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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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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暖暖地照在山野间,一路都是浮屠花迷离而绵长的香味,熏得人都要醉了。照例路过九重功德碑,穿过谷音老仙守着的重重林海,再沿着迷途河转两个弯,便是东极的朔方山了。我拎着篮子兴冲冲地往前赶,想着日落前若是能到兴许今天还赶得及做一顿晚饭,毕竟是好久都没开过灶闻闻人间烟火的味道了。不防就在山脚,竟被天梭一个绊子跌了个狗趴地,连着篮子里的菜蔬通通滚了出来。
我顿时火从心头起,爬起来话都没讲一句,就朝地啐了一口,抬手一道光晕飞了出去,那天梭小子估摸着是晓得今天惹到我了,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准备生生捱这一下子,逼得我不得不临了飞到他身前再替他接下这一招。
“阿酒。”他谄媚地靠上来,一脸得意的样子,“我就晓得你舍不得我。”
我冷哼了一声,不理他,转身去捡地上散落的果蔬,新熟的果子还没有完全变软,滚了两遭仍是完好的,只是沾了些土,我小心地吹掉,想想还是气不过,回头又做出凶神恶煞的样子瞪了天梭一眼,恶狠狠说道:“你以为这就算完了吗!你要是今日不上朔方山给我把这顿饭做了,你看我告不告到你老子那里去!”
我心里小小踌躇了一下,偷瞄了眼他的神情,想着我的厨艺有几斤几两我是晓得的,天黑前能把饭蒸熟便不错了,可是天梭的水平,我是真不晓得,万一他的厨艺更是惊天地泣鬼神,今日朔方山的灶台便是要翻了,真是想想便头痛。刚打算抬手招招他让他别思量了还是继续在这山底下坐着吧,谁知他竟一个扑棱冲过来,我没提防整个人便被扑倒在地,哎哟唤了一声,身下一片乱七八糟的响动,我心头一紧,想着恐是那两个本就不甚完好的桃子全烂了。
天梭睁着一双喜滋滋的眼睛,像是得了什么宝似的,趴在我身上也丝毫不影响他絮絮叨叨地念叨着:“阿酒,阿酒你莫不是在骗我吧,你是终于肯带我上朔方山面见仙君了么,呜这么多年居然真的让我等到了,竟真让我等到了这一天……”说着说着竟转而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惊得我一个激灵忙把他的头搬开,指向他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我努力稳了稳音调,说:“你可不要肖想什么了,别说此刻仙君他睡着,便是从前醒着的时候他喜欢的也是北域的扶摇女君,虽说不甚漂亮,可好歹、好歹也是个女的,你还是死了心吧。”
天梭那副酸兮兮的神情就这么顿在了那里,跟个噎了个鸡蛋似的,眼睛瞪得浑圆。约摸着是想通了,我满意地点点头,想着若能决了他这条心,便是损失了两个桃子也是值得的。不然等仙君醒来时,晓得这朔方山脚下竟住着这么一个日夜思慕他的人,非把我身上的羽翼烧光了不可。
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不抱希望地把剩下的东西拾掇拾掇收进篮子,便反手拽了尚在神游状态的天梭上了朔方山。寻常爬山总是累得要死,今次偷偷捏了个诀,半柱香时间就到了山顶,仍旧是空阔的青石山门,漫着淡淡的薄雾,雾中有青涩的果子的香味,萦绕在雾气浸润的山门前。
一个不留神,天梭已从我手中挣脱出去,一身雪青的衫子烟一阵就跑远了,再现身已是站在朔方宽宏的大殿前,满眼的艳羡之意,左右打量了一下,才拿手比着高高的牌匾恋恋不舍地回头同我说道,“嗬,朔方的大殿,竟是这样。”
我嘴角抽搐了两下,那两间破石屋,也值得他称赞成这样。顶多那东如大帝题的字还值些钱,可再值钱也没一座实打实的宫殿来的实在,尤是我便冲着他吼了一句:“你也忒没见识了。这破石屋连我都瞧不上,偏生你还高兴成那样,嘁。”我不屑地望着他,虽因着身高和地势矮了大半个头,可气势上却实打实地一点没输,只见着他的脸色由白变红,大滴的汗从额头滚落,涨得同篮子里的番茄一般。
“仙、仙君。”他的眼瞪直了,手指颤颤巍巍地抬起来,笔直地指向我身后,我头都没抬,便不耐烦地打断他:“仙什么君,我一个仙使修了九千年还没晋升,你做梦呢么。”
“哦?”
