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琳琅处》顾浅意

7、第七章

　　那天之后，我和沉晓筱同时感冒了。我在宿舍昏昏欲睡了两天后，终于熬不住还是去医院挂了一瓶点滴。
　　挂完水后，我顺便去了一趟林毓的病房，她准备出院，而周清渝带着保姆阿姨正给她收拾东西。
　　林毓见我，诧异了一瞬，难得出现了一丝羞赧的表情：“你怎么来了？”
　　周清渝看了我一眼后，哼了一声。然后无视着从我身边走过，出去给林毓办出院手续。
　　林毓对我说：“过来坐吧。”
　　我看着气色不错的林毓，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只是来看看你，我先走了。”
　　我正转身离开时，林毓突然叫住我：“林琅。”
　　我转过身来，只见她支支吾吾道：“谢谢你。”
　　我知道她是指视频的事，于是趁机劝道：“以后，别跟那种人混在一起了。”
　　林毓听我这样说，突然又转了冷冷的语调：“林琅，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样一脸圣母样，仿佛自己多清高似得。”
　　其实，我知道林毓从小讨厌我，除了我的特殊身份外，她确确实实讨厌我这样性格的人。我没有与她争辩什么，正想走时，又听见她说：“听说是你给我还得那三百万？”
　　我转头，回答她：“是别人，不过我会还给他的。”
　　林毓皱眉，犹豫后问道：“你是不是跟什么人做了……什么交易？”
　　我看着林毓欲言又止的样子，了然她心里在想什么，我说：“你放心，我做了什么你不用管，这钱就当七年前我将你不小心推下楼梯，还给你的。”
　　提起这件事，林毓仍旧愤愤不平，她气道：“林琅，你以为我想管你，如果不是看你将视频给我拿回来的份上，我才懒得担心你。”
　　从林毓嘴里听到担心二字，我只觉得讽刺，不过：“不管如何，谢谢你的担心。”
　　离开医院后，我给沉时打了一个电话，我告诉他：“沉时，我决定要去留学，而且越快越好。”
　　沉时愣了一瞬，但很快欣喜地答应：“放心，琅琅，一切都交给我来安排，不出意外的话，年底你就可以过去。”
　　我问：“我想过完生日就先过去，不管巴黎还是柏林，我只想离开这儿。”
　　沉时疑惑问我：“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不过有件事，我还想……请你帮忙。”
　　“你说吧。”
　　犹豫了半天，我终于开口：“我想跟你借点钱。”
　　沉时想也没想，便问：“多少？”
　　“三百万。”
　　“好。我明天就给你。”
　　我心里涌起一阵温暖的感动，小声对他说：“谢谢你，沉时。”
　　那头笑了笑：“琅琅，我很高兴你遇到困难的时候，想到的人是我。”
　　……
　　沉时将支票给我之后，我立刻将它拿到了慕楚昀的律所，信封里写着“请转交盛屿城”的纸条一起交给了他的秘书。
　　我想，不管是慕楚昀还是盛屿城，我只希望今后不会跟他们再有任何瓜葛。
　　这段日子，我又回到了当初在琴房练琴的单纯日子，沉时一手包办我出国的事情，有任何需要签字的文件，他都亲自拿过来给我，从不让我操一点心。
　　上课的时候，李教授又问我想不想去参加比赛，我只好告诉他：“老师，我打算出国留学，可能过一段时间就走了。”
　　李教授惊讶了一瞬，不过很快便笑着恭喜我，说：“不错，这是一条很好的路子，林琅，好好学，别辜负老师对你的期待。”
　　我点了点头。
　　下课后从教室出来时，我接到了沉晓筱的电话。这是自那日之后，她第一次联系我。我接起，问道：“怎么了，晓筱？”
　　沉晓筱压低着声音，说：“林琅，快过来百货大厦，快点。”
　　我以为她有什么急事，赶紧说好。可当我赶到时，却看见她戴着一个大檐帽和墨镜偷偷摸摸地躲在一旁。
　　我拍她的肩膀，问道：“你干嘛呢？”
　　沉晓筱警惕地望了望四周，然后将我拉到商场楼下的一个角落里：“小声点，我在跟踪林晞。”
　　我皱着眉：“跟踪林晞？”
　　沉晓筱一边隐藏自己，一边直勾勾地盯着商城大门，解释道：“刚才我收到消息，有人说看到林晞带着一个女的逛商场，所以就赶紧过来看看。”
　　我拉住她：“还是走吧，要是让林晞知道，我们肯定都要挨骂。”
