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凤鸣二年 ...
延圣十六年,雨夜。
这一夜下了瓢泼的大雨,铁佛派原本算是一个不小的门派,里面却寂静无声。
雨水淋在青石板上,把地面弄得又湿又滑。
一个铁佛派的女弟子仓皇的运起轻功向前跑去,怀里抱着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儿。
她惊慌的狂奔,一路往前。
近了……马上就是门口——
门口仿佛布满了看不见的刀刃,女人在冲过去的那一瞬赶到了刺痛,她急忙收手,却感觉到后腰被一把剑柄狠狠的一撞。
女人和怀中的婴儿被门口的天山冰蚕丝瞬间绞杀殆尽,红衣女人——不,少女收回手,确认了一堆肉块没有存活的可能性,才终于转回头看着她的对手。
铁佛派掌门宋龙飞多少也是个汉子,他撑着剑,艰难的喘息了许久:“你——连刚出生的小孩子都不放过?”
他面前的红衣少女看上去也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却对这样的指控毫无反应。
这是个极美的姑娘,十七岁的少女,大多都是很美的,她的美丽却是在做最为过分的事情都足以让人原谅。
她的面色欺霜赛雪,冰清玉润,一双明眸,犹如明月,荡若秋波,宜嗔宜喜。娥眉连娟,丹唇皓齿。素若春梅绽雪,艳若霞映澄塘。静若松生空谷,洁若秋蕙披霜。
肩似钢刀削就,腰似素纨相束。
一动一摇,步态竟如流风回雪。
宋龙飞的话根本就被少女无视了,她似乎听到了别人的动静,手腕一翻,几乎完全透明的天山冰蚕丝便将一个还有呼吸的弟子绞成了肉沫。
“别逃了,没用的。”少女以内力传声,似乎功力极为深厚。
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准备,周围都已经用几乎透明的天山冰蚕丝封住,今晚是雨夜,视线模糊,是进行屠杀的好时候。
宋龙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准了少女的咽喉,狠戾一刺。
这一剑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几乎是一个人的舍命之搏。
红衣少女几乎只剩下一缕残影,随后她手指一动,牵动的丝线瞬间割断了宋龙飞的咽喉。
天蚕冰蚕丝锋利至极,她的手上也划破了几道血口。
红衣少女走出门外,看了看手上的名单:“还有三个。得快些,若是去晚了,就打草惊蛇了。”
她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门外的马说,她安抚的拍了拍马屁,然后拉上缰绳,一骑绝尘。
三天之内,铁佛派、红灯教、海沙帮、天道门连遭血洗,江湖一时人人自危。
红衣少女走出客栈,她那张惊心动魄的脸在哪里都显得格外显眼——随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眉目如画,神情谦和,正当盛年,有年轻男子的美貌还有成熟男人的魅力,他摇着折扇,站在她面前。
“朱雀,表哥让我带你回去。”他微微一笑,暖若阳光。
“嗯?”她发愣了,这个称呼他之前从未叫过。
“根据之前比武的结果,和你们先头的约定,只要你能活着回去,你就是天命教四象神使之二,朱雀。”男人眯起眼睛微微笑着:“走吧,我们回家。”
“不。”朱雀使甩开他的手:“慕容,我自己回去,在那之前,我先去一个地方。”
一个荒了很久的宅子。墙上都长了不少的草。
这间宅子布置的很是清雅精致,又在并不偏僻的坊里,然而这里却空无一人。
大门已经上锁,少女没有敲门,直接从墙头翻越进去。
她似乎很熟悉这间宅子的结构,一路向后,到了一处井边。
井上的盖子和辘轳等物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边缘的石头。
她坐到石头上,捂住面颊。
“我终于……成功了……”她疯狂的大笑:“我终于成功了哈哈哈哈……一战灭门……哈哈哈哈……灭门……灭门……”
她先是大笑,随后瘫倒在地,哭了出来。
“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十七年前,凤鸣二年。
那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情。