一个清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股幽淡的气息,像是埋于梅林下百年的陈酒开窖的那一刻,馥郁的酒香芬芳四溢,漾得周遭的空气都活了起来。一把冰凉的竹骨折扇落在我肩头,不轻不重的敲了半下,我僵直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心中似有小虫啮噬,疼中带了酸楚,又想回头看,又心头颤颤的不敢去看。
酒香从身后绕到身前,半岭的梅香沉沉地绽放,那折扇转到我下颌处,轻轻一挑,对上的便是一双笑盈盈的漆黑的眼睛,“阿酒,原来你是责怪我没带好你,九千年了仍是个小小仙使?”
我脑中一片浆糊,模糊中点了点头,只感觉他眼中的笑意愈深。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仍穿着清晨我给他换的墨蓝的外袍,漆黑的长发用束带懒懒束在身后,一双瀚若星河的眼睛中隐有光华流转,可那如书墨画就的眉眼,分明是无比熟悉的模样。我隐约觉得鼻头有些酸,眼前雾濛濛一片,心中冰凉到底,莫不是,又一个梦吗?
“许久不见,你倒是学着外头那些女君,会哭鼻子了。”他皱了皱眉头,抬手将我悬在下巴上的泪珠抹去,冰凉的指尖划过皮肤,像是一块极北之地的寒玉拂过,冻得我打了个哆嗦。那样疏离的口气,与他脸上渐渐隐去的笑意,终于将我唤了回来。我仰着头,泪珠都含在了眼里,手臂上的伤痕又在隐隐作痛,我终于有些信了,梦里的手臂是不会痛的,梦里的仙君也从不是这般冷淡的模样,所以,不是梦罢,仙君他,醒了。
我呆愣愣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忘了,朔方山极静,除了风声与鸟鸣,便鲜少其他声响,檐上的昨日积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水槽中,像是一场零星的小雨,听在耳边叮咚乱响。面前的仙君脸上终于出现了倦怠之色,低声说了些什么,我有些麻木,只看得到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却全没听清。
“阿酒。”天梭扯了扯我的袖子,面露犹疑之色,我强撑起笑回头同他道:“你先回去吧,今日是煮不成饭了,我也不会去告状的,我就是吓唬吓唬你。仙君刚醒,恐怕还虚弱得狠,我总得去照料他。”
天梭像看怪物一样细看了我半刻,临了才叹口气,沉声说:“阿酒,虚弱的是你才对吧。”我顾不上去细究他眼神里的深意,只潦草地应付了几句,便把他打发走了,自己回了房里。
房内光线太暗,我只能将夜明珠拿了出来悬在头顶,才在北面的柜子里,找到了我这么些年四海八荒寻的灵药。黑木匣子里乌沉沉的药丸,散着淡淡的香气,一共一十八颗,算起来顶多抵得上药君炼的半颗仙丹,可也已是我尽力寻的了。我叹了口气,想将匣子抽出来,晚上给他送过去,拿到一半,小臂处却毫无预兆地一阵抽痛,手一抖,匣子便摔在了地上。
胳臂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我撩起袖子,看到那未曾愈合的伤痕。犹如昨日才被鞭尾扫过,仍是青紫的模样,隐着深红的点点瘀血。鞭上涂了蛇蝎草的汁液,没有解药,便得千年万年地痛着,永远也愈合不了。我苦笑着用指尖拂过伤口,烧灼般的痛感愈烈,乍然想起扶摇女君那笑着的眉眼,她穿着一身薄如轻烟的白衣,柔弱得似一阵风就会将她吹去,裙身却染了点点血痕,一鞭子扫过来,凌厉的光影里长鞭节节逼近。
“你以为,他真的在乎你?”
她轻启红唇,虽说得极轻,可我还是听见了。长鞭划过空气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我一动不动地站在端云之巅,怀里抱着已站立不住的仙君,只沉默了半刻,便抬手去挡。怀中的人轻轻动了一下,冰凉的缎子软软拂过,齿间却只吐了两个字:“不要。”
心头的酸楚几要将人淹没,云间风声猎猎,我默默收了护体的光罩,隐于指尖的绝杀也褪去了光芒,长风吹起我匆忙之间未束好的发,夕阳的光晕暖暖地镶出金色的毛边,长鞭及手,刹那间便皮肉绽裂,溅起的血洒了我半边的领子,我却只静静地站着。目光游离在那远处的人影上,她额间的红莲愈发妖艳,笑容似寒潭的清水,冷而明冽,低低地望一眼,抬手又是一鞭,直照着我的脸侧袭来。我闭了眼睛,已感觉到那鞭尾的血腥气,夹着劲风扫过来,可我不想躲。我仿佛笑了一下,隐约觉得这一切都那么廖无意义,双手只紧紧搂着怀中的人,那薄凉的缎子握在手中,却那么让人安心,连血滴下来,都不觉得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