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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千日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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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扑簌不止,积雪被那些光矢融化,显出浮云台玉石铺就的地面,遍布血痕的泠泠水光里,印出毫无生气的两个影子。
他想要抱起她,却重重跌倒在地,泪水滑下来,落在她脸上,可她已不能感知。他极力控制着声音的平稳,要让她听得清楚:“我没有骗你,我喜欢的那个人,一直是你,我会救公仪珊,因为千河的光矢伤不了召唤它的主人,你不是我的姐姐,我很高兴,说出那些让你难过的话,那些不是真的。”
可她已不能回应。他的唇靠近她耳畔,声音极轻,像是她还活着,他怕吵到她,却忍不住要把心中的委屈说给她听:“你究竟是怎样看我的?你的弟弟,还是,一个男人?”可她再不能回答他。
浓云渐渐散开,千河再度沉睡。
卿酒酒是这样死去,这便是她被封印的最后的记忆,再次陷入黑暗之时,我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杯中无休无止的大雪,一身白衣的公仪斐拥着卿酒酒坐在苍茫的雪地里,像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
到此我终于知道了七年前,卿酒酒是如何死的。
我只是不明白,之后她化作魅回来,公仪斐又为何对她如此冷漠?他不是到她死都还深爱着她么?难道说终归是时间强悍,再如何深厚的情感也敌不过光阴摧残?
不过后来君拂和苏誉的对话令我明白了一切。
千日忘,公仪斐忘记卿酒酒,原来是因为喝下了神医百里越配置的千日忘。他对于往事的记忆,都被抹去了。
君拂想要帮助卿酒酒,她想去百里越哪里求得解药,这样公仪斐就能记起卿酒酒来。
我本来并没有决定具体的逃走路线,但既然君拂要去找百里越,那我就重回一次郑国好了。
我在离随远城不远的山谷里待了半个月。我不能入城,因为元逸会很容易找到我。
我自小在山上长大,住在山林里对我而言,并非是什么难事,况且我还用秘术掩藏了自己的行踪。
唯一让我觉得困难的,是对元逸的思念。我无法做到不思念他,对他的感情早就深入骨髓。
思念的痛楚,令我整日变得昏昏沉沉。我本不会生病,这样的状态也是之前在郑王宫消耗元气的后遗症。
每晚入睡前,是我最难熬的时刻。我望着满天的星辰,元逸的笑脸便浮现在空中。我闭上眼,他又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夫君。”我喃喃道:“阿蝶好想你。”
我朝脑海中的元逸露出笑脸,然而眼泪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我想以后我可能会不那么疼,但是如今,实在是太难熬了。
终于连笑脸也维持不住了,我独自在荒山野岭里嘤嘤地哭泣。
漫漫长夜仿佛黑暗得不会有尽头。
情况似乎并没有好转的迹象,我想我若再待下去,恐怕鲛珠也救不了我了。
君拂来了又走,我决定跟着她回公仪家。
元逸肯定会四处去找我,这时候他仍留在公仪家的可能极小。
况且我还想再见一次卿酒酒,作为我唯一认识的另一只魅,我对她有着天生的亲近感。
君拂匆匆赶回柸中,都来不及梳洗,便立刻去见公仪斐,我小心翼翼地跟着。
仆人将她带到一处凉亭,烈日下蒙蒙雨雾顺着亭檐徐徐而下,原来此处也建了自雨亭。拨开雨雾,公仪斐正独自在亭中饮酒作画,抬头看了君拂一眼,却没有打招呼。
君拂迫不及待地将装了药丸的小瓷瓶放到石桌上:“给你带回一个好东西。”
他仍旧自顾自地作画,她将瓷瓶推到他面前:“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公仪薰是怎么看你的吗?喝了这个,你自己去问她。”
良久,他抬起头来:“你是要找薰姐?”一贯带笑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她过世了。”
我身子一震,险些露了行藏。
君拂张了张口,问道:“什么”
他停下笔:“她死了,在九日前。”
她咬着唇:“怎么会?”
他低声重复:“怎么会?”突然笑了一声,“我拿到一桩生意,要杀掉姜国的丞相裴懿,任务重大,必须一击得手,公仪家除了我,没谁有这个能力。她担心我,代替我去了,就是这样。”
他垂眸看着眼前的画:“她做得太好,自毁了容貌,抱着必死之心刺杀了裴懿,没有留下半点线索。他们将她的尸首挂在城门上,风吹日晒,三日后锉骨扬灰,洒在裴懿坟前,我什么都不能做,为了陈国,甚至无法保全她的尸骨,连葬礼,也无法给她一个。”
君拂好久才能开口:“你是在……愧疚?她死了,死得如此凄惨,你却仅只有愧疚?”
他神色冰冷:“要是我知道她是要去姜国,我会阻止她的。”
她摇摇头:“你当然不会知道,你不关心她很久了。”
本以为这话会将他激怒,他却像没有听见似的,阳光透过雨雾,照见他雪白的脸色,许久,他轻声道:“你说得对,我不关心她很久了。最后那一日,她来找我,说她曾经让我代她记住一支舞步,我是不是已经忘了。她有时会任性,却从没有像那日那样,我应该发现的,可我却责骂了她,她走的时候很伤心。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夏狩那日她跳的那支舞,我怎会不记得呢,她的每一个表情动作,我都记得。第一眼见到她,我就知道她是个美人。”
他微微抬眼,眼神里却空无物,“有时候,我会很恨她是我的姐姐。”
我有些震惊,公仪薰那些话分明是想起往事的形容,大约是君拂最后一次使用幻之瞳时,不小心解开了她的封印。
但她已经死了,而且死得那样凄惨。
君拂看着他:“你哪怕对她稍微温柔一点点。你一定不知道她心中是怎么想的,她对我说,你很讨厌她,嫌她是累赘,很多事你不同她计较,是觉得她脑子有毛病,被你这么说,她自己都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毛病了。她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她累了。”
他怔怔看着君拂,血色点一点从唇角褪去:“她是,这样说的?”
她将瓷瓶再推过去一点,淡淡道:“从前我遇到一个姑娘,她的丈夫辜负了她,我很为她不平,很讨厌她的丈夫。可我不讨厌你,归根结底,大家都是被命运愚弄了,你和卿酒酒,你们都是可怜人。”
我失魂落魄地掩在假山后面。上次的不告而别,竟让我错失了与卿酒酒最后见一面的机会。
在这么短的日子里,我失去了幸福,而她失去了性命。
“酒酒。”我心里道:“命运真的很讨厌,你说对不对?”
她当然没有回答我,没有人能回答我。
在我终于起身要离开时,看到公仪斐喝下了瓷瓶里的解药。
如果现在是九日前,会如何?
我还没来得及想,就听到哗啦一声,公仪斐已经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