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妖》绛尔

7、第 7 章

　　华虚长老一副五短身材，盘个髻，下巴蓄着一把柔顺的白胡子，玉鼎门的道袍被他穿的整齐服帖，仙气飘飘。他是门中辈分颇高，却依旧还在管事的长老，别人这个年纪，早就云游四海，种花种草去了。唯有他，放心不下底下的徒弟，恨不得每件事都要经手。

　　他年纪虽大，人却冷漠的很，挂着张老脸，比萧灵风还臭。此次下山的诛妖一事就是由他来负责，在他入座后，如意长老便不说话了，在场的所有人将视线纷纷掉向他。

　　他不动声色地在场中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停在如意长老后头的幻幻身上，沉声道：“如意师妹，请你家小徒再将当时的情况说一遍。”

　　如意长老微微颌首，看了幻幻一眼，点点头。

　　幻幻在脑子里飞快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以最精简的方式说出来。待到她说完，场中似乎更加安静了。华虚长老敛着长眉，目光紧锁，问如意长老：“依你看，此事该如何解决？”

　　如意长老没他严肃，面上总带着清浅的笑意，“既然掌门师兄已将此事全权交给我们处置，该怎样就怎样罢了。”她顿了顿，又道，“当务之急，应该先派出所有弟子去搜寻那妖怪的下落。那妖老巢在这儿，势必不会马上离开，而且我有预感，这件事情不会很快结束。”

　　华虚长老点了点头，道：“如意师妹言之有理，暂且先这么办吧。待发现女妖踪迹，所有弟子务必全力捉拿，若是无法活捉，一定要当场诛灭！十年前的事情，万万不能再发生了。”

　　“其实那件事情我们也有责任，不能都怪掌门师兄一人。”如意长老叹了口气，要是十年前没有轻易放过她，今日幻幻和萧灵风就不会栽在她手里，差点令她痛失爱徒。

　　华虚捋了一把胡子，冷哼道：“妖就是妖，和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幻幻认真看着他，很想问问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碍于师父，不好问出口。华虚长老接触到她的眼神，自然一目了然，想来这些人当中好奇的定不在少数，于是便径直道了出来。

　　其实事情很简单，没有他们所想的复杂。不过是那女妖十年前被玉鼎门逮到，当时见她哭的可怜，一时动了恻隐之心，顾掌门便自作主张放了她。

　　幻幻挑挑眉，内心不可控制地八卦起来。顾掌门虽为掌门，但是一直花名在外，据说年轻时也是个撩妹高手。会不会是他碍于女妖美色，不忍心下手？当然了，这种想法只能在心里过一过，要是真说出来，师父肯定会第一个打死她的。

　　渊源说完后，华虚长老的眼神跳到她身上，紧皱着眉头道：“说起这个，你当时的所作所为也太过莽撞了些。下山时，你的师父应该都向你交代过吧，发生困难不能自作主张，一切应以师兄决议为首。你不听劝告，执意要冒险，若是运气再差些，二人全陨在里头，该当如何？！”

　　人都死了，不管报恩报仇都没法子了吧。她默默腹诽，嘴上却老老实实回道：“幻幻受教了，华虚师伯教训的是，这种错误下次定不会再有了。”

　　华虚长老眼皮一跳，“还有下次？”

　　“不。”她看了他一眼，笑意满面，“我的意思是，下次定要管住自己的手脚，谁死都不能冲动。否则再当众挨次训，那岂不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在场众人闻言，不禁都笑了起来，惹得华虚长老面色阴沉，感觉自身威严受到了严重挑衅。他的眼刀子一波接着一波飞过去，若不是碍于身份，只怕就要破口大骂了。

