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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天机初现 ...

  •   升平三年,九月初八。
      蜀中的天气偏热,这时候也已经凉了下来,在夜里更是需要加上几件外衣,屋里屋外的菊花开的正好,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却遮不住空气里血腥的味道。
      这是一处竹林里头极深的小院,布置的雅致非常,墙上有画,凡家具无一不是翠竹所制。若非角落中堆放着无数开了刃的兵器,只怕会以为是哪个文人隐士的书房。
      一个女人瑟缩着身子,蜷缩在竹制的卧榻上,她发丝凌乱,衣服倒是整齐,却是遭了虐待的模样——脸色惨白,身下有一大滩殷红的血迹。
      她对面的竹椅上坐了个男人,一个气定神闲,甚至丝毫不为她的惨状所动容的男人。
      在蜀中最不可忽视的便是唐门的势力,唐门已经传承有数百年,是当之无愧的武林世家,更不要提门中还积攒了无数财富,也因此川东一带均算得上唐门的势力范围,在这些地方唐门的名头有的时候比官府还要有用些。
      唐天泰,正是唐门本代门主,而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的身份确实有些特殊——唐门上代门主唐文兴的遗孀,洪惜娇。
      唐天泰喝了口手里头的茶:“嫂子,找你可真不容易,你明明是名门正派出身,怎么躲起来跟做贼一样。只能逼得我出动翠竹楼的杀手来找你,唉,唐门的弟子真是被我哥哥都养废了。”
      “唐天泰,你谋害你的兄长,还堕掉你的侄子,你不得好死!”洪惜娇如今也只剩下骂人的力气,小月之后的身体还虚脱不已,她的武功本就不高,如今虽然愤恨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翠竹楼楼主唐天正从来跟唐天泰关系极好,他将洪惜娇擒下之后便站在了一边,听见这话瞬间怒气勃发:“洪惜娇,你……”
      “嗯?”唐天泰一抬手,阻止了唐天正将要出口的咒骂,他对所谓的评价和风言风语都毫不在意,只是声音柔软的劝:“天正,嫂子刚刚小月,身子正虚,你莫要对她大呼小叫,不得无礼。”
      洪惜娇痛的喘息,这个对她倍加关心的男人,刚刚还无视了她所有的反抗和挣扎,给她生生的灌下去了一大碗堕胎药,她明明白白的感受到自己肚子里已经成型的胎儿一点点化为脓血,最后变成了身下的这滩血迹。
      “嫂子,我是真的不想杀你。”唐天泰的手指上还裹着手甲,他轻扣了几下桌面,响声更是清脆的悦耳:“你是洪门的人,虽然我不怕他们闹事,但是离得这么近要是闹腾起来也很烦的。”
      平心而论,唐天泰长得绝对不差,是典型的川地汉子,他身量不算很高,大概是因为武功的作用,不到三十岁的脸上还没有完全褪掉婴儿肥,是张稚嫩的脸。
      若是忽视他的年纪,便是说他只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也是有人信的。
      然而当这张脸的主人坐在椅子上摆出冷淡严肃的神情时,却有种十足的压迫感。结合他正在做的事情,这样稚嫩的脸让人有一种绝望的恐惧。
      洪惜娇无力再骂,她痛得没有力气,心里恨之欲狂:“唐天泰——我一定杀了你!”
      唐天泰稚嫩的脸上是平淡的微笑,与其说是全不在意,不如说是已经掌控一切之后的坦然:“嫂子,尽管来好了。”
      等到洪惜娇体内的脓血已经流尽,唐天泰才命人给她喂了些补身子的药:“带她去成都府,找个大夫看看,女人小月,要好生调养。”
      唐天正准备说些什么,然而他从不会质疑唐天泰的决定,因此只是沉默的看着洪惜娇被人带走。
      等到人都出去之后,唐天正才问:“二哥……门主,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您为何要放过她?”
      “还是叫我二哥吧。”唐天泰指指床单:“把这玩意儿塞到我哥的棺材里头去。”
      唐天泰完全没有回答唐天正,这让他颇为不解:“二哥?”