“凤鸣二年,荧惑守心,帝以其凶兆,乃移于丞相。”
——《梁书·幽帝本纪》
“凤鸣二年,幽帝以荧惑之兆,乃赐守礼死。”
——《梁书·赵守礼列传》
“天象告变,国运有厄,若不移祸于相,恐将遭大难。”
——《卢方平·上荧惑之事表》
赵守礼的女儿,是凤鸣帝姜简越的皇后。
哦不,应该说是废后。
去年的九月,姜简越以嫉妒之名废后,将赵氏打入冷宫,烈性的赵氏随后在冷宫之中触柱身亡。
赵守礼泣血跪宫,然而姜简越见到他的时候,仍然只是丢下了一句话。
“念在你是老臣,朕让你自己了断,不要废话。”姜简越的口气很无情,随后搂着被他册封的圣后波滟滟进了内殿。
赵守礼总算维持了自己最后的尊严,他正冠捋髯,回到自己的府邸,随后自杀。
姜简越原本还担心赵守礼不肯,命人带去了一杯毒酒。
当去送毒酒的人到达丞相府的时候,只看见了老丞相冰冷的尸体。
赵宰相素有贤名,官声极好,如今却因为天象之故被逼自尽,这让许多士人不忿,然而对于岳阳柳家而言,颇有点难过的意思。
“赵相公曾答应我丁忧之后荐我出仕,如今却……”柳兰生长叹了好几声,连妻子有孕,行将临盆,都不能让他稍微开心一些。
柳家是个颇为尴尬的存在,柳家祖上虽然功名不显,但是多多少少也考过功名中过进士,勉勉强强延续了十几代为官,算得上书香门第,诗书传家。
更何况岳阳柳家原本是衡阳柳家的分支,衡阳柳家前阵子出了一位御史大夫,前年刚刚休致,理论上来说的确是朝中有人好做事,然而……
柳兰生的父亲柳亿儒在十七岁那一年就中了举人,之后却再也没有去考会试,而是干净利落的扔下了家资,拿了一根判官笔就去江湖上闯荡。
据说是因为路上遇见一个白发的老头,说他骨骼清奇天庭饱满若是习武必成大器,他是岳阳柳家的独子,旁人自然无法说什么,衡阳的柳家长房原本想要叫他去考功名,然而来到岳阳却被柳亿儒拒之门外,几乎闹到要开祠堂除名。
最后祠堂虽然没开,但是关系却断了。
随后柳亿儒拿着判官笔到江湖上闯,谁都没有看好他的前程。
然而大约柳亿儒是真的有不小的天分,他在当年天机先生牵头办的武林大会上出道,竟然真的闯出了不小的名堂,时人称之为铁笔书生。
后来年纪轻轻又破解了天机先生留下来的棋局,据说破解之后大彻大悟飘然而去,从此留下了一大段江湖传说。
后半段的故事是,柳亿儒回到家中,安安分分的做了一个富家翁,靠着自己的家产和举人的特权过完了一生。
然而做父亲的玩的爽,做儿子的就倒了大霉。
柳亿儒破解天机棋局的时候已经不惑之年,那个时候他才回到家中,跟妻子好好的生活,才生下了柳兰生。
柳兰生出生的时候父母已经不惑之年,身体本就不算很好,约莫是遗传了母亲,他也没有什么武学天分。
柳亿儒并不算得上失望,大约是因为在江湖上闯荡的时候受伤太多,故而,在柳兰生五岁的时候,便失去了父亲。
随后,柳兰生在母亲的教育下长大,对江湖可谓是敬而远之,一直努力修复与长房的关系。然而衡阳似乎还记着当年柳亿儒手中握笔,与宗正舌战三十三场的故事,对柳兰生也是不冷不热。
柳兰生唯有自己努力,好在他天资不错,又勤奋肯学,二十多岁的时候便中了进士,也没有被外放。
大概这个姓氏和出身多少都起了作用,柳兰生得到了翰林这个清贵的职务。
然而柳兰生刚刚被授了翰林,便接到了母亲重病的消息。
他日夜兼程赶回家中,仍未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只得遵从母命,热孝成婚。
他一面上奏折恳请丁忧回家,一面遵从母亲的要求,迎娶了武陵郡容家的女儿。
丁忧三年,短短三年内,朝堂之中发生的事情多的数不胜数,建业帝病逝,凤鸣帝登基,然后朝堂的局势仿佛瞬息万变。
朝中无人,起复的可能便微乎其微。
柳兰生不甘心自己就这样在家中一辈子。
然而因为柳亿儒的私交的关系,很多来家中拜访的人都是武林人士,极少有什么真正的达官贵人。很少有人能够在朝堂上说些什么话。
又因为母亲的教育,柳兰生对所谓的江湖中人极其没有好感。
逢年过节的柳家,可以说是门可罗雀。
赵丞相原本也跟柳兰生没什么瓜葛,只是柳兰生和他的侄子同科,有些爱才之心,又看他年幼便没了父亲,因此便会照抚他一二。
而现在,赵守礼却死了。
柳兰生长叹一声,不再说话。丁忧是不得不丁忧,何况在先帝--如今已经是梁厉帝的手下并不好过,只是丁忧之后再想起复,就真的很难。
他的妻子容氏已经快要临盆,没有让婢女搀扶,扶着肚子小心翼翼的走过来:“夫君……敢莫是出了什么事情了么?”