　　如意长老也对华虚长老的话语颇为不满，他一向威严惯了，哪怕是自家徒弟也同样对待，而且在小辈面前，铁面二字不能落下，所以才会装模作样地教训幻幻一番。还是她家徒儿胆大，懂得顺杆儿爬，也叫他吃吃口头上的苦。她调整了一下神情，此时才和稀泥：“师兄莫要和小辈置气，幻幻一向直来直往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这次他们不是都平安回来了么，你该高兴才是。灵风那孩子聪明机警，有应对危险的能力，师妹羡慕你还来不及呀。”

　　被她这么一说，华虚长老面上才好看了些，阴沉褪了一半，“论起拿主意，你家小徒才是最厉害的啊。可是出门在外，万事从长。女孩子嘛，应当要学学剪芙，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强出头。”

　　幻幻很不高兴，学她的自私冷漠吗？她远远瞧了站在顾云掲身旁的人一眼，眼中泛起了嘲讽，一时没忍住内心的冲动，高声说道：“师伯的确教得好，苏师妹温婉美貌，不过她的长处我可学不来。做人就要知变通，若是一味的食古不化，和那些凡夫俗子有甚区别？”

　　她这番话说得不无道理，其余弟子也觉得解气。只是放到华虚长老那里，却是在不停地打脸。他管事这么久，从来没有碰见过敢当场忤逆他的人，如意的徒弟算是头一个。可他不能生气啊，要是当着众弟子的面发了火，他的威严何存？他先忍住，以后寻了机会再挑她的刺！

　　华虚长老深吸口气，准备管教几句时，被一直未说话的苏剪芙抢了先。

　　“师姐，你此言差矣。”苏剪芙往前走了几步，俏生生地站在她的对面。她今天穿着一身水蓝衣衫，手臂上缠着纯色飘带，乌发垂腰，发间簪着珠花。乍一看，这位平日里安静低调的师妹长得倒也不错，不比门中有名的美人差几分。此时，她略带怒意地望着她，看样子是要替自家师父出头了，“师姐贵为如意长老首徒，应当懂得长幼有序，克恭克顺。师父的教诲你不听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用话去冲撞他老人家？”

　　“说出内心的想法，就是冲撞了吗？”她呵呵一笑，目光直视着她，“那也总比苏师妹你要好些，拿腔作调的事情我可不爱干。再者，师伯他有容人之量，尚且没说我什么，你这么着急强出头难道不算逾越？你若是真热心，怎么回来都不探望一下萧师弟呢，要知道他现在还昏迷不醒啊。你作为她的师妹，没事人一样算是什么意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苏师妹，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苏剪芙被她这么一反驳，俏脸顿时憋得通红，局促地看了眼四周，含愤回道：“萧师兄那里我自会去探望，不劳师姐你费心！”

　　幻幻微扬下巴，拿眸子冷睨了她一眼，“师妹这双规的本事倒也磨练的炉火纯青啊，既然不喜我管你的事情，那么也请你勿要多嘴。师姐我不太会说话，若是哪句得罪了你，岂不伤了和气？”其实吧，和气这个东西早就被她抛却脑后了。

　　苏剪芙气的眼皮子发红，偏偏嘴皮子没她利索，纵使想替自家师父出头，都没办法。此时她一对眉目含着泪，叫旁人不禁生出了一份怜惜之心来，“我虽然人微言轻，但是师姐也莫要欺人太甚了。你冲撞我师父在先，难道做徒儿的要眼睁睁地看着吗？！”

　　她越是这样博取大众眼球，幻幻就越是瞧不起她。她噗地一声笑出来，耸了下肩膀，“我又没逼你站出来。”

　　“你！”她被气的词穷，泪水瞬间滚出眼眶。

　　“够了！”

　　“幻幻。”

　　如意长老和华虚长老同时出声，二人脸色各异，比起平和的如意长老来，华虚长老的脸已经黑如锅底了。这大概是他有生以来最为丢脸的一次，自己出了丑不说，居然连徒弟也跟着师父一样，被人戏弄。他刀子一般的视线在幻幻身上划过，纵然再恼，也无法在她脸上戳个窟窿出来。他只得冷冷哼了一声，阴沉着脸，开口斥道：“够了，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你师兄元气受损，明日你便和他一起先回师门吧，在我回来之前好好照顾他，不许出差错。”