      “怕什么?她兴不起什么风浪。”
      洪惜娇虽然被抬走,倒是享受了不错的待遇,不是滑竿,而是一顶挡风挡雨的软轿,四五个轿夫抬着,带着她小心翼翼的走唐门在悬崖峭壁上的栈道。
      在轿子里靠着,洪惜娇总算恢复了些力气,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千方百计才藏下来的匣子,稍稍松了口气。
      待处理完洪惜娇的事情,唐天泰离开翠竹楼,在路上便接到了天速房弟子的报告。
      “哦?呵……”唐门的新任门主未置可否,只是宛如根本不曾听见一般继续吩咐杂务:“你告诉五叔,三天之后去我书房见我。”
      吩咐完毕,唐天泰才来到唐门迎客用的花厅。
      这个花厅原本只是用于唐门嫡系的亲戚到来时使用,若非今日情况特殊也绝不会拿出来。
      因此厅内布置的相当清雅,周围敞开,面向数十棵梅花树,其下还拜有数十盆菊,有轻纱垂幔,中央还放着茶炉和一大缸锦鲤。
      唐天泰见到来人,上前拱手:“阁下远道而来,未曾相应,万望见谅。”
      来者是个身穿白衣的少年,看上去比唐天泰还要小上几岁,他手上握着一把折扇,象牙的扇子柄称着白皙的手,显得格外的清隽瘦弱。
      几乎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然而唐天泰却不敢随便对待。
      此人,绝非善类。
      唐门地处长江之畔的悬崖峭壁上,两面邻水,背后靠山,以蜀道的艰难绝难攀登,两面悬崖临近长江一面是唐门的机关栈道,一面是唐门的祖坟悬棺群。
      这家伙是从长江那一面上来的,却没有踩踏机关栈道。
      白衣少年对唐天泰拱了拱手:“初到宝地不知规矩,见到这里悬崖绝壁之上,竟有这么多的屋子,一时入迷,便用轻功掠了上来,不意竟然是进了唐门的所在,叨扰门主了。在下张无言。”
      “唐天泰。”尽管知道对方约莫一定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是唐天泰还是点了点头:“张少侠来蜀中,莫非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本门近日有些家务事需要处理,恕我不能接待了。”
      能够跃过走错一步便是杀身之祸的机关栈道,武功绝对不凡,唐天泰并不愿意开罪这样武功高强的少年人。
      张无言已然看出唐天泰的逐客令,然而还是微微笑道:“在下并不是要做别的什么,只是来规劝门主一句话——若是想要扫除后患,必得斩草除根。”
      他是看出来了些什么?唐天泰心下暗忖,只是面上丝毫不显,他又对张无言笑笑:“唐门嫡系四脉四十余人,三十六房又有近千名门众,除开少数外姓弟子均是我唐门本家,张少侠这句话,莫非是要唐某人在处置弟子的时候连自己也处置了?”
      张无言的眼神很是诡异古怪,唐天泰依旧丝毫不动,回以平静冷淡的眼神。
      唐天泰已经在心中给张无言做了些许评价,年纪很轻,轻功极高,薄有心计却不很会用。
      终于还是张无言要年少几岁,他撑不住了,便放柔了语气解释:“我先前上来之时,原本打算走贵派的栈道,却还没有走上几步,便被机关弹了下来。”
      “哦?”唐天泰淡定的敲敲嘴唇,原本深沉的动作在稚嫩的脸上显得格外的可爱:“阁下莫非是来找唐某人索取赔偿?”
      张无言语塞,他敲了敲手心:“在下并非想要赔偿,只是在下想要知道,这栈道如此凶险,唐门中人是如何上上下下的?以及,这江中多有渔船经过,门主这般堵了他们上来的路径,是否,不甚慈悲?”
      若是唐文兴在此,他想来就会听从张无言的话,随后由于违背族规被门内长老们一顿削,然而唐天泰只是天真无邪的笑了笑:“一来,这栈道是我唐门中人所建,二来,这栈道是我唐门中人所建。”
      张无言再次语塞,他发觉自己似乎只有直接表明来意才可以不被唐天泰绕开话题,然而直接表明似乎又必定会被拒绝,无奈之下,张无言唯有另想他法:“在下对奇门遁甲风水八卦有些研究,看这屋子里面,缸有锦鲤,五气朝元,门主莫非是个中高手?”
      唐天泰依旧笑道:“不过是在崇山峻岭之间,给一大家子盖个安身之所罢了,风水什么的,实在奢侈。”他又避重就轻的道:“这些都是我们祖辈传下来的,唐某不过是个看家人。”
      张无言彻底语塞,无奈只得提议:“在下颇为喜好巴蜀风光,门主能否容许在下在此地叨扰几日?”