柳兰生看着妻子的样子,挥挥手道:“没有你的事情,不必过多担心。”
容氏不语。
她嫁给柳兰生的时候,柳兰生正是少年进士,意气风发,若是照着那个时候的态势,日后拜相封侯虽然有些难度,但是位列九卿,封妻荫子,却也是不难的,不像如今只能在岳阳城待着,连“夫人”的称呼都得不到。
她摸着已经很大的肚子,孩子……
已经五月了,天气很热,容氏怀这个孩子可以说是相当的辛苦,天气又热,她自己又害口,整个人瘦的快要脱相。
柳兰生只能要大夫和稳婆不惜一切代价的保着她,现下已经七个月了,若是出事就是一尸两命。柳兰生固然想要孩子,却也不想妻子出事。
肚子里的孩子真不知道是什么托生的,挑剔的很,这一日还能吃下些肉食,第二天便不食荤腥只能吃水果,容氏很多补药吃下去都会吐出来,整个人越来越瘦。
好容易挨到了七月。
七月初六,夜晚。
明日七夕节,按照道理来说是要晒东西的,容氏的身子已经很重了,行将临盆,却还是要指挥侍女们做准备的一应事宜。
柳兰生的母亲去世得早,除了她之外也再无什么像样的妻妾,后宅的事情不得不事事都由主母亲力亲为。
她一面指挥着,一面小心的靠在椅子上在院子里面纳凉。
岳阳的天气在这个时候还是很热。容氏身边的婢女给她打着扇子,因为是孕妇又不敢狠用冰,只能这样慢慢打扇。
这样的效果显然不算很好,容氏好容易吩咐完了里里外外的事情,便打点针线静一静心。
荆襄一代,从来都以刺绣闻名,容氏在闺中的时候也有一手绝佳的女红,几乎可以超过许多绣娘。
她在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肚兜,她已经做了不少婴儿用的东西了,从襁褓到肚兜,再到大一些的衣服鞋子,还有孩子的虎头帽小枕头。
容氏几乎觉得自己闲不下来,总要做些什么才安心。
她一边挑着花样子一边配色,将将把颜色配好,却感受到了小腹中紧缩一般的疼痛。
她惊喘了一下,身边的侍女立刻扶住她:“娘子?您怎么了娘子?”
容氏深吸了一口气,稍微判断了一下自己的情况:“我要生了,快去叫人……”
府中里里外外一片忙乱,原本过节的准备也都暂停,一群仆众虽然慌乱但是多少都有些准备的迎接新生命的诞生。
柳兰生也急急的赶到产房外面,等待孩子的出生。
产房里面,容氏满头大汗,明明已经到时候了……
“不好!”稳婆突然惊叫了一声:“胎位不正!”
