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返》轩辕罗九

59、不是这样

　　再次看到公仪斐，是在卿酒酒曾经的住处。
　　我记得院子里种满了紫薇花树，夜色里就像紫色的浪涛。推开院门，果然看见满院的紫薇花在和风下懒懒招摇，不久前卿酒酒还在花树下熟睡，如今却是夏花依旧，物是人休。
　　拂开丛丛花树，看到正房门窗紧闭，我推开门，吱呀一声，日光照进漆黑的屋子，竞像推开一段古老时光，才看清屋子四周都蒙上黑布，尽头处，却点着一盏油灯。
　　我站在门口怔怔看着油灯旁一身白衣的公仪斐，他的手中躺了把刻刀，有血迹顺着刀柄点点滴落。他的面前立着的是……我几乎要捂着嘴叫出声来，定了定神，才发现那只是卿酒酒的木雕。栩栩如生的一座木雕，垂至脚踝的发，手指从衣袖里微微露出，握着一把孟宗竹的油纸伞。
　　良久，公仪斐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只黑玉镯，放到那木雕面前，轻声道：“这镯子，可是姑娘的？”
　　声音空落落响在昏黄的厢房中，却没有人回答他。他却不以为意，眼中竟含了丝笑，声音仍是轻轻地：“在下与姑娘，似乎在哪里见过。”
　　听到此处，我已知道他下句会说什么。
　　那是他们初见情景。果然，他握住她的手低声开口：“在下，柸中公仪斐，敢问姑娘芳名。”
　　耳边似乎响起那个清冷嗓音：“永安，卿酒酒。”
　　清晰看到公仪斐的眼中淌下一滴泪，我缓缓走到他身前，冷冷道：“哭有用么？哭了她就能回来了？”
　　他没有理睬我，还是痴痴地看着木雕。

　　我并非讨厌他，只是不忍见他沉沦。于是继续刺激他：“活人也未见你对她多好，如今害死了她，偏又对着一块木头矫情。”
　　他身子颤了颤，却依旧没有回应。七年前他就为了她的死去差点毁了自己，何况如今又失去了她一回。
　　我叹了口气，忽然一把夺去了他手里的镯子，这次他有反应了，脸缓缓地转向我，眼里也逐渐有了情绪。
　　“还给我。”他说。
　　“还给你，凭什么？这镯子是卿酒酒的，不是你的。”
　　他的脸色顿时苍白，但仍然固执道：“酒酒是我的妻子，请你将我妻子的遗物还给我。”
　　我冷笑一声：“你的妻子是公仪珊，你只把卿酒酒当做一个脑子有问题的累赘姐姐。”
　　“不！”他大叫一声，站起身来：“不是这样的。”
　　我端详着他的脸，轻声问道：“那是怎样的？”
　　他又颓然坐下：“怎样也都晚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我将黑镯子放在桌上，轻轻触摸着卿酒酒的木雕：“公仪斐，你只管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怎么能帮你救回她？”
　　他不能置信地看着我。
　　“我有办法救她。但你知道她是为何死的。她觉得你不需要她了。从小到大，她都生活在谎言里，可是她以为你对她的心是真的。你告诉她你不爱她了，她很难过。公仪斐，我不想让她回来再被你杀死一次。所以，你怎么想的，告诉我。”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说了出来：“我失去了记忆，我以为她真是我失散的姐姐。可我有妻有儿，竟然还会爱上自己的亲姐姐，我不是不知道她的心，可我不愿意害了她。”
　　“所以你就对她冷淡，对她保持距离？”
　　“你不知道这么做有多难，有多苦。我明明想时时刻刻地陪着她，却总是将她从我身边撵走。曾经有个人拿着一本棋谱就想让酒酒嫁给他作妾，你知道我有多生气么？还有一次家宴，有两个不开眼的竟然调戏酒酒。我更生气。我不是气酒酒卸了他们的手，我是气自己不能用她夫君的身份公开保护她。。。。。。”说着说着，他已几近哽咽。
　　我心里道：我不知道么？公仪斐，我恰恰是这世上最知道这些的人。你远离卿酒酒，和我躲避元逸，这都是因为爱。可是付出去的爱，哪有那么容易收回。
　　我已是一个苦命之人，所以更不愿看到他人和我一样受苦。
　　“公仪斐。”我背对着他道：“君拂明天就会离开。找她来为你奏一曲华胥引。你的愿望便可达成。”
　　君拂本不愿为公仪斐弹奏，她是收人命作酬劳的。可是公仪斐位高权重，若是听了她一曲便死了，这麻烦决计不会小。
　　可公仪斐也是一个杀伐果断的人，于是将君玮和那只老虎扣留下来，以他们的性命要挟。
　　他想挽回卿酒酒的心，胜过了世上的一切。
　　苏誉不在身边，君拂仿佛失了主心骨，权衡再三终于答应了。
　　在卿酒酒死去的第十四天，也就是二七晚上，君拂来到她生前的住处，而公仪斐早就准备好一切等着君拂。
　　这准备好的一切里，就有在暗室布下阵法的我。
　　“我就是想知道。”君拂对公仪斐道：“若你选择留在梦中，现实的你一旦死去，公仪家会如何处置我和我的朋友们？”
　　他知道她会问，只淡淡道：“我已经安排了可靠的人手，今晚便可送你们离开陈国。”
　　“你真的不怕死么？”
　　“谁都怕死。但对我来说，更怕活在没有酒酒的世界里。”
　　君拂沉默片刻，点头道：“我明白了。请去榻上躺下。我要开始弹奏了。”

　　公仪斐的华胥境和卿酒酒的大致相同，我在每个片段之中寻找。最终画面定格在他们成亲的那个晚上。
　　公仪斐还在前厅陪客人饮酒，我却现了行，偷偷地潜入了他们的新房。
　　卿酒酒默默地坐在哪里，她还以为我是公仪斐。
　　我走到她身前，突然开口道：“卿姐姐，你还记得我么？”
　　她缓缓掀开盖头，脸上还是一贯的清冷，眼里却露出了讶然。
　　“卿姐姐，我在七年后遇到的你，那时你已经死过一次，被人炼成了魅送回了公仪斐的身边。你那时不记得如今的事情，只知道自己对不起公仪斐，便拿性命去偿还他。”
　　她脸色苍白，半晌才道：“虽然是无稽之谈，可有些事，我不清楚你如何得知的？”
　　我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卿姐姐，请你相信我。公仪斐失去你两次，第一次他痛苦难当，公仪珊便为他求来千日忘。但七年你再次亡故后他却得到了解药，所以陷入比第一次更痛苦的境地。卿姐姐，我虽是受他所托，但我如今想问你，你真心希望他那么难过么？”
　　她越发地沉默不语。可是身子的颤抖表明她内心的矛盾。
　　我微笑道：“我已经明白了，卿姐姐，你被你的养父骗了。你根本不是公仪斐的胞姐。陈侯当年恐公仪家难以控制，便安排了姐姐作为棋子。如今他将姐姐送入公仪家，便是要借姐姐的仇恨除去公仪家。卿姐姐，我知道你准备今晚刺激公仪斐，但是听我一句，那不值得。他才是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
　　她凝视着我的脸，终于缓缓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慕容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