　　沉晓筱一把拉过我偷偷往前走：“别罗嗦，走，跟上去。”
　　我没办法，被迫跟在沉晓筱身后。
　　林晞身边确实有一位清秀女子，待他们往商城外面的咖啡厅落座后五分钟，我和沉晓筱才走进去，寻着角落里的一个位置坐下。
　　沉晓筱借着餐单遮掩自己，时不时露出半张脸往斜对面探过去。我随意地翻着餐单，顺便告诉沉晓筱：“你别做出这样奇怪的动作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特别像是从林晞他们医院精神科里逃出来的。”
　　沉晓筱向我做出噤声的手势，将脑袋凑过来小声道：“林琅，你别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好不好，来，给点爱的鼓励。”
　　我撇撇嘴。
　　在我正研究着餐单时，对面的沉晓筱突然蹭地一声站了起来。我下意识地拉住她，然后循着她愤怒的目光望向斜对面。
　　原来是有人不小心撞到了林晞前面的咖啡，而他对面的美女正拿着纸巾替林晞擦拭衬衣上的污渍，两人不经意交叠的双手上正燃烧着沉晓筱的怒火。
　　我紧紧地拽住她：“深呼吸，沉住气。”
　　那边林晞正对着女伴说些什么，然后转身走向洗手间。
　　沉晓筱见那女人看着林晞的背影浮现一层娇羞的微红，忍不住甩开我的手，气势汹汹地朝她走去。
　　待我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的时候，沉晓筱已经调整好表情，迎敌而上。
　　她摘下墨镜，扯出一弯嘴角的弧度，半分傲视半分天真，晶石般的眸子望向那个女子：“嗨，美女，我可以坐下吗？”
　　那人半响才反应过来，愣道：“不好意思，这有人。”
　　沉晓筱不顾对方的婉拒，拉着我径直坐下，我偷偷地拉扯她的裙子提醒她注意分寸，谁知她开口便说：“我知道，林晞嘛。”然后挽着我介绍：“这是他妹妹。”
　　眼前这女子虽然没有沉晓筱那般精致明媚的姿容，却也算秀致。她听完沉晓筱的话后，立即弯开眉眼：“你们好。林晞他去洗手间了，马上就回来。”
　　沉晓筱轻哼一声，然后自然地端起眼前那杯林晞喝过的咖啡，凑近嘴角抿了一口，这般毫无违和感的一套动作看得我倒抽冷气。
　　我瞥一眼那秀致的女子，只见她那双眼珠子瞪得如铜铃般，支吾着：“这是……”
　　影后沉晓筱见她讶异，耸耸肩，天真一笑：“哦，我都习惯了。”
　　习惯吞林晞的口水吗，在梦里？
　　那女子显然察觉到来者不善，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神色，嘴角微微含着委屈：“你是？”
　　“我是林晞的女朋友啊，他没告诉你吗？”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噎住，正想说什么的时候，林晞已经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们，冷冷道：“你们怎么在这？”
　　我低下头，躲避着林晞森冷的眼神。
　　那女子在沉晓筱的怒目下很快败下阵来，尴尬地向林晞道：“师兄，我先回医院了。你们慢聊。”
　　林晞见此情状，怔忪之间已经反应过来，转眸看向盛气凌人的沉晓筱，皱了皱眉。他轻轻地拉住那女子的手腕，语气温柔：“尹静，你先在外面等我一会，我送你。”
　　尹静看了看一旁的沉晓筱，犹豫了一瞬，然后朝林晞点点头。
　　沉晓筱听着林晞从未在她面前流露的温柔音色，眼里闪过一丝难掩的伤痕，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初，她依旧笑得灿烂：“林晞，你今天晚上不要值班吧，我们待会一起吃饭好吗。”
　　“沉晓筱，你刚刚和尹静说什么了？”那声音凌厉冷冽，透着薄怒。
　　面对林晞，我一向不敢吱声。旁边的沉晓筱低着头，支支吾吾：“就是说……我是你女朋友。”
　　“你……”林晞盛怒：“沉晓筱，你到底要做什么。每天这样烦不烦呐。我都跟你说过了我有女朋友，而那个人就是尹静。”
　　不管沉晓筱如何粗神经，此刻林晞毫无遮掩的厌恶之意都已击伤她，我看着满脸指责的林晞，忍不住开口：“林晞，你有话好好说，不要总是冲晓筱发火。”
　　林晞瞪我一眼，俊美的眉拧得紧皱：“林琅！”
