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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聚魄成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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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疲累,很快便沉入了黑暗。我原是个死人,只不过是个睡着了会醒的死人。睡至午夜,眼前却陡然撕开一片亮光。我很确信,此时并没有睁开眼睛,也睁不开眼睛。却清晰地看到亮光蓦地爆开,将天地都铺满,尔后似一场浓雾渐渐消散,百步高的青石台阶,台阶之上,一座辉煌山门。这里我白天曾经来过,孤竹山的山道。
烟雨霏霏,半山紫红色的重瓣佛桑花隐在霏霏烟雨后。巍峨山门绮柱重楼,楼门上悬了副巨大的五色珠帘,风拂过,吹得五色帘微微掀起来,叮当,叮当,伶仃作响。珠帘旁静静立着的女子撑了把孟宗竹的油纸伞,手柄处竹色一看便知,伞面未有任何点缀,像是送葬用的,纯白的伞,伞柄微微抬起来,露出女子佩了黑玉额环的白皙额头,细长的眉,清冷的眼,高挺的鼻梁,微抿的淡色的唇。白衣白裙上唯一的别样色彩是未挽的发,似笼在烟雨里泼墨写意的一方瀑布,齐齐垂在身后,直至脚踝。冰雕似的一个美人。不过三步台阶,微有裂痕的青石板上,白衣男子弯腰拾起地上一只打磨光滑的黑玉手镯,抬头时,竟与女子有着五分相似的眉眼,只是眉不似那般细长如新月,眼不似那般清冷如寒泉。虽同女子一样白衣白服,袖口处却以紫线绣出重瓣的佛桑花,修长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握着那只黑玉镯:“这镯子,可是姑娘的?”眼里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在下与姑娘,似乎在哪里见过。”纷纷雨下,青石板上的石苔被雨水淋湿,草色渐深,重楼上白玉钩带,悬空的巨大铜镜里映出漫山红花。风流蕴藉的翩翩少年微仰头看着台阶之上倚着五色帘的女子,雾雨岚岚,她撑着孟宗竹的油纸伞一步一步走近,软丝的白绣鞋被雨水打湿,露出鹅黄色的鞋边。隔着一层台阶,她自他手中接过被雨水洗得莹润的黑玉镯,泛着冷光的白皙手指擦过他指尖,他握住她手指,她垂眼看他微怔神情,半晌,淡淡道:“多谢。”她等着他放开她,不远处有孤笛渐响,他却没有放开:“在下,柸中公仪斐,敢问姑娘芳名?”她微微抬高油纸伞,垂眼定定看着他,良久,声音似泠泠珠玉,似乍然盛开的一朵冰冷佛桑花:“永安,卿酒酒。”
蓦地睁开眼睛,假如我能呼吸,一定要大大喘一口气,窗外圆月高悬,月色悄然穿过窗棂,在床前投下或明或暗几道影子。那不是梦,是封印在鲛珠中的华胥返捕捉到的意识,这意识孤零零盘旋在孤竹山中,裹着岚岚雾雨,冰冷却又备受珍重的样子,像空自繁华的一场镜花水月,又像寂寞着等待谁来添写最后一笔的水。
这意识是属于另一个死者,不该留下的执念,然而终将敌不过时间,最后总要烟消云散。
既然公仪斐还好好地活着,可能活得比陈侯还要滋润。那么这个死者的执念就只能属于卿酒酒了。除了她是永安人,和那经霜更艳,遇雪犹清的美貌,我对她一无所知。所以只能把这些当作是一场梦了。
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我便见到了卿酒酒。那流瀑一样漆黑的发,寒潭深泉般一双眼,静静地站在小桥的那头,看着我自小溪畔经过。
今儿一早公仪珊就来拜会,毕竟住在人家的府里,元逸也没法子推脱。
我倒是想陪着他,可是他们讲的都是些陈年往事,我根本插不上话,便寻了个由头遛了出来。
刚出来时,似乎听到元逸对公仪珊说,我们来这里的事情要保密,尤其不要告诉公仪斐。
我想想也对,毕竟公仪斐和苏誉君拂相识,而我所做的事情,是最好不要让君拂知道的。
谁知我一路逛出来,却遇到了卿酒酒。她难道没死?还嫁给了公仪斐?
一肚子的疑问,我忍不住向她走过去。正好她也向我走来。
我们在小桥的正中各自停下了脚步。
离得如此之近,让我有重回梦中的感觉。还是这个绝色的女子,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只是,眼神之中有些迷雾重重,像是疑惑,又像是悲伤。
她果然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两人默默站了一会,还是我先忍不住打破僵局:“在下与姑娘,似乎在哪里见过?”
话一出口我就悔了,说什么不好,把梦里听到的台词都念了出来。
果然她眉头一皱,似乎在回忆什么,却最终摇摇头道:“不曾见过。”
我尴尬地笑了笑,正想转身离开。
她却唤住我道:“你知道自己是魅么?”
我吃惊非小,这本是我的秘密。师傅以前曾告诉我,我是半人半魅之身。当年我人身的部分生下来便死了。若不是靠半边魅身撑着魂魄,他便是找来鲛珠也无法救回一个魂飞魄散的人。
但是,她是如何得知的呢?
我斟酌着语句,才问她:“姑娘如何。。。。。。”
她却截断我道:“因为我也是。”
“我原是死了的。可是有人找了位秘术师将我的魂魄花了五年的时间凝聚成魅。只可惜之前的记忆被封印在了我的眼睛里,不过这也造成我看到的,比旁人更多。”
此刻我们正坐在小溪边的凉亭里,外头是良辰美景,亭里头却有两个都死过一次的魅。
我感叹了半天命运的神奇,但是很快好奇心又开始作祟:“既然有人不想你死,还特地为你请了秘术师凝魄成魅,可为何又要封印你的记忆呢?”
她眼里的情绪一闪而逝,缓缓道:“子恪对我说,那样年轻就死去,不会是什么好的人生,那些记忆不要也罢。他请人助我凝聚,据说我前世欠阿斐良多,唯一心愿便是能有所偿还,借此机缘重新活过来,就当是一个全新人生。可我近来却想,再怎么不好的人生,也有一些可称之为美好的回忆。”
子恪?她说的是苏誉的字?
阿斐,应该是柸中公仪斐。我木木地问道:“你嫁给公仪斐了么?”
她默然片刻,低声道:“我是他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