      似乎没有料到他的要求,唐天泰稍微迟疑了一下,不过只是瞬间便已经恢复了微笑:“好,来人。”
      他放大了些声音,用带着川地口音的官话道:“来人,为张先生安排一处住处,送他前去休息。”
      眼见着张无言跟着侍女离开,唐天泰离开花厅,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原本门内的杂务都是由门主夫人来做,然而唐天泰至今尚未娶妻,他只得亲力亲为。
      有些事情也只有自己做了才放心,唐天泰查看了几份文件,又心算了一下账本。
      唐文兴死的突然,唐门许多事情接手起来都并不容易,唐天泰便是再怎么能干也不可能轻轻松松的接受下来,他研了研墨,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是“身毒丝锦”。
      第二行是“江湖纷争”
      第三行是“朝廷干预”
      第四行是“张无言”
      第五行是“西域魔教”
      放下笔,唐天泰终于皱了皱眉。
      唐文兴的天分仅仅表现在武功上,对于家族权力从来都毫无兴趣,也因此荒废了唐门的生意。
      唐门自己除了煮盐贩盐的基本盘子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暴利的生意——和身毒通商,经身毒国一路向西,贩卖巴蜀等地生产的丝绸。
      这门生意得重新捡起来。
      唐天泰一面想着派人去长安跟那边的身毒客商商谈,一边寻思着其他的解决方法。
      第二件事其实对唐天泰而言并不困难。他算了一下交好的成本,也不算很亏。之所以写在前面不过是因为唐门门主先行想起了这一件事。
      第三件事才是重中之重。
      自本朝开国以来,盐铁无不是由官营督办制造。而在巴蜀却俨然成了独立王国。
      这里的人从很久以前便开始自行煮盐贩盐,这一门手艺传承至今,已经逐渐被唐门所把持。
      新上任的蜀王,便有些看不过眼。
      这件事情暂时没什么法子。唐天泰没有想出办法,便将纸小心翼翼的撕开,将写有此事的条子贴到书柜上。
      或者可以嫁一个女儿给他,唐文兴在外面生的那个私生女儿不算,最近的似乎只有……?
      暂且看看吧。
      贴完,唐天泰又坐回桌前想着事情。
      张无言不是不难处理,唐门高手如云,张无言武功再高也无须担心,更何况唐门中的暗器机关多如牛毛,取走一个小子的性命几乎可以是易如反掌。
      但是,问题并非是这样简单,唐天泰有些犹豫的做决定,到底应该如何处理张无言,若是平时,任何一个擅自闯入唐门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但是这个家伙……
      唐天泰虽然并不怕惹事,甚至隐隐的有些期待,却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给唐门招惹来一个身份不明的仇家。
      虽然还没有决定策略,唐天泰也没有把纸条贴到书柜上,而是在旁边的蜡烛中引燃,丢进桌上的笔洗里烧掉。
      屋子里的熏香炉熏出来的白烟变得更散的往上飘,唐天泰站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桌上的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西域魔教。
      八年前,兴康二十二年,唐天泰第一次听说了天命教,也是第一次听说了李拓天的事情。
      一个不过二十二岁的男人,便能够成功的平定几乎可以阻断长安对外通商之路,视安西都护府为无物的西域众小国,已经足可以让唐天泰颇为欣赏了。
      西域距离唐门可称得上是千里之远,唐天泰原本不需要在意,他想来想去,决定把四个字划掉。
      西域的事情,跟他有什么关系。
      唐天泰要管的,是唐门的事情。
      哦不,或许还有这件事。
      腊月初十这一日,唐天泰原本应该筹备过年的一应事宜,却接到了一份讣告——太极门门主刘卓暴亡。
      太极门是承袭自战国时阴阳家的门派,因为曾经的一些过往,刘卓曾经与唐天泰有些交情,不过眼下,唐天泰虽然亲自动笔写了封信,却并不命人投递,只是将信笺捏在手中,动也不动。
      想了想,他还是把信件拿下去,换了一封拜帖。
      这件事情,他得亲自去。
      从长江离开,应该来得及在年前赶回来操办团年家宴,正在此时,唐天泰却发现了一件事情。
      “你是说这小子是玄灵宗的人?怪不得武功那么好。”唐天泰习惯性的把手上的纸烧掉:“那就不好办了。天正你来一下。”
      他靠在唐天正耳边,压低了声音。
      说完他又道:“刘门主的葬礼头七之后才办,你记得一定为我安排车驾。”
      不过几天之后,唐天正便送来了一个被掰成两截的翠竹镖,唐天泰也丝毫不意外:“哦?是谁?”
