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塌陷 ...
-
容浔不疾不徐缓步过来,看着抱住妹妹的莺歌,轻声道:“你累了,先回房休息。”她怔了怔,将妹妹放开,指间颤抖地仍贴住瓶身,他仔细看她:“听他们说你三天没合眼了,你奶奶的后事我会处理。”话毕漫不经心回头看了她妹妹一眼,又转头同她道:“一直以为她叫燕舞,没想到,是叫锦雀。”脸上犹带着泪痕的锦雀抬起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脚下紫阳花丛间飞过两只白色的蝴蝶,他捕捉到她瞪他的视线,愣了一愣.
花丛中两只嬉戏的白蝶瞬间燃成一簇青烟,我心中一凛,蓦然产生不好的预感,也许这幕场景正是魇住莺哥的心结,梦境将由此转变,从平淡的叙事变作情绪的风暴。
在这一刹那,我看到了君拂,她正向莺哥跑去,看来她是想要将莺哥带出梦去。然而,还未等她跑到近前,天地间蓦然空无一物,巨大的空旷转瞬淹没白色的紫阳花簇,墨一般的浓云从天边滚滚而来,一寸一寸染过灰白雾霭。这就是梦,前一刻还是青天白日里滚滚红尘,后一刻便袭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莺哥的影子在这墨般的暗色里消失不见。
我立刻开始后悔,不该由着鲛珠将我带进来。我更后悔的是,竟然将元逸也拉了进来。
在这个变幻莫测的梦里,当莺哥的情绪狂乱到了极点,将会以一场天崩地裂结束这个梦境。而处于梦境中的我们,包括君拂和苏誉,都将葬身其中。
也就是说当莺哥醒来时,将会发现屋里屋外的两对死人。
几乎是瞬间我作出了决定,我将动用之前君拂为十三月演奏的华胥引带出的天地力量来挽救元逸。因为那个幻境太过短暂,这股力量小的可怜,所以我一直也没有想过怎么处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没有能力将我们两人都送出梦去,即便是一人,我都没有把握。
可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而受难。我本来就是个该死之人,多待在世上那么些年,已经是上天的眷顾。而竟然还能遇到元逸,足可让我走得没有遗憾。
可是,我还什么都没能为他做过,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怎能因为我而葬身在这不知名的客栈里?
于是我开始催动鲛珠,在梦境塌陷前,一定要将元逸平安地送出去。
就在这当口,元逸伸手指向前方:“哎,好神奇,你看,那是什么?”
他顿了顿,然后揽住我往沉沉雾色中蓦然晕出的白光走去,一步一步。这旷野般空荡荡的暗色里,只听得见他和我的脚步声,似踩在水上,发出泠泠轻响。
周围墨黑的雾霭一寸一寸散开,天上漾出一轮银白圆月。冷月白光中,一棵巨大樱树迎风招摇,红色的樱花散落半空,似赤雪纷飞。一身紫衣的莺哥执了壶酒懒懒靠坐在树下,微仰头,望住站在她身前面容冷峻的白衣男子。元逸已算是十分俊美,男子的俊美不下于慕言,周身披了层冷月的银辉,显得面色尤为冷淡。凉风夹着三月樱花与莺哥的声音一同飘过来:“王上的刀若是快得过我,别说是这恼人的宫廷礼仪,就算同床共枕之事,我也无一件不听王上的……”她话还没说完,一柄狭长刀影已在半空划过一个圆弧利落回鞘,男子连站姿也无甚改变,她头上松松挽起的发带却应声断开,泼墨般的青丝披散肩头,半空中被长刀削成两半的樱花慢悠悠飘落在她胸口。她怔怔看他好一会儿,扑哧笑出声来:“你腰间那把长刀,原来不是带着做做样子的?”他墨色瞳仁映出她万般风情,却沉着无半点涟漪。他走近两步,微微俯身将手递给她:“夫人方才与孤打的赌,孤赢了。”她伸出手来,做出要去握他手的样子,却猛地攀住他肩膀,伸手一拂便取下他发簪发带。她淡淡一笑,拍拍手:“这才算公平。”樱花翻飞中,她提着酒壶摇摇晃晃走在前方,脸上的笑一半真心一半假意。他走在她身后,面色冷淡,看着她似倒非倒的模样,却并没有伸手搀扶。浓云散开,有歌声悠悠响在云层后:往事一声叹,梦里秋芳寻不见,蓦然回首已千年……
这梦境已无危险,自那白衣男子出现之后,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我松了口气,不再施法,又问元逸:“你晓得穿白衣裳的那个是谁?”
他想了想道:“郑国前一任国君,景侯容垣,平侯容浔同岁的叔叔。”
“是么,他的刀好快。”
他沉默片刻道:“却也快不过我的剑。”
我惊讶地看了看他:“你不像是这么好胜的人呢。”
他搂紧我道:“只在你夸奖别的男人时。”
我:“。。。。。。”
莺哥的梦平稳结束,我又发现自己和元逸回到了客栈中君拂的屋后。
此时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得脱大难,想到还能和元逸在一起,心中忽而充盈着快乐。
便趁他不注意,踮起脚尖亲了他一口。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我,忽道:“你的胆子就只到这个程度?”
我脸一红,正想说些什么掩饰,却不料腰上一紧,被他一把搂了过去。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便重重地压了过来。
他真是很会挑时候,我忌惮着屋里的君拂和莺哥,哪里敢大力挣扎?再说这事好像是我起的头,有句俗话不是说:自己约的吻,跪着也要亲完么?
他今夜似乎颇为意动,一双眸子里像是着了火,熊熊燃烧起来。
我不能出声,只能用眼睛示意他:元师兄,元大哥,元祖宗,你能不能悠着点?这时间,这地点,一百万个不合适啊。
他眼中的火焰总算平息了下去,两唇分离,手却不曾松开。我的胸口剧烈起伏,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尴尬的时候,里头传来君拂的声音:“你梦到了什么?”
她问的是莺哥,后者笑了一下道:“我夫君。”良久,又道:“他们说他死了,可我不信。
还梦到了从前的许多事,梦着梦着,突然就想起他们说我夫君死了,我就想啊,如果在这个梦里,我的夫君确然已离开我,那我还要这个梦做什么呢?不如毁掉算了。你说是不是?”
“是。”
我打了个寒战,两个可怕的女人。如果是我,只要元逸过得好,就算有朝一日离开了我,我也觉不会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