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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前 我父族是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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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族是神庭的愿鸟一族,王羽庭前规矩森严,父君不大好宠我,但也不拘着我,常放我一个人出去玩,暗里再遣人偷偷跟着。长到五百岁的时候,按规矩我是要被送到思无涯试炼,两百年师承期满才能下山,可那涯上的生活实在是乏味无趣,每日除了修行便是修行,连每日三餐都省去了,生活寡淡得同清水般。我终于按捺不住,一日黄昏时分自己偷偷绕到北崖下,想偷偷潜下山去,却不想那一溜山沿都设了禁制,扰得满山惊动。我思忖着破也是破,不破也是破,干脆豁出去了,抬手一道术法将满地符文毁了个干净,自己忙冲了出去,却不想一个后劲反噬,背后中了一下,闷了一口血,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便坠了下去。
这落地,说不惨,好歹也得断两根肋骨。我一路想着一路坠下去,只听得风声呼呼在耳边划过,胸口堵着的血格外地难受,疼得像要绞起来。我咬着牙闷着不出声,已准备好了坠地那一瞬将五脏六腑里震出的血咳出来,却在将要落地时,落入了一个冰凉的怀抱。
上好的蚕丝,贴着我的颈间,柔软而冰冷,我模模糊糊看见一张似冰雪般清俊的脸,微微低下来,唇间喊着什么,我胸口一阵血腥味翻涌,挣扎着从他的怀里滚下来,垂地咳了两口血,那人宽大的袖幅被我卷在了身下,扯得身体也靠过来些,顿了片刻,便抬起那只没被我牵制住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背。一道纯暖的真气散入五脏六腑,胸口混乱的气血立刻平复下来,我好不容易才大喘上两口气,一抬头,却生生噎住了。
似冰雪消融,又似清泉微荡,泠泠的目光极浅极淡地扫过,薄薄的唇,像抹了四月的桃花脂,不甚艳丽,却浅浅地着了色。倾城一眼,满山的花树便都淡了颜色。
虽说不大好意思,可我还是盯着人家的脸看了半晌才停下,那仙君往上看了看烟雾笼罩的崖顶,便低下头问我:“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三哥常说,我别的本事没有,偷懒耍无赖,可都是一流。我心中一哽,当即摇了摇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面前神情淡淡的仙君,一个劲儿地说我是怎么才艰难地偷逃出来,被父君发现是要投到水牢里怎么怎么受刑,说得我自己都有些后怕,正词穷之际,崖下忽传来一片喧闹之声,我脸色一变,未想到他们竟来寻我,心头正紧着,面前的仙君已唤了腾云,轻抬手将我揽过,转瞬便离开了思无涯。
莽莽仙海,云雾蒸腾,我站在那腾云之上,脚下十里仙乡渺小如尘烟,仿佛蒙了层薄纱,手指轻点便透。
我想,这便是造化罢,父君一定未曾想到,我逃离了思无涯,却跟从寒暮仙君去了东极的朔方山,做了他门下一个仙使。我自涯上跌下来,好巧不巧跌到寒暮的怀中时,才只有五百多岁,算起来堪堪成年时,大半的时光倒是在朔方山度过的。每天清闲度日,虽学不成什么,却也并不十分地累,闲暇时下山同天梭聊天,找个空阔的地方晒晒太阳,困倦了便躺下,总是日落时分,仙君便该遣一只灵谷鸟来喊我了。
寒暮待我并不见得怎样好,常年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吩咐我做事时连眼睛都不屑抬一下,低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案上那一卷书,偶尔歇下来往我这边瞥一眼,我便忙狗腿地凑上去商量晚饭是要吃些什么。其实我只会做些简单的水淖的菜蔬,吃起来寡淡得很,好在他也不嫌弃,那张青石的小矮桌,总是每日要坐坐的。
直长到我两千岁的时候,事情却忽然起了些变化。那日三镜殿的樽冕大人闲来无事跑来朔方山下棋,我想着有客人来特意下山采了些新鲜的果子,转身一回到山上,棋竟已下完了,房里只有黑白的玉棋子闪着盈盈的光,仙君正站在窗前,寥寥的背影看得我心里竟有些难受。他听见我的脚步声,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了我一眼,轻飘飘的眼神却似千钧重般,声音略带沙哑:“我这两日要出去一趟,几时回来尚未定下,你一个人好好守着朔方,切忌贪玩,日落前一定要回来。”
我愣了半晌,有些没懂,直到怀中的果子滴溜溜滚了两个下来,才忽然惊醒般,往前大跨两步,急切地问道“仙君,你是要出远门吗?”我抱着果子,指尖暗暗发力,心里却万般地忐忑,我上朔方山以来,仙君就从没有离开过,这大千世界能劳烦得动他的事实在是少,如今他忽然要走,便是几日,我也是不习惯的。
“嗯。”仙君轻轻应了一声,又看到我脸上的紧张神色,竟难得地笑了笑,解释道:“去凡间应个劫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担心,顶多几日我便回来。”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踌躇不定,又不愿离开,怀里的果子落得只剩最后几个了,我才一咬牙一跺脚,往前快走了两步,扯住他的袖子,满眼的纠结,仰头便问:“不去行么?”
他墨蓝的衫子被我揪得皱成了一团,我固执地扯着衫子不肯放手,他慢慢转过来,眼睛里却有我不曾见过的浅淡的笑意,微低了头轻声问:“害怕么?我在山上设了禁制,没人敢来伤害你的。”
我想了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他愣了愣,眼中的笑意愈发深,静静地望着我,半刻后又问:“那是舍不得?”
他身上淡淡青松的香味传来,我一惊,发觉他的额头已靠得那样近,他身上的气息源源不断的涌过来,让我突然就那么窘迫,我支吾了半晌,依旧说不清楚,干脆松了手,转身便向外面跑去。
次日起床,果然偌大的朔方山,便只剩了我一个人。我在青石门前坐了好一会儿,直等到太阳将晨露都晒干了,才兴致缺缺地起身修炼。一路往洞口走去,一面在心中无比地苦涩,原来即便我舍不得,也是半点用都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