      翠竹楼的规矩,一旦接下杀人的生意之后,只有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才会停手——这个东西,便是唐门极其特殊的青竹镖,掰成两截,即可停下。
      这种青竹镖唯有唐门嫡系才可持有。
      唐天正似乎颇为惭愧:“是……慕雪。”
      唐天泰手上“嘎吱”一声,原本用特殊手法制成的青竹镖顷刻化为碎片。
      “……啧。原来是慕雪,她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活泼可爱,跟这位风华正茂的张少侠也算般配。”唐天泰半晌又露出了微笑:“他们两个现在在哪里?”
      唐慕雪便是唐天泰的父亲唐岩的侄女,其父唐石当年为研制唐门独门毒药五毒神砂而死,只留下一个遗腹的女儿。也因此在唐文兴继位之后便将她随便立了个管账的名头。
      唐天泰似乎一点儿也不急,他慢条斯理的换了身衣服,将原本居家穿着的常服换成了唐门门主的象征——唐门世代传承的四宝之一的落花袍。
      唐门四宝,世人皆知,按照地位而算是:经袍珠杖。排名第一的是总结唐门数十代的用毒手法由历代门主补充的《毒经》,第二便是这落花袍。
      剩下的鸩杖与避毒珠,今天都用不上。
      四宝从来只有门主可以使用。唐天泰自从继位之后,这还是第一次穿落花袍。
      落花袍又名荼袍,据说是以荼花的毒液炮制出来的,如今荼花已经绝迹,炮制的手法也已经失传,世上唯此一件。
      后来也不是没有人尝试过要去重新制作落花袍,然而正如唐门的——某件暗器一样,失传了之后的材料,就算铸造手法仍在,也很难做出来一样的东西——要么毒素扩散的太快,穿着的人就会被上面的毒性所伤,要么毒素扩散的太慢,完全起不到作用,还有的药物根本就挂不上衣料,还有的会把衣料生生弄烂。
      然后唐天泰走栈道,绕小楼,没有带任何弟子,一个人到了唐慕雪的居处。
      作为唐门嫡支,唐慕雪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倒是自己有一个单独的吊脚楼,唐天泰没有走的很近,看见唐慕雪和张无言并肩坐在二层的美人靠上。
      “那个……张大哥,你今天要给我讲什么故事啊。”
      张无言拢了一下袖子:“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蜀地,我就给你讲一讲我以前听过的故事吧。”
      “据说本朝开国皇帝当年原本只是一个落魄书生,进京赶考之时,路遇破庙,一个女子撑伞趁夜而来。言道:‘尊驾必有帝王之相,却在此孤寒破庙独此一人,何其惨也!’之后……”张无言的声音极好听,讲起故事来也毫不滞涩,他随意讲的话本传奇竟都有引人入胜之感。
      唐天泰也不随便过去,他只是安静的站着,动也不动。
      唐慕雪头上的杜若歪了一下,她抬手去扶,不料一偏头却看见了楼下的人:“二哥?!”
      唐天泰的脸上还带着温和安抚的笑:“慕雪。”
      因为这个堂兄连自己的亲哥哥都下得去手,唐慕雪还有点害怕:“那个……张先生只是来跟我讲故事而已……”
      唐天泰点头微笑,一面慢慢上楼:“我知道,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因为唐慕雪就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都告诉张无言,也不会威胁到唐门一星半点。
      等唐天泰走到两个人面前,张无言也站了起来:“我与慕雪姑娘极为投缘,门主可是想要责怪与她?”
      “慕雪妹妹正当芳龄,我又为何要拦着她?”唐天泰走过去:“若是先生也看中与她,不如禀告长辈,换了庚帖,改日前来提亲如何?”
      张无言垂下眼睛:“如此甚好,我也倾慕慕雪姑娘。”
      唐天泰笑了笑,并没去看另一边已然满脸红晕的唐慕雪:“张先生可曾结下了什么仇家?”