出来的是一只沾着鲜血的小脚。
头一胎普遍辛苦,然而胎位不正的却得辛苦之上还要更辛苦一些。稳婆艰难的帮容氏调整了胎位:“娘子,发力啊。”
容氏满头大汗,嘴里喊着参片,几乎使尽了所有的力气。
从深夜痛到鱼肚白,直到辰时,容氏才把孩子生了下来。
一声啼哭让屋里屋外的人都松了口气。
“恭喜娘子,是个千金!”稳婆剪断了脐带,拍哭了婴儿,才对容氏报喜。
尽管失望于不是个男孩子,但是容氏还是很欣慰的让人把孩子抱到枕头边。
小小的女婴皮肤都是通红的,胎毛凌乱的粘在额头上,闭着眼睛,现在还看不出像谁。
容氏越看越喜欢,等到稳婆提醒,才想起来孩子也要抱给柳兰生看看。
没想到孩子睁开了眼睛,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黑的极为特别,直直的盯着她瞧。
容氏的乳母便上来凑趣:“哎呀,当真是母女连心,娘子一抱,小娘子就睁眼了,想是要看看娘子呢。”
容氏疲惫地笑了笑,因为怀胎和生产时的折腾,她产后虚弱得很,也没有力气去抱孩子,只是摸了摸女儿的小脸:“抱出去让郎君看看吧。”
柳兰生在外间转来转去,好容易稳婆抱着孩子出来了:“恭喜郎君,是个小娘子。”
听说是生了个女儿,柳兰生不无失望,他已年过二十,并没有什么妾侍,这是正室嫡出的孩子,自然希望能够一举得男。让他有些盼头。
不过生了个女儿也不坏,只要妻子能生,日后总不会缺男孩子。柳兰生把女儿抱了过来,不太熟练的学着稳婆的姿势让婴儿尽可能的舒服。
“娘子怎么样?”柳兰生一面哄着怀里的女儿,一面询问。
“胎位不正,娘子吃了些苦头,这几年最好注意些身子。”稳婆隐晦的提醒了一下夫妻应该注意避孕的问题,又道:“小娘子刚刚出生不能见风,我还是先抱回去给娘子吧。”
刚出生的孩子跟猴子没什么分别,柳兰生也看不出女儿到底像谁,妻子怀着孩子的时候他的事情又多又烦心,现下稳婆的娘子和小娘子听的头晕,他才想起来,他这个父亲名字都没来得及给孩子取。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过于不称职,柳兰生便找了个借口:“孩子名字且不着急,晚起名字的孩子好养活,先叫……”他一抬头,看见天上的月亮跟刚升起的太阳都挂在天上,便道:“就叫皎皎吧。”
稳婆愣了,她没问名字的事情啊,哪儿有大户人家一出生就给孩子取名字的?都是大郎二郎的叫着,这是头个闺女,该当是叫元娘:“郎君……小娘子的名字……”
原本只是随口起的名字,柳兰生为了显得自己非常认真,并非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便开始引经据典:“古诗有云:‘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又有诗云:‘不为皎皎之细行,不治察察之小廉。’这孩子生在七夕节,又是月明日升之时,实乃天时地利人和,此等名字,方衬我柳家嫡长女。”
一时之间他甚至有点自我膨胀,甚至想着干脆就把皎皎给女儿当大名好了。
好在残存的理智还在提醒他刚刚说了不方便起大名的话,于是柳兰生把孩子递回给稳婆:“叫娘子好生休息,我也要回去补眠了。”
正室产子,一群人都熬了一宿,柳兰生能熬到现在已经算是不易,他打了好几个哈欠,回到了书房。
皎皎被抱回产房,贴着母亲躺着。
容氏初为人母,怎么看怎么喜欢,产后还是很疲惫,她便躺着看着怀里的女儿:“皎皎……皎皎……皎皎银蟾如昼,这名字,也太清冷了些。”
容氏到底也是大家闺女,诗词歌赋之类虽然不是精通却也略懂一些,皎皎两个字多半都形容月亮,好听是好听,虽然女子闺名并不会轻易外露,然而这名字确实真的清冷许多了。
“到时候得取个中正平和的大名来压一压。”容氏想。
柳兰生刚刚分别了妻子,一面去吩咐孩子的洗三,还有满月的相关准备。一面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补眠。
然而正在他喜不自胜,准备大办孩子的洗三让大家开心一下的时候,坏消息传来了。
今上暴卒于宫中。
柳兰生惊得几乎忘记了呼吸:“你说什么?”
来报信的是本坊的里正——柳兰生多多少少也算个官员。
里正恭恭敬敬道:“一路快马再加上飞鸽传书传过来的消息,圣上在子时与清凉殿中驾崩了!”
