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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酸 仙君同樽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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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君同樽冕大人一局棋输了,应了赌注得化了凡身遭三生三世的红尘劫。茫茫尘世本应没有什么能伤得了寒暮仙君,却因着赌注,不得已将仙灵都封了。我思忖着他孤身一人太危险总得下去偷偷跟着走一遭,却不晓得是天意弄人还是命理循环本应如此,路上因一些小事耽搁了,等赶到时已不见他的踪影。
后来才晓得,仙君的运气差,生十七年遇上眠于东山的灵兽,差点被一爪子拍散仙灵,好在恰好路过的扶摇女君,偶然间救了他的性命,灌了两瓶甘露水便醒了过来。他早已不记得前尘往事,只道面前是一位面貌极美的女子,额间一朵妖冶的红莲,笑起来便似群芳盛开,说不出的嫣然美艳,心中暗生情愫。那扶摇女君倒是认识他的,因见着他仙灵被封,闲来无事便同他历了一世,护他周全。
我寻了好几日,终于寻到了他,却因悄悄跟在后头,实在受不了他们整日你侬我侬,终还是回朔方山住了好几日,直等他们历完这一世,才又偷偷下界。
仙君一去,便是半年多,全不是他所说的,三五日的光景。我晓得他是骗了我,可每日偷偷跟在他的后头,澜沧的江水涨了又落,仙城的牡丹开了又谢,四方的晨日移了位置又复归初始,一日日走过他日常走过的街道,徘徊在他紧闭的屋宇前,却好似从未离开过一般。
他历完三世,我便忙赶回朔方山,装作自己从未下山,一直心心念念地等着他回来。他一醒转,便能想起前世所历,我总得当心着不露出马脚,谁知他匆匆回来,却连我一句话都未听完,便进了书房。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封长信,便要我送往扶摇女君的住处。
他写的时候,我一直蹲在门外,低着头拿树枝在长了青苔的石面上写写画画,也不晓得自己写了些什么,估摸着是在凡世听的戏文吧,耳边有笔墨沙沙的声音,房内十分的静,那青松的气味因着风又一阵阵地传出来,夕照落到我身上,暗金的颜色却并不十分温暖,寒气顺着脚踝爬上来,一丝丝,缠到心头上。
说不伤心,是假的。连着好几日,我都不怎么说话,仙君也忙着报答那前世的恩人,没空搭理我。于是便只有我一个人整日在崖山等着日出日落,天冷了便多抱出床被子盖在身上,闲来无事在洞府里打坐修炼,等出了洞门外面常是星夜乌沉,一个人走回去,连鞋子轻滑过石子的声音都能听见,咯噔滚了老远,在夜里空空地响着。
那时我心里是有多寂寞。
扶摇爱着一个其貌不扬的凡人。那凡人却也不是普通的凡人,是那曾被囚禁了好几千年的夜凌星转世。夜凌星曾犯了天命,便是寒暮仙君将他捉回来放在东如大帝那里囚着。因着这层缘故,扶摇女君没多久便同仙君断了来往,神色间总是冷冷的样子,我也在她洞府前吃了不少闭门羹。仙君闻之停了书信,却仍时不时去探听些她的消息,虽然面上装得不在意,可我晓得他心里是难过的。不然他窖里藏的酒,怎么少了那许多。
一晃四千年过去,情怕是淡了,意却没有少。每年夏初,我都要奉仙君之命,送上一瓶仙露到那扶摇女君的洞府,礼不轻不重,倒也让人不好意思不收。一来二去我连府前的小童都熟了,心情好便相邀着他来朔方山游玩。