      “此话怎讲?”张无言有些慌乱,唐慕雪也有点急了:“二哥……”
      唐天泰微笑,暖的像三月融雪的阳光,他掸了掸袖口:“翠竹楼前日接到单子,有人想要取张先生性命——”在张无言做出反应之前,他又搓了搓手:“只不过,这单子已经被冻结了。”
      “哦?”张无言似乎毫不相信:“那真是多谢门主了。”
      “谢什么,并不是我做的。”唐天泰又捋了捋袖子,宽慰张无言。
      唐慕雪小心翼翼的道:“是我……我担心翠竹楼会伤张大哥的性命……所以……我拿了翠竹镖,去找他们……”
      唐天泰手指一动:“慕雪不必自责,不算什么大事。”稚嫩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安抚的笑。
      两个人影瞬间倒下。地板上被砸出了闷响。
      张无言浑身无力,他虚弱的质问:“你什么时候……下了毒……”
      唐天泰并不回答他,只是一挥手,身后便出现了翠竹楼的黑衣杀手:“把慕雪的武功废掉,拖到后山,喂给食铁兽。至于这一位玄灵宗的高徒,就把他丢到瞿塘峡,是死是活随他去,我唐门,已然仁至义尽了。”
      张无言惊愕——他原本以为唐天泰并不会知道他的身份是什么:“你何时看出我的身份?”
      唐天泰不答,他迈步离开,看上去几乎只是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走,去吊唁我的老朋友。”
      唐门经营数百年机时代的机关栈道在出门的时候格外便利,唐天泰到达刘卓灵堂的时候,刚刚是头七的最后一日。
      太极门的财力并不算很大,然而这葬礼办的也算是颇为尽心了,满门弟子皆着素服,带着悲戚之色。
      灵堂分为里外,里间是些女眷,外面是徒众在哭。
      “唐门门主唐天泰致奠!”
      唐天泰作为唐门门主,自然可以直接进入内室面对刘卓的棺木。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男女之间也无需过多的避讳,唐天泰一路向内,在刘卓棺材前面拜了拜。
      “小妇人多谢唐门主了,这么远还亲身前来。着实不易。”刘卓的棺材边,有一个女人站了起来,对唐天泰躬身行礼。
      女人身上穿着麻衣做成的斩衰丧服,头上扎着丧髻。约莫是刘卓的妻子。
      “这位是我师娘陆女侠。”一边刘卓的大弟子欧阳宇介绍。
      唐天泰这时候才开始认真的看了看陆氏,脸上未施脂粉,却还是很白净的模样,一双眼睛哭的发红微肿,秀眉微蹙,一双泪光盈盈的眼睛宛若秋水。
      的确是个美人,刘卓确有艳福。
      唐天泰心下想到了当年他和刘卓交手的经历,便对陆氏安抚的笑了笑:“唐某人当年与刘兄交情甚好,嫂夫人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事情,只管吩咐唐某人就是。”
      陆萱萱虽然长相柔弱,但是行止却很是大方,她不卑不亢的回复:“如此多谢唐门主了,既然您是外子生前好友,如今肯来致奠,想必他泉下有知,也是开心的。”
      唐天泰知道陆萱萱过得不会太好,刘卓虽然与他有些交际,但是却年长与他,娶了多少个妻妾生下来的都是死产婴儿。最后死心收了一群弟子来继承自己的位置,不过,他的妻子估计过得不会很好。
      尽管如此,唐天泰倒也没有多做苛求,从手中捧出一个匣子:“这匣中是我唐门的令牌,嫂夫人但有需求,只管来找我唐天泰。”示好就够了,唐天泰虽然不在乎江湖上的名声,然而他现在是唐门的门主,名声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作践的。
      欺负孤儿寡母的事情,当然不是唐门门主做的。
      唐门的变故,陆萱萱虽然是深宅妇人也知道许多,何况刘卓十分信任她,她又记忆拔群,自然知道面前的这位门主绝非善类。
      十二年前,唐文兴曾经与峨眉弟子宋倩云相恋,然而唐门一直与峨眉关系并不融洽,因此唐文兴最后不得不按照家族安排娶了同为武林世家的洪惜娇。
      然而就在洪惜娇终于为唐文兴怀上了正室嫡子的时候,唐天泰突然发难,携手中的翠竹楼实力,杀死了唐文兴,接管了唐门上上下下的势力。洪惜娇也因此失踪,江湖上再也没有传出她的消息。
      这个男人为何会如此突然的向她示好?陆萱萱不解,但是依旧不甚敢触怒这个男人:“小妇人多谢门主美意。”
      唐天泰自然能够看出陆萱萱表情中的奇怪之处,然而他生就了一副不惹人怀疑的稚嫩面孔,微笑起来几乎可以把任何一个人萌到:“嗯。”
      唐天泰也不再跟陆萱萱说话,温和有礼的告辞。
      眼看就要过年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回到唐门,唐天泰便有条不紊的下令操办新年的一应事务,一边吩咐着收拾自己家的事情,一边吩咐着收拾着送给与唐门有些交情的门派的年礼。
      “门主,给峨眉的东西……还送吗?”
