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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石榴树下的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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镂花的窗棂透出柔和的晨光,南方普见的架子床挂着朱褐色绣着大牡丹的绸帐,床头三尺外的高脚桌还摆着袅袅起着白烟的瑞兽炉,只是这满屋子沁人的檀香对于在床上昏睡了两天的人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分明记得这就是呈放着韩子高紫晶棺的墓室,副官抱着自己从一级一级的玉阶上翻滚下来,高台之下,眼前的彼岸花海骤然枯萎,凋零之势如狂风骤雨般,只是那妖艳的颜色暗淡下来后,竟变成了一条一条灰褐色的花斑鳞蛇,四面八方千军万马,它们画着诡异的弧线,嘶吐着猩红的舌头蜿蜒扑来。千钧一发之间,副官复又将自己扑入了怀中,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张副官!”八爷猛然惊醒,摸了摸额头,叠了满满一层冷汗,原来虚惊一场……
门帘处的光线一时间被人影遮住,恢复原样时,眼前就出现了一袭红衣,风韵绝代的男子,柔和的脸颊微含着笑意,清风朗月的声音贯入耳迹,“老八,你醒了?”
“嗯……”像是猛然回过神,“副官呢,张副官怎么样了!”
“你安心,他被佛爷接回府去了,身上的毒大体已经解了,正休养呢。”
八爷要起身离开,副官那情形如何让他很在意,这里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你做什么?”二爷压下他,劝解道,“副官那里有佛爷好生照料着,哪里用得着你操心,你也是死里逃生出来的,不好好养着,什么值得你瞎跑?”
八爷恍然,副官是张家人,自然有佛爷照拂,哪里需要他来这般上赶着去关照。不情愿地躺回去,只是这会儿实在是睡不着了。“是二爷你救了我们?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嗯,那时候你们被人挟持的事很快传到佛爷家,只是佛爷当时不在,守家的亲兵又怕耽误救人,一方面派人催佛爷回来,一方面找到我这里来。也是这小兵机灵,等佛爷从北平回来少说也要三四天,你们那会儿怕是早死了。”二爷挽起长袍摆缘,正对着八爷,优雅地在一张红木圆凳上坐了下来,“只是我们找到那个困住你们的陷阱,竟是满满地被水淹了个彻底。长沙雨水最近下得确实挺繁,但绝不可能到这种地步,想着你们也许是被那群西北人转移到了别处,或是早就逃了出来。”
“那个坑洞被水淹了?”
“怎么?”
八爷疑惑起来,他们破开将台后大水确实冲进了八卦阵中,淹了迷宫也无可厚非。可这样的结果就是,大水应该已经绝断了西北人进入古墓的条件,那为什么他们还能在墓厅里遇见他们?除非在他和副官开启入口时他们就已经尾随在身后了?河道水流湍急,又没有分叉,只可能从瀑布上冲下来,副官没理由发现不了他们。所以这个假设几乎不成立。那么,西北人到底怎么进去的呢?难道墓厅的一切又是他和副官的幻觉?不,不会还是幻觉的。那么……是了,八爷想起自己和副官走出来的那条墓道,很明显和进墓室的不是同一条,这就说明,这个韩子高墓其实能够走进去的路不止一条,甚至存在很多条,那群西北人没能从迷宫走进古墓,却阴差眼错找到了另外一条路。
“二爷,你是在哪找到我们的?你找到我们时,可有发现其他东西?”
“起初我们在你们被失踪的山头并没有找到你们,但却找到两个鬼鬼祟祟放风的西北人手下,了解到你们并没有逃出那座山,就集合人手漫山遍野地找。万幸,在北山腰找到还留有一口气的你们俩,不过除了你们俩,确是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二爷他们没有发现墓道,八爷了然。这个古墓期待有缘人,又防着其它人,定是用整座大山甚至几座大山建了一个大型八卦阵,所以墓道入口变幻无常,此时出现了,彼时就会消失。
二爷浅笑,“异常确实没发现,风水宝地倒是发现了一大片,你们下墓了?”
“嗯,是个南朝墓,葬了个大财主。”
见老八心事重重且越发没精神,二爷体贴他,不再问下去,“睡了那么多天,可是饿了?”
八爷听这话,猛地醒悟,马上向着二爷点头如捣蒜,他才想为什么刚睡醒还老提不起精神,合着是饿坏了!
