到这里,稍稍一顿,喝了口茶水。黎衍周不由得一笑,道:“这位朱寄公子真是有趣得很,他的诗叶都交到了人家妆台上,还问是谁拾得的。未知这位自称不擅诗句的凌玉姑娘是如何酬答?”
楚泠然点点头,继续说道:“凌玉回了下半阕,她是按弦谱曲惯了的,一望即知,这词牌原是半首柳梢青。后半阕回的自谦自抑,但居然两边一合,颇为浑成,宛出一人之手。”微微闭目,轻轻吟咏道:“闲情韵险难押,知音少,三径黄花。谱罢新词,推灯自笑,且坐烹茶。”
黎衍周轻轻重复:“推灯自笑,且坐烹茶。。推灯自笑,且坐烹茶。。。这位凌姑娘倒是颇有闲雅气度,这半阕却非寻常闺阁笔墨。怪不得青楼之中,倒说她不擅诗赋,原来是不擅作艳语情语,喜欢的都是闲笔冷墨。”继而笑道:“两半阕虽出不同人之手,倒真是前后接续,彼此知音。这么说来,这两人在这之后,只怕该是情根深种了。”抬头看着楚泠然,却发现他神色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由得道:“怎么,我说的不对?”
楚泠然自己给自己续了一点茶水,轻轻道:“这位朱公子和凌姑娘是有些渊源,但绝不是这样的渊源。”
那天凌玉另寻了诗笺,写了下半阕诗词,给了门上迎客的仆役几个钱,托他代为送去客栈给朱公子,正遇上鸨母凌款款从外面回来,她不动声色,却暗自留了心。凌玉这个丫头原本是她的一桩心事,她本来知道没必要对她这样上心,但是却忍不住为她处处留心。三日之后的下午,她便走进了凌玉的房间。是时日影初渐斜,凌玉不在房内,正在后面教新买来的女孩子歌唱。凌款款把手上新买的一串糖凤凰搁在笔架上,就这么坐在书桌前,坐到日影偏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也并不掌灯,凌玉回来时候,就看见她这么静静坐在桌前,是一个瘦瘦的,几乎伶俜的影子,五十岁冒头的女人,容色其实也凋零了大半,但是气韵仍旧在,还是十五年前初见她时精明之外透着平和的样子。糖画的影子疏朗映在白的墙面上,偌大的一个,几乎像是什么鬼魅。这鬼魅始终住在凌玉心里,平时小心着不提起,只当做它不存在。却原来它没死,还在这里等着她和凌款款,母女之间,终于还是隔着这么一串糖画和二两碎银,不是正经的母女。她点了灯,寻个矮凳子坐在凌款款膝下,垂了头,也不去看那糖画的影子,叫了一声母亲。
凌款款那天说,她去拜访了那位朱公子。
十五年前,“中原大旱,人易子而食”。短短九个字,是无数众生一辈子最漫长难挨,或者人生最后的一段故事。那年朱寄三岁,依在长姐怀里,随父母出外逃荒。儿时认识邻家的兄姊,大抵多被卖为奴婢,不过值个几百钱,加上两个白馒头,给父母果腹。运气不好的,在路上就走失被拐,不知所终。大荒年岁,饿极了的人也不是人。真是和父母走失的孩子,也不知道最后葬在谁的肚腹里面,把谁的锅子当作棺椁。之后若还能再相见,那是百中无一的机会。那年他年纪幼小,家乡何处,竟是全无印象,只记得姐姐抱着他,父母带着破包裹,为求食一路行乞南下。到一座繁华大城里,父母不知从哪拿了几块绿豆糕给他吃,用扣花的模子,做成牡丹花的形状,他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点心,吃得格外开心。母亲抱着他,他嘴里咀嚼着绿豆糕,走出去不知道多少里,夜宿在不知什么村头的庙里,他才想起来找姐姐,又哪里还有姐姐的踪影。他大哭大闹,要姐姐抱着才肯睡,最终只赚得父亲一个颇重的耳光。那一夜,母亲坐在屋角里,一直在流泪。
父母带着他往南去,手上似乎突然有点银钱了,但一路俭省,凡是买点吃的,先尽着他吃,然后是父亲,母亲总说吃饱了,却几乎不见她吃什么东西。走到庐州城外时,依旧是住在城外的破庙,前一晚睡下了,到天亮时,母亲就再没起来。
后面的日子过得没什么印象了。他父亲看一家人一起从乡里出来,此刻只剩下自己加一个三岁小儿,想是灰了心。买了一串糖葫芦给他,说要去找棺材铺买口薄棺,收敛妻子的遗体,让他坐在一家宅子门口等。七尺男儿,不能保住妻子儿女,有何脸面立于世间。他在那破庙里投缳自尽,三岁的小儿,一无所知,天渐渐黑了害怕,便坐在原地,嚎啕大哭。哭得累了,就这么睡着了。打更的更夫抱了他回去,送给了城里一户无子的人家。这家姓朱,不算什么大家,不过是一位在人家家塾授课的老儒,夫妻两个,得了他也颇为爱惜,便从小教他些四书五经,诗词韵律。给他取名叫朱寄,是怜他年少无家,寄居在此的意思,指望他能读书成名,考个功名回来。算来人生也自如寄,浮生苦短,谁又不是暂时寄居?这名字也算不得怎么不吉利。只是他年小时候便遭逢此大变,伤了身体,竟得了肺痨,时时咳嗽不止,春秋天上,病发的厉害,往往咳血。中了秀才以后,便没再去应考。这次北上,应养父之命,沿途游历寻医,只盼能像话本故事里面,或者民间传说里面,能得个仙方,治了这没人能治的病。朱寄觉得,这病本来治不了,养父的心思只不过舍不得他年少夭亡,让他出来碰碰运气。可是这病大概是他的命,南方的医生看不好,北方的大概也看不好的,他已经认了命。不如借这个机会,寻访被卖在北方的姐姐。因为少时陪父亲塾里那些官宦子弟游玩得多些,算是半个帮闲的清客,词曲写得不错,又精于古琴,会谱新曲,在诗词曲赋上很赚出了些薄名,这些惯好冶荡的公子哥也多高看他一眼,便带他在各个青楼寻访——
话说到这里,两人皆默然无语。烛火昏黄,两个人也都没有去剪一下烛芯的意思。凌玉的脸上已经满是眼泪,只不做声。凌款款先坐不下去了,起身推门欲走,临走又半倚在门口,瘦瘦的,伶俜的影子,声音里面也略略带了些涩意:“你明天收拾收拾,自己去见见他吧。我已告诉了他,大概你就是他的姐姐。他这个病,自己也无法立身,更别说照顾亲人。以后若有机会,我们都替他多注意着些,看看有没有法子瞧他的病。”这一番话,不知在肚子里打了多久的腹稿,看凌玉哭得可怜,到说出来时,依旧断断续续的,颇为艰难。再亲近的两个人,真遇到大事,才知道彼此实际上还是孤独的,凌款款觉得,凌玉的艰困她无从解决,所以也没有话可以劝慰,所有温言安抚,因为这份无能为力,都显得格外虚伪。秋天的风从窗棂和窗棂之间,屋舍和屋舍之间呼啸而过,枫叶最红的时候,恰恰就快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