      峨眉跟唐门的关系,因唐文兴和宋倩云的感情而兴,又因为唐文兴回归唐门抛弃宋倩云而变差,在唐文兴在任的时候,每一年唐门都会给峨眉送去年礼,很多时候峨眉不要说回礼,受都不会受。
      “当然要送。”唐天泰道:“那两个女人这辈子都进不了唐门的宗谱,至于别的,我不介意多给他们些东西。”
      唐天泰的无情程度可以称得上历代唐门门主中的第一人,他似乎一切思考都是围绕着利益,唐天正刚刚接了命令,准备以兄长新丧为借口,裁撤掉一部分过年的火锅,改为水煮鱼。
      只因掌管开支的人过来说,近来猪肉涨价,而长江中的鱼却奇怪的多了不少,几乎在门口就能捞到鱼。
      太心黑了。
      唐天泰靠在椅子上,看着里里外外所有杂务的报告——他的母亲早逝,除了唐天正之外,没有什么人可以让他从能力到忠诚完全的信任,只能许多事情都亲力亲为……不过。
      唐天泰没有去检查手上的账本——只要大概看个收支就好,不必过多在意,他用手垫着后脑靠在椅背上,阖上了眼睑。
      进来的人见他已经是一副疲惫的模样,便也不敢打扰,只是放下手上需要批复的文书就离开了。
      铸剑山庄欧阳家派来的人到的时候,唐天泰还没有醒。
      自从唐文兴死后,唐天泰过得也绝对不轻松,无论是收拢势力还是平定门内的骚动,更不要说洪惜娇的事情,甚至还包括了刘卓的死也要他亲身前去吊唁。
      然而这件事情却不得不报给他,最后是唐天泰的堂叔唐碘去报告他:“门主,欧阳家派人来送节礼了。”
      “是姑婆?”唐天泰脑中飞快的转了一圈关系,他坐直了身子,只是抹了把脸便又变的神采奕奕:“礼单呢?”
      所谓武林世家兼顾了世家和江湖门派的特征,当然麻烦程度也是两个加在一起,欧阳家的老夫人便是唐天泰的姑祖母唐夔岚,逢年过节走一走亲戚再正常不过。
      “张无言……竟然是欧阳端方的三师兄?”唐天泰翻阅着手上的资料,一边惊异从来因为要求苛刻弟子不多的玄灵宗居然有这么多的弟子,一面惊讶于唐夔岚的心狠。
      做继室竟然能把原配所留之子杀的杀送的送——尽管唐夔岚从来没有正式承认过,但是唐天泰自从十一岁开始便研究唐门的各种毒药,对于欧阳家几位少爷的死法的猜测也有八成把握。
      这做长辈的如此任性,以后唐门的姑娘若是嫁不出去只能招赘了。
      “是的,老夫人命令我来传话,告诉门主,她出身唐门,虽然已经嫁入铸剑山庄,但是娘家的事情绝不会坐视不理,请掌门放心。”
      唐天泰从来就没有担心过玄灵宗会来找麻烦,不过他还是很感激的态度回应:“多谢姑婆,不过我想让姑婆帮我寻到金红铁矿,我打算研制新暗器。”
      唐夔岚是唐门家族中现存辈分最高者,虽然已经嫁人,但是这一位长辈的支持对唐天泰而言还算的上重要,为此,他稍稍松了口气。
      而金红铁矿——唐天泰皱眉,若非是因为整个唐门的金红铁矿已经告罄,剩下的都是些纯度不够的垃圾,他又如何会去请求唐夔岚来帮忙?
      希望她不会猜出来。
      唐夔岚派来的小丫头对唐天泰的态度很是恭敬:“门主请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送走了来客,唐天泰推开了桌子上的文书,又一次趴在了桌上。
      他真的太累了。
      唐文俊进来的时候,有些担心,但又不敢触怒唐天泰,便有些害怕的道:“门主……”
      唐天泰眯起眼睛:“嗯?”他刚刚似乎马上就睡着了,视线还不是特别清晰。
      他开始发抖了:“我我我……门主!”