柳兰生没办法做出别的反应——他若仍在京中或者还需要进宫哭灵,现在这件事情也跟他无关。
他塞了里正些茶钱,随后开始发愁。
后续的事情更加不妙。
据说今上——现在是先帝了,自从登基以来就十分宠爱仙都观的国师卢方平,如今在驾崩之后,遗诏中直接将卢方平指为辅政大臣。
柳兰生看着外面突然阴下来的天气,还有七月已经向西沉的火星——荧惑。
荧惑者,火之精,赤帝之子。方伯之象,主岁成败,司宗妖孽,主天子之礼,主大鸿胪、主死丧、主忧患。
看来就算移祸给宰相也没什么用,倒不如学先代的明主,虽然遭遇了荧惑守心,然而不移祸于相,移祸于民,移祸于年岁,随后荧惑自去之。
柳兰生就算只知道死读书也知道一件事情。
主少国疑,奸佞摄政,这世道,要乱了。
先帝一直宠爱圣后波氏,然而波氏并非良家女子,原是金陵的歌姬--虽受宠爱,却是多年无出,如今先帝唯一的儿子,便是仅有三岁,先帝的废后赵氏所出之子--如今已经是今上了。
柳兰生叹了口气,好在先帝临终之前,拜了楚相公为相,这次也是辅政大臣,多多少少当有些制约吧。
他叹口气回房,准备在不违背禁令的情况下给女儿的洗三宴办的尽可能的盛大。
“楚旭,字中天,琅琊人士,七岁知为文,武帝永庆十四年,入东宫,为詹事,厉帝建业二年,入鸿胪,为主簿。”
“建业六年,旭入山戎,说其部落,助其叛心……乃成,封新平侯,食邑三百户。”
——《建业名臣志·楚旭传》
“……凤鸣二年,波氏为后,欲摄政而不得……”
——《梁书·昭帝本纪》
长安城,清凉殿。
波氏没有穿丧服,只是一身素衣,披头散发的扑在凤鸣帝的遗体上,嚎啕痛哭:“陛下啊——你怎么就去了啊……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受这个男人的欺负啊……陛下……陛下……”
楚旭便是如何口辩之才,定国安邦之能,也没办法跟一个撒泼的女人计较,更逞论卢方平在旁阴阳怪气的捋着胡子:“楚相公难道要效昔年蒋裕之故,妄图胁逼娘娘,取而代之吗?”
建业帝刚刚继位之时,先帝遗臣蒋裕曾经凭借自己乃是太皇太后的本家栀子和丞相之位准备逼宫篡位,所幸后来忠烈魏国公崔庆志及时赶到才没有酿成大祸。如今卢方平此言明显意有所指。
楚旭正待开口辩白,波氏的哭声更大了:“陛下——你带我一起走了吧……碧落黄泉,上天入地,妾身都愿意生生世世的服侍您!陛下——!”
新上任的小皇帝姜复仙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身上的衣服还是并不华丽的旧衣,茫然无措的站在一边,看着父亲的尸体和哭声越来越大的波氏,还有争执不休的两个中年男人。
周围全是生人,又刚刚死了父亲,姜复仙惊得直接哭了出来:“父皇……父皇……”
他这一哭刚好又给了卢方平借口继续:“楚相公,您胁逼娘娘还不算,还要惊吓今上吗?”
楚旭被波滟滟的撒泼和卢方平的言辞逼的无奈——就算再能说,前提也得是对面要接茬,只能跪下来对波氏磕头:“臣绝无此意,只是娘娘,虽然已经入秋,但是天气依旧炎热,先帝若不尽快发丧,只怕到时候葬礼上不太好看……”
波氏一直搂着死去的凤鸣帝,楚旭总不可能完全不顾身份的把她拉开。
波氏一把把姜复仙搂到怀里,完全不像非亲生的母子一般紧紧的抱着他,两个人靠在凤鸣帝的尸身上:“怎么?发丧了之后好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告诉你!绝不可能!”趁人不注意,她又狠狠地掐了一把姜复仙。
姜复仙疼的眼睛里头还带着泪水,看着争执不休的大人,又被波氏搂得死紧,不敢哭,但是泪水也憋不住,他被波氏搂着,啪嗒啪嗒的落泪。
泪水全落在了凤鸣帝被酒色掏空的身体上。
楚旭看到姜复仙的表情终是不忍:“娘娘,只有发丧了先帝,才能为娘娘和今上正了名分,荣登大宝,既然娘娘如此悲伤,明日再召宗室前来议事吧。臣告退。”
楚旭收拾好了东西,往后退出,他还要回去通知家里人入宫哭丧,还要通知外命妇进宫,如果波氏一直这么撒泼的话,男人不方便上手,宫女又支使不动,只能叫女人们来处理了。
楚旭一退出清凉殿,波氏便把姜复仙从怀里推了出去:“谁让你过来的,给我跪好!”完全不顾是她自己把人拉了过来。
姜复仙小心翼翼的跪到了凤鸣帝的卧榻边,乖顺的低着头不再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身边的两个大人讨论事情。
年仅两岁的孩子,几乎一出生就没了母亲,父亲只知道宠着波滟滟和找卢方平炼仙丹要成仙,宫人们虽然不敢薄待他却也不会如何温柔,由于一直缺乏人照料,他连说话都没有学全,只是安静地听着,连抱怨的话都不敢说,也说不出来。
他身上的旧衣被波滟滟的泪水和他自己哭出来的汗弄得湿透,清凉殿殿如其名,里面本来就凉,他冻得打了个喷嚏,却下意识的捂住口鼻,不敢出声。
波氏出身歌姬,声音娇媚柔软极其好听,说出话来却是咬着牙的:“为什么让这贱人生的小崽子继位?”