　　在林晞的逼视下，我失去了勇气继续与他争执。沉晓筱知我处境，立刻咧开笑颜替我解围：“林琅，没事，是我说错了话。”她拼命掩住眼底的那抹难过，转眼笑着说：“林晞，等你有空了，我们再一起吃饭。”
　　林晞想起什么，看着晓筱的神色中多了一抹难言的情绪，最后无奈微叹一声，轻轻留下一句：“我要陪女朋友，没空。”便绝然离去。
　　我看着晓筱嘴边那抹笑意渐渐暗淡下去，然后眼中那层拼命藏起的水雾啪得落下来，她软在座位上，渐渐从呜咽变成了痛哭。

　　我以为沉晓筱这次会吸取教训，对林晞死心，可她却永远不走寻常套路，没过几天便满血复活。
　　那日，沉晓筱拉着我逛了半天商场，几乎把整个大厦翻遍了都没找到满意的生日礼物。每年临近我和林晞生日的时候，沉晓筱一定拉着我暴走，费尽心思给林晞选礼物。
　　我两腿发酸，死赖着一间甜品店不肯再动一步，央求着沉晓筱：“就歇半小时，好不好？”
　　沉晓筱见我实在可怜，终于软下心答应：“说好了，就半小时哦。”
　　我猛点头，然后将手里大大小小的袋子放在一旁，点了两杯抹茶奶盖。
　　沉晓筱边插吸管边问我：“对了，你想要什么礼物，说出来嫂嫂我都给你买。”
　　我一口奶差点全喷出来，忙用纸巾擦嘴：“沉晓筱，我真想知道你这自信都是哪来的。”
　　沉晓筱笑道：“爹妈给的呗。行了，少废话，要什么说吧。”
　　我笑道：“我只求你今天早点放我回学校，我下午四点还要回去练琴。”
　　“干嘛这么努力啊，我哥不是说你送你去留学吗，你随便练练就是了。”
　　“我想尽快把最后一学期的学分修完，到时候回来参加毕业考试就行了。”
　　沉晓筱抬头看着我，惊讶道：“你什么意思，打算马上过去？”
　　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怎么这么急，不是明年才开学吗？”
　　我笑了笑：“先过去准备一下吧，而且我想过去找份兼职，赚点钱。”
　　“林琅，钱的问题有我哥呢，你干嘛要这么辛苦自己。”
　　我提醒沉晓筱：“这件事你千万别跟你哥说，不然我以后再也不跟你说实话了。”
　　沉晓筱见我决心已定，无奈地点点头，最后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过完生日。”
　　沉晓筱嘟着嘴拉住我的手，哭腔道：“林琅，我舍不得你。”
　　我捏了捏她的脸：“好啦，我保证经常给你打电话，随时报告我的状况，OK？”
　　“那是当然啊。对了，这些天你必须每天陪我，一步都不许离开。晚上住我家去好不好？”
　　我赶紧摆手：“算了，我怕你爸你妈。”
　　沉晓筱开玩笑：“林琅，你是更怕我爸我妈，还是更怕林晞呀？”
　　我想了想：“林晞吧。他冷眼一飞，我就被完虐。”
　　沉晓筱大笑。
　　我和沉晓筱正聊得欢畅时，突然接到沉时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琅琅，晓筱是和你在一起吗？”
　　我诧异了一下，然后回答：“是的，怎么了？”
　　“那丫头为了让林晞当上外科副主任，给医院的院长夫人送了一套首饰。”
　　我抬头看着正一脸欢笑的沉晓筱，没有做声，只听沉时继续道：“现在有人举报林晞行贿，他正在接受医院的处分呢，你让她赶紧过来。”
　　我挂了电话。
　　沉晓筱见我脸色不对，疑惑问道：“怎么了？”
　　我支吾了半天，才说：“林晞被人举报行贿，正在医院接受处分。”
　　“什么？！”沉晓筱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杯子被带动转了几圈，一阵旋转的摩擦声中，她已经疾步离去。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沉时正一脸阴沉地站在门口，沉晓筱急冲冲地闯进去，却被他拉住：“晓筱，别去了，林晞已经接受了医院的开除处分。”
　　我惊讶地倒抽一口气，瞥见沉晓筱一脸愤怒：“什么破医院啊，是非不分，东西是我送的，关林晞什么事。”她用力甩开沉时的手：“不行，我要上去跟他们说清楚。”
　　沉时还来不及拉住她，只见她跑到一半突然脚下一滞。我抬头一看，林晞正抱着大纸盒从里面走出来，此时两人四目相顾。