      唐天泰:“……”他很无奈。
      唐文俊几乎已经要马上夺路而逃,唐天泰只能站起来宽慰他:“你不要怕我,算命先生说我最近不宜杀人,所以你放心就是。”
      几乎是很明显的看到了唐文俊松了一口气,唐天泰看着他一副老鼠见了猫的样子并不开心,见到他这样松了口气的样子也不是那么开心……于是他便再一次开口:“文俊,你觉得我娶个妻子如何?”
      “门主饶命!啊……娶妻?娶谁?”唐文俊立刻开始为了自己的生命出卖节操:“哪家姑娘有幸被门主相中?”
      唐天泰又扯起之前被推到一边的各门派礼单——这里面显而易见的是按照关系排列的。
      武当和少林的依旧都是官样文章,其他的门派……很多都不是世家。
      唐门尽管走的是江湖路,很多讲究却和世家差不多,甚至原封不对的继承了下来。娶妻必须要门当户对,一定要会武功,还要出身江湖世家,更的温柔体贴善良贤惠……连唐天泰都知道自己在最荒诞的白日梦里面都不可能找得到符合要求的女人。
      至少要绵延十代以上才能够叫做世家,武林中人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哪儿可能绵延十代,要符合唐门门主妻子的条件,着实很难。
      “无所谓啦。”唐天泰把自己的发冠拆下来,让一直显得像小孩子穿大人衣服一样的唐天泰总算显得正常了许多。
      唐天泰在脑中把人选转了一圈:“其实不娶妻也不是不行。”
      恪守传统的唐文俊纳闷了:“门主若是不娶亲,少主的人选……”
      “也未必一定就要是门主的儿子才行,唐文兴难道做掌门就比我好么?”唐天泰道:“与其变成你杀我我杀他的势力纷争,让本门骨肉相残,倒不如改改章程。”
      说得好像他没有骨肉相残一样。
      “以后唐门的少主,自唐门四房嫡系之中按照辈分选出,能者居之。门主的儿子当然也可以,但是不能再让没有本事的家伙坐在这个位子上。”唐天泰指指自己,又继续:“然而这样一来就必须定下规矩,若是有人胆敢篡夺门主之位,便要由翠竹楼死刑处置。”
      唐门自从唐岩一代才创出了翠竹楼收留孤儿培养杀手,一直以来唐门上上下下虽然知道其存在,也可以跟其保持联络,但是却始终见首不见尾,只有门主一个人可以指挥——唐天泰当初便是由于唐文兴不爱操办这类事情才借此杀了他。
      唐文俊也不敢跟唐天泰唱反调:“既然门主这么想那么便叫族老们来商议吧。”
      “那是自然。”
      唐天泰把双手摊在桌子上:“你去通知吧。”
      唐文俊抹了一把汗,连询问唐天泰到底看上了谁也不记得了。
      婚姻乃是人生大事,唐天泰虽然不怎么看重,但是却也不想来一个找事添乱的妻子。
      就算江湖中人多半晚婚,然而像唐天泰这样的年纪的女子大多都是有夫之妇,他又不想要娶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唐天泰仰面朝天。
      啧……有个人倒是不错呢。
      唐天泰一偏头,看见了书柜上的纸条,又想到了婚姻……啧,办法来了。
      他打开唐门嫡支的家谱,翻了又翻:“天正,叫你哥哥唐文言来见我。”
      唐天正从不会怀疑唐天泰的任何决定,领命而去。
      巴蜀之地,美人辈出,唐天泰想,就算正妻不行,做个侧室,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烛光打在唐天泰手里攥着的家谱上。
      唐磊,两子:唐文言,唐天正。
      唐文言娶妻楚氏,兴康十五年育一女。
      兴康十五年,那孩子现在十六岁了。
      既然已经及笄,唐天泰便没了什么负担,坦然的磨墨,给蜀王殿下写了一份言辞恳切的信件。
      想了想,他又搁下笔,要是这个丫头不行……
      那就的想办法让他哥哥的风流债认祖归宗了。唐天泰想,他自己的女儿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现在还没有成亲,再生一个也未必就是。时间上远远赶不及。
      就这样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天机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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