　　苏剪芙止住哭泣，压下心中的哀怨，怯生生地看着她家师父，道：“徒儿想留下来和大家一起降妖，为师门出一份力。徒儿能不能……”

　　“不行！”话未说完，华虚长老便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了，眼神冷厉，“这里人手已经够了，你留下来也无用。明天和灵风一起离开，就这么定了。”说罢就先众人一步走了出去，甚至都未与如意长老打声招呼，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这次的事情，一方盛怒一方无谓，如意长老为此愁白了头。虽然华虚长老做人做事一向不受他们待见，但他在门中好歹也能说上两句话，此事传到了掌门师兄那里倒还好，若是他背地里偷偷给幻幻穿小鞋，到时闹僵起来，只怕都不好过。所以，她还是挑个时间登门赔罪吧，谁叫她摊上了这么一个徒儿呢。

　　比起师父的忧虑来，幻幻似乎没事人一样，出了大门，瞬间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她还想着明天起来要给萧灵风送行呢，哪想到第二天见他好端端地坐在房间里，正给他的飞剑做人工养护。

　　“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没跟你师妹一起离开？”幻幻进门就问，言语间甚是熟络，大喇喇地一屁股坐他对面。

　　萧灵风抬起好看的眉眼觑她一眼，他的面色比起之前来已经红润不少，没那么病态了，“师姐很关心我？”

　　幻幻皱着眉头，拿眼乜他，“怎么，不行吗？你这条命还是我救回来的呢。”

　　“是么，如此我就多谢师姐仗义相救了。只是师姐要学会温柔一点了，我脑袋上磕出来的疙瘩直到现在都没消，你这样子，很难有人会喜欢你。”

　　幻幻孩子气般地狠狠切了一声，扬着头，骄傲道：“喜欢我的人可以从禁闭崖排到玉鼎门前门，只要我愿意，裙下之臣多的是。倒是你，生得竟然比女孩子还要娇嫩，真真叫人看不起！”

　　裙下之臣多的是？她这是要纳后宫么。萧灵风置之不理，径自收起飞剑，拿出茶具，泡了壶灵茶来喝。瞬间，室内茶香四溢，鼻尖下尽是一股子香甜绵柔的气息。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没有她的份儿。她杏眼一瞪，呵呵一笑道：“师弟，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萧灵风没说话，他不紧不慢地喝完杯中的茶，然后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包装好的灵茶，送到她手边。幻幻不明所以，拿起灵茶放在手里掂了掂，奇怪问道：“你这是几个意思？”

　　“请师姐喝茶，也好让师姐的嘴巴歇一歇。我这样的人不值当师姐你成天挂在嘴边，既然师姐上回说了出来之后不会与我再有任何交集，所以还是请师姐兑现诺言吧。”

　　他这样轻飘飘几句话，就将他们之间的牵连撇得一干二净，幻幻做梦都没有想到。不过她这人虽然好面子，但是却生了根反骨，别人叫她做的，她不一定会迁就着来，例如眼前这个人。她还真有些后悔说出那些话了，当时只是为了挣几分场面，如今渐渐相熟起来，瞧他也比以前顺眼多了，自然而然地舍不得了。

　　她站起来，揣着他那包灵茶，眯着眸子笑吟吟道：“师弟在说什么胡话呢，昨天我还跟师父说了要将你认作道侣的人选。你这样说，真叫师姐难过啊。”她顿了顿，话锋突转，“不过没关系，师姐既已收了你的灵茶，就不会再生气了。你先好好休息，师姐有空再来瞧你。”

　　幻幻非常迅速地撩了一把后，立刻就遁逃了。萧灵风端着杯子的手僵在原处，怎么都送不到嘴边，耳根似火烧，烧得他心跳漏了两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