“那我去吩咐下人给你准备清粥,饿了这多天,胃里还受不住其它东西。”二爷飘然离开,门帘处的光线复又一暗一明,这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八爷一个人了,一个人的时候,尤其地想另一个人……
不知不觉就又过了三天,八爷才好利索,期间实在不好意思再叨扰二爷,就收拾好回了他的小香堂。临行前随口问了副官的状况,二爷还奚落他,说副官虽然伤势比他严重,但因着年轻又是武人,竟然好得比他还快,只是佛爷身边最近军务重,怕是没能抽出时间来看望他。八爷摆出一副理解的样子。
回到了小香堂,心情慢慢回复,日子很快又要变得像以前一样规律起来。
香堂后面的庭院里种了一株老石榴树,上百年的树龄了。香堂选建之前就有它。老石榴树树根虬枝盘曲,冠盖屹盛繁茂,树下还特地摆了一套石桌石凳,夏天品茶乘荫凉快无比,时看红花洒落,别有意趣;而秋天更妙,仰头硕果累累,红石榴裂开晶莹泪目,让整个院子都洋溢起香甜的气息,甚是惹人垂爱。
八爷此时独坐树下,竟一刻刻发起呆来。自己身子不好时,去探看望副官的理由不够,现在他身体养好了,却没有理由去看望他了……
今天八爷起得有点早,太阳都还没有露头,所以东边晨光慢慢地往上移的时候,周身气温倒是越发有些冷了。他回房取了件外褂,就准备到香堂唤小满开门做生意了。
只是才走下房间的台阶,就发现一个笔直的身影立在院中,身影如像雕一般立得一丝不苟。他穿着黄绿色的夏常服,笔挺的军装完美地贴身,他仰着修长的脖子呆呆地望着满树的硕果,寻找着那些咧开了大嘴的红石榴,认真的样子格外出神……
八爷就这样立在阶前看着,时光静好,温馨的空气凝成一副和谐无比的画卷,树下的人在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看他。
“呦!是什么风把张副官这么一位贵人吹过来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副官会心一笑,两三步就走近了八爷,自顾自地隔着袖子抓起了八爷的手腕,拖他一起坐下。副官这样主动的行为,倒让八爷有些忸怩起来。“自然是想你的风”副官含笑说。
“……”
“八爷最近伤可好了些吗?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不劳你挂心。”八爷从副官手里扯回自己的袖子,“佛爷一刻也离不得你的,我不信你只是特地来问候我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八爷您这样慧眼如炬也是很伤人心了。”副官从身后抽出一张大红色极喜庆的帖子。
“喜帖?佛爷去一趟北平就抱儿子开满月酒了?”
“八爷开什么玩笑。”
“那就是佛爷又置了座好宅子。”
副官一脸心寒又无奈的笑,“你就不能往我身上想想?”
八爷一脸狐疑,接过帖子,轻轻掀开,喜庆的红娟上写着“送呈”、“台启”、“敬迎”一类遒劲的墨字,开称却是“长沙九门提督齐八爷齐铁嘴阁下”,这称呼外人看来写得草率又浅俗,有种奉承到马腿上了的感觉。可在八爷这,却是存了明显的调戏了,以他俩现在的关系,还用这么长的前缀加个“阁下”二字吗?
“说明张副官这些年在佛爷身边也没少捞油水啊!”八爷给了副官个“我懂,我都懂”的眼神。
“我哪敢,佛爷治军严苛,这都是我一分分攒的。地方不大,就是一个二进的天井房。职责之便,所以就在佛爷家附近。”
“紧张什么,知道你对佛爷忠诚。”
“那个……月前刚置下的时候,还几乎是个毛坯房,而今搬进去,一应装饰也办得简陋了些,我知道八爷对庭院布局素来有研究,你来给我参谋参谋,顺便住上几天吧?”这么不要脸的话还说得这么诚恳,除了副官也没谁了。
“得了吧,我家到佛爷家本来也就不到一个时辰的脚程,来回花得了多少时间?你当我还是吃爹娘饭的孩童,不用照顾生意,成天到处串门的吗?还住两天,鬼知道你存了什么……心思……”
“嘿嘿……我想和八爷待一块嘛,难到八爷不想吗?”副官一副委屈脸。
“少来,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我长沙九门提督齐八爷齐铁嘴的名声可不能让你一个小副官给毁了。”
“这样啊……那我……就现在毁了他!”说完不由分说,副官扣过八爷的腰,弯身直接就把八爷扛到肩上了,就像扛着死猪肉一样,大摇大摆地朝八爷刚出来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