“太后若能生子,我又何必如此?”卢方平语气温柔却带着不满:“若不是先帝的孩子,继承上就要降一格,何况是有先帝亲子在此,你再选多少人过继,也比不过他名正言顺——若是你有孩子另当别论。”
“我还不是……!”声音戛然而止。
金陵歌姬为了保持身姿轻盈曼妙,多数会将满是麝香的了肚贴贴在肚脐上,可以使体态轻盈无比,然而这种药物也有副作用,便是不能产孕。
原本波氏的情况并没有那般严重,然而入府之后,她为了固宠,无时无刻不用了肚贴让自己体态曼妙,腰身不盈一握——就再也怀不上孩子了。
“太后稍安勿躁,今上是先帝唯一子嗣,便是太后的儿子,无论元老宗亲还是满朝文武,都得听太后的意思。”卢方平虽然是劝导,语气里却带着警告:“只要是先帝的儿子,就是您的儿子,您已经是唯一的太后了,只要天子在您手上,您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而今上无论是从谁的肚子里爬出来,都是您的儿子。”卢方平的话说的有些粗鲁,然而却是最切实不过的大实话。
听卢方平说完,波氏极娇媚的笑了一声:“这才像话。”
她好歹是听懂了。
宫中的这样一番争斗自然是不会传到柳兰生耳中,他正在一本正经的筹备女儿出生的事宜。
要酿酒做女儿红备着埋到桂花树下,还要准备洗三用的东西。
皎皎洗三的这天,稳婆抱着她,好在没哭没闹,一面有来人添盆,一面抱着皎皎说吉祥话。
皎皎看上去特别乖,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不能喧闹,她连哭都没哭,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过来的每一个人。
添盆的东西大多都不怎么贵重——多数都是些柳兰生的同僚或者同窗同科的妻子,给皎皎添的东西也不过是一些金银珠子。
皎皎虽然一直没哭,但是洗的时候却哭得蛮响——大约是怕冷的关系,小女婴哭的极惨,她的舅母薛氏自武陵郡赶过来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先哄哄吧。”
小女婴被擦干之后总算安静了,这下来宾也轻松了不少——至少没有那么惨烈的哭声了。
稳婆唱完了吉祥歌,又抱着皎皎穿了耳洞,这才哄了哄婴儿,又名乳母抱去给她吃奶,随后,又抱去给容氏。
添盆的东西都归了稳婆,皎皎没什么份儿,送给她的东西倒是比添盆的东西稍稍贵重了些。
容氏坐月子不能出面见人,女宾这边便是薛氏在帮忙,前厅是柳兰生亲自待客。
柳兰生的同窗王祖达倒是有些不着四六:“你家生了个闺女,我媳妇一个月前给我生了个小子,要不咱俩定个娃娃亲好了,我看你的闺女错不了!”
王祖达的话半开玩笑,虽然不妥却也不算很有问题,柳兰生只是便开玩笑开回去了:“想做我的女婿,可是得下定的,何况嘛……你得对上我的对子,我才忍你这个亲家。”
王祖达一时语塞:“你不带这样的,柳兰生,谁不知道你的诗词对联书院里头是最好的?”
“那你这一句话便想骗我的闺女?”柳兰生道:“你道我家闺女那么好娶?”
就算再不济柳家也算的上地方门阀,跟主支关系疏远了是一回事情,身价又是另外一回事,世家的闺女从来都只有挑人的份儿。
何况柳兰生也是好容易才得了这个女儿,又是嫡长女,便是更想要儿子一些,初为人父,心里也是疼得很。
王祖达没讨到好处,便挥挥手:“我也就逗逗乐子,你还有酒没?”