可这年,却正值北域大乱,这送的一瓶仙露,在桌上放了好几日,也没有被动过。夜凌星乱,一把妖火烧了北域的大半疆土,毁了天地间的源源气泽,兼带挟持了扶摇女君,气焰大盛,几是要将满天的仙君上仙都不放在眼中。寒暮仙君沉默了几日,终于在某个星寒带露的夜晚,命我去取来他的长剑。他穿着一身银白的长衫,独立于长风阔阔的涯上,背手负着长剑。轻点地,溅起些许细微的尘土,抬手挽了个剑花,便稳稳地向前刺去。森森的寒叶落到剑尖,须臾便从中间破开,悠悠地落下,又被剑势扰动,快落地前倏地飞舞起来。我在他背后静静看着,那磅礴的剑势仿佛要拂到脸上来,可我却一动不动,他扬起的剑破开虚空,凌厉得似要招招见血,他练了一夜,我便在他身后等了一夜。
第二日快黄昏时,他在房中喝了一杯清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叮嘱我不要离开朔方山,我竭力撑着脸上的笑,满口应好,却在心里思量着等会儿要怎么赶去北域。
只可惜,我终究是太大意了,竟没想到山上布了阵法,仙君是铁了心不让我出去。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破开,化了真身便飞往北域,一路天穹都已被破开,大团的流火往下坠着,一看便知道打斗的惨烈,我心里无比急迫,加快了速度,却只来得及望见战场,便见一把玄冰寒剑,对准他的左胸,从他的背后刺了过去。
扶摇冷冷地看着神情讶然的寒暮,轻轻将他从身上移开,转瞬便站到战场的另一端夜凌的身旁。夜凌似乎也受了极重的伤,微俯着身子,一把黑色的重铁悬剑勉强支撑着身体,可微喘的气息中却带着隐隐的笑意。
后来史书上说道,北域之乱,寒暮仙君先启与夜凌在天穹大战,双方皆损,寒暮仙君顾及扶摇女君的安危,始终没有痛下杀手。却在堪堪救出扶摇时,被女君用玄冰刺体,险些仙灵俱灭。半刻后,神庭援军赶到,护得仙君撤退。再十日,夜凌终被东如大帝收于帐下,北域之乱,终。
我怀中抱着仙君,鹅黄的衫子浸满了鲜血,端云之下已成了一片修罗场,兵戈交击,寒光闪过便是灵气俱亡,直刮起红色的风尘,卷着前几日全烧化成尘粒的焦土,在空阔的战场上呜咽作响。那第二鞭终究没落到我脸上,只挟着劲风刮着脸颊擦过去,三哥的箭矢远远地划破天穹,银芒稳稳地便落在扶摇的身上,她为了躲避一个闪身,连带着鞭尾也失了准头。
“阿酒。”三哥从我背后赶来,抬手想扶住我,急切地叫我的名字,我只觉得眼泪簌簌地往下落,站都站不稳。血,满手都是粘稠鲜红的血,寻常兵器伤不了仙体,他却是大半仙力耗尽时,被人稳稳地从背后刺了一把寒冰剑,便是不死,仙灵俱损,不晓得几时才能醒得来。血腥味那样浓,连他身上青松的香味都盖住了,眉目间失了血色,愈显苍白,我沾满血污的手抬起停在他眉前,想碰,又怕弄脏了他,手指蜷在空中犹豫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埋头便哭了起来。
我从来不晓得离开他会是这么艰难的事。他历完红尘劫回来时,他清冷冷同我说话时,他派我往扶摇洞府送书信时,他躺倒在我怀中仍旧帮着那个他系念了千年的女君时,我总以为我已经将执念断干净了。我总能潇潇洒洒地在他面前笑,总能一个人若无其事地蹲在门口用青枝写着诗词,总能将我的情绪掩得那样好,旁人都瞧不出来。可我却偏偏骗不了自己。若是没有他的朔方,没有他的四海八荒,我怎么呆得下去。
泪已经干了。脸颊被朔风吹得生疼,我努力想将他揽紧,想将他扶起,三哥从身侧帮着我,同我商量着将他送去天庭的药君处诊治,我却摇摇头。伤已伤了,这样的伤势,我晓得已药石无灵。我要带他回朔方山去,朔方的天估计也已暗了,沉沉的暮色压着四野,初露的星辉,蒙蒙将天空照亮,该是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