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返》轩辕罗九

43、同胞姐弟

　　这次戛然而止的谈话并没有减轻我心中的疑惑。那晚华胥返所捕捉到的，分明是一段浓浓的情殇，当初那美好的如同画卷般的邂逅男女，如今却成了同胞姐弟。
　　这是老天开的玩笑？
　　我听元逸说过，柸中公仪家本家这支血脉绝不允许双胞胎存在，假如生出双胞胎，一定是留一个杀一个。这件事主要归功于守护公仪家的凶兽千河太废柴。一向来说，公仪家家主确立自己权威的最主要方式就是召唤凶兽，但这只废柴凶兽无论如何也分不出双胞胎血统的区别，可以假设，如果公仪家生出一对双胞胎，哥哥有一天继承家主之位，与千河定下血盟获得召唤它的能力，那拥有相似血统的弟弟要冒充哥哥来召唤凶兽千河造个反什么的简直轻而易举。就像一个举世的英雄，世间没有任何人能够打倒他，一旦患了毒瘤这样的绝症他也活不成。所谓双胞胎正是公仪家可能滋生出毒瘤的引线，这毒瘤是指内乱。再强大的家族也架不住内乱，这是经验之谈，睿智的长老们早早看出这一点。公仪家历世七百年，有不少倒霉的家主生出双胞胎乃至龙凤胎，基本上都是这么处理的，被选上的那一个是天之骄子，从此众星拱月，未被选上的那一个则贱若草根，即刻就地绝命。有意思的是，历代公仪家家主，最有成就的那几个全是双胞胎出身。来到世间背负的第一桩债就是同胞骨肉的鲜血，大约这样的遭遇能让人变得无情。
　　元逸说这段话时，似乎也颇为感慨。我当时只道他唏嘘公仪家的骨肉相残，后来才明白他真正的心思。
　　我几乎可以断定这个名叫公仪薰的魅，便是当年的卿酒酒。她被封印了记忆，只凭着苏誉的片言只语，便回到公仪斐的身边，想要报答他曾经对她的好。
　　在我看来，也只能是曾经而已。如今的公仪斐，对公仪薰的态度只能由冷漠来形容。
　　我甚至听他对公仪珊说：“你是太任性了，她脑子有毛病，让你离她远一点，你还偏要去招惹她。”
　　声音不响，但我确信卿酒酒是听到的。
　　这哪里还是那个烟雨阶上，五色帘前，牵住了便不愿放手的翩翩少年？
　　她冷冽如寒潭般的双眼，想必又添了几分悲伤吧。
　　没来由地想起庄子的一句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们这样，算不算是两两相忘呢？
　　不过好像是公仪斐忘得比较干净一点，卿酒酒就算是回来报恩，有些个事情，做得太令人匪夷所思。其实大部分时候她都不做事，但一旦做点事，基本上就要出事。
　　卿酒酒初回公仪家的第三个月，有友人来找公仪斐斗鹰，半空中两只苍鹰以厉喙相迎，彼此攻势凌厉，一只鹰负伤甚重欲求庇护，后面那只鹰一心求胜紧追不舍，两只鹰直直冲向看台上的公仪斐，被坐在一旁的卿酒酒以九节鞭瞬间击杀……最后赔了友人不少钱。这是第一次，卿酒酒对公仪斐表现出极端的保护欲。尔后两年，类似事件不知几多，公仪家因此赔掉的钱也不知几多。同时，因谋划伤害或即将伤害公仪斐而死在卿酒酒九节鞭下的刺客也不知几多。简称三多。
　　最离谱的一次，公仪斐看中了一本上古棋谱，谁料被人捷足先登。他出巨资相购，对方却不买账。卿酒酒听说了此事，便找上门去。那人见了她，忽又改了主意，只要卿酒酒愿意嫁给他做妾，他便可以讲棋谱相让。这原本是个欠揍的提议，卿酒酒却当场点头同意，因为快到公仪斐的生辰，她想送他最中意的礼物。
　　传说中，对方已将彩礼送上门，公仪斐才知晓此事，几乎是扔的把一队彩礼外带管家小仆丢出公仪家大门，素来泰山崩于四面八方都能面不改色保持微笑，却在这一次动了真怒。尔后，原本就算不上亲厚的姐弟关系日渐疏远，直至今日，按照仆人们的说法，公仪斐似乎已当自己根本就没这么个姐姐。

　　对于梦中看到的那两个人的关系，我其实有一肚子的疑惑。就好像我明明朝东射了一箭，可偏偏射中了西面的墙。
　　我没有将此事告诉元逸，因为他这几天似乎很忙，总有些神秘的人物来这里找他，经常一谈就是很久。
　　在山中长大的我，并不能在事业上帮助他多少，虽然我并不清楚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可是，至少，我不想打扰他。
　　就在我百无聊赖之际，卿酒酒又再次找到了我。
　　似乎她和公仪斐之间又发生的不睦之事，事已至此，就算是只魅也想要弄清当年的真相。
　　“慕容姑娘，你行走江湖，是否知道有没有一种秘术可以解开我眼中的封印？”
　　我看了看她的眼神，多了之前不曾有过的执着。
　　“封印的记忆，未必都是好的。你真想解开么？”
　　她毅然点头。
　　“公仪斐有一个客人，是位带着面具的姑娘。她叫君拂，是一个身负华胥引的织幻师。我想，你的愿望，她能帮你实现。”

　　并非是我不能帮助卿酒酒，只是我绘梦师的身份使然。我和君拂，就好像黑夜之于白天。况且，暗中援手，是我一贯的风格。
　　师傅告诉我，魅是精神凝聚的生物，最是自由自在，天马行空。所以卿酒酒干过的的那些事，倒也不足为奇。
　　她听了我的指导，当日便去找了君拂，用上了我的方法，她很容易便让君拂答应了。
　　月圆之夜，卿酒酒一袭白衣再次去到君拂客居的院子，我则潜入小院，伏在不易被发现的暗处。据说今夜外厅正举行怀月明节的宴饮，想来无人会打扰。小仆将碧纱橱安置在院中葡萄架旁，累累葡萄垂枝，似一壶壶碧色翡翠，凉月悠悠，照进橱中一张轻榻、一床软褥、一只绘了折枝花的枕前小屏。
　　刚安置好，公仪斐翩翩白衣的身影就出现在院门口。十来步外看着碧纱橱前的卿酒酒，没什么表情：“找了半日，你竟在这里。”
　　卿酒酒向前走了几步，又顿住，月光投下一个颀长的影子。
　　公仪斐淡淡瞟她一眼，目光移向君拂，秋水桃花似的一双眼攒出笑意：“既然家姊亲近君姑娘，便请君姑娘今夜代为照看家姊了，切勿让她走出这院子。”
　　君拂懵懂看着他，不知何意，而他已转身离开，迈步前顿了顿：“一年前那样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