柳兰生招待客人尚且无力,容氏却也没闲着。
她坐月子不能见风,天气又热得很,还不能用冰,实在是苦的不行。
只能在床上继续做之前没有做完的针线活——好在已经过了三天,她的精神也恢复了不少,皎皎又有乳母照看,并不需要她多费特别多的精力。
她一面查看着被抱回来的女儿新穿的耳洞,两个耳朵还有点红,耳洞里面塞着茶梗,容氏抱在怀里哄了哄,皎皎舒服的打了个嗝,翻了身睡了。
容氏依旧在做针线活——她不能出门理事,屋子里又不准男人进来,闲来无事,只能做针线活来打发时间。
如今既然是个女儿,配色便好配了,容氏挑着丝线。
整个坐月子的时候,容氏给柳兰生也做了两身衣服,又估量着皎皎的身量给她一直往后做衣服。
满月的时候,皎皎的身上从里到外都是容氏所做的。
八月份的时候天气已经凉了,皎皎被裹得很厚实。
八月初七这天,皎皎继续被围观。
她还是不哭也不闹,只是偶尔有鲜亮的东西在她面前晃的时候,会笑一下。
来满月宴看孩子的女人们都说她稳重。
皎皎不喜欢哭,也不喜欢折腾,还不会坐。最多喜欢抓一抓女人们脖子上的首饰——这个毛病不算严重。
容氏也终于结束了一个月的禁闭生活,好好的洗了澡梳了头收拾好了自己。
一般而言,新生儿容易夭折,过了满月的孩子就没有那么容易夭折了,只是依然要小心。
被薛氏抱在怀里,皎皎被身边的脂粉香气呛得打了个喷嚏。
容氏见状赶紧把孩子抱了回来:“我的好嫂子,你来我这儿怎么还涂这么厚?”
薛氏倒也不生气——她跟小姑子并没什么利益冲突,两个人也都是闺秀出身脾气不坏:“行了行了,都知道你疼闺女,等她长大了还不是要用这些?”
刚刚满月的皎皎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一堆大人打趣了一遍,还没认清人的孩子,下意识的就往母亲的怀里拱。
现在不少人看过容氏之后就走了,只有薛氏一直留着陪她说话。
面对丈夫同僚的夫人,容氏或许还不是很放得开,现下面对从小关系就不错的嫂子便放肆了不少:“去去去,我闺女天生丽质,哪儿用得着擦粉?”
“妹婿起复的事情怎么样了?”洗三的时候薛氏并没见到容氏,现下满月的时候虽然是来恭贺的,便只有来问一问了。
容氏无奈:“赵相公现在已经过世,原本相公起复的希望都在他身上的,我也不懂朝政的事情这些,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
怀里的皎皎突然不安的动了动,容氏连忙拍拍她的小被子,哄她继续睡:“嫂子呢?”
“你哥哥也只是让我来问问你过得怎么样,顺便问问妹夫起复的事情。”薛氏道:“你这闺女——是叫皎皎吧,若是个儿子也还罢了,若是个女儿,以后找婆家可怎么是好?”
容氏也很没办法:“现下说那些一切都太早,我听夫君的意思,似乎是要等楚相公站稳脚跟之后再在朝堂上联系,毕竟厉帝那会儿就听信国师的话,现在太后又是……一个出身不高的女人,这个时候贸贸然混进去只怕要出事。”
“慎重点也好,你心里有谱就行了。”薛氏捏捏皎皎的小脸,婴儿的皮肤白皙无暇,吹弹可破,几乎可以看到血管:“我是舅母,到时候要认得我呀。”
容氏“噗嗤”一笑:“嫂子又不是不知道,她得周岁才能会说话呢,你要是想她叫你舅母,等周岁的时候再过来现教吧。”
薛氏摇了摇皎皎:“我看她是采着你跟妹夫的好处长的,就是不知道以后长的怎么样,又便宜了谁家去。”
怀里的女婴似乎听懂了,她咿呀一声,一把抓住了薛氏衣服上金线绣出来的花纹。
“诶,皎皎,不能这样……”容氏急忙管教女儿。
她的力气不算很大,但是就是喜欢四处乱抓,而且喜欢很鲜亮很耀眼的东西。
薛氏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干脆无私的给小姑奉献了一点经验:“等你拿回掌家权力之后,弄不好有被夺了食儿的人记恨你,所以你到时候不要一味地镇压……”
薛氏的管家经验和照顾孩子的经验都是容氏比不上的。她谦逊低头:“好。多谢嫂子。”
本文是江湖文我为啥写这么多朝堂的事情……
皎皎妹子生的可真不容易……
本文重修中!请耐心等待更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一章 凤鸣二年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