　　我瞥见沉晓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她眼里泛着内疚的情绪，脚下稍稍移动两步才快步走过去，拉着林晞的衣袖，望着他：“林晞，我们去跟医院解释清楚，东西是我送的，不关你的事，就算要把我送到警察局我也无所谓。”
　　沉晓筱拉着林晞往里走，可林晞却未移动半分，他冷静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放开。”
　　沉晓筱被吓住，手指渐渐松开，然后失落地垂下，她低下头，眼泪瞬间落下来：“林晞，对不起。”
　　林晞转眸看着低头的她，那眼中竟然不复刚才的冰冷，而是闪过一丝难掩的伤痛，很快他又恢复如初的冷漠，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厌恶：“沉晓筱，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遍了，不要再缠着我，你是沉家大小姐，想找怎样的好男人找不到，为何偏偏要对我死缠烂打。我林晞自问没什么好，担不起沉小姐的厚爱。”
　　眼泪打在沉晓筱的手上，她紧紧地掐着自己，咬着已经泛紫的嘴唇，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心里觉得难受，想上前阻止林晞，却被沉时拉住：“琅琅，长痛不如短痛，让他们说清楚。”
　　沉晓筱低着头，声音微弱而哽咽：“可是……我爱你。”
　　林晞看着她，双手紧紧地握住手中的箱子，指盖泛白，像是极尽隐忍：“一厢情愿不是爱，沉晓筱，我不爱你。”
　　我心里猛地一颤，突然有一些零碎的画面从脑中闪过，那声音像是从久远的记忆里传来，虚幻而熟悉：我不爱你，我不爱你…..
　　我头一晕，微微向后退了一步，沉时眼疾手快地扶住我，担忧问道：“怎么了？”
　　我镇定下来，向他摇摇头：“没事。”
　　沉晓筱闻言却突然抬起头，她的脸上早已布满泪痕，充满水光的眼睛望着他，颤抖的手拉住他的手臂，她竟然笑了一下，将声音掩饰成轻松的语气：“没关系啊。如果爱情是两人向彼此走五十步，那我愿意向你走一百步，你只需要站在原地，等一等我。”
　　林晞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他望着眼前那人，复杂的心绪齐涌而上，许久，他才淡淡开口：“沉晓筱，你清醒一点吧。”
　　然后掰开她紧抓着自己手臂的手，留下一个绝然的背影。
　　有人说，喜欢一个人，就赋予了他伤害你的权利，而对于沉晓筱来说，即使被那个人伤得体无完肤，也没办法不爱他。

　　沉晓筱将自己关在房里一天一夜，任我和沉时如何劝也不肯出来。我和沉时在门外急得不知所措，只能听到屋内偶然传来一两声花瓶砸碎的响动，和沉晓筱歇斯底里的哭声。
　　隔天傍晚，沉时找人撬了房锁，沉晓筱见我们进来，拿起手边的东西往我们身上砸过去，大声哭道：“你们都出去。”
　　我抱住激动的沉晓筱，安慰道：“你别急，我们一起帮你想办法好不好。”
　　沉晓筱伏在我肩上哭，哽咽道：“还能有什么办法嘛，林晞肯定恨死我了。”
　　沉时一把拉开沉晓筱，气道：“沉晓筱，你有点出息好不好，林晞那小子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掏心掏肺？”
　　沉晓筱冲他喊道：“林晞就是好，就是好。”
　　沉时叹了一口，气得甩手而去：“算了，我懒得管你。”
　　沉晓筱看着沉时的背影，大喊道：“我才不要你管。”
　　我见他们兄妹都在气头上，也不好再劝，赶紧扶着沉晓筱坐到床边，拍着她仍在抽泣身体，说：“晓筱，你别着急，虽然这事让林晞受了处分，但你的出发点是好的呀。林晞他现在也是在气头上，才说了那些重话。等他气消了，他就会明白你的心意。”
　　沉晓筱擦了擦眼泪，望着我：“真……真的？”
　　我点了点头：“林晞一向嘴硬心软，他一定会想明白的。而且过几天不是我们过生日吗，到时候你和沉时都来我家吃饭，你找机会再跟林晞好好道个歉，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沉晓筱重重地点头：“嗯，林琅，我都听你的。”
　　我心疼地替她擦了擦眼泪：“好啦，别哭了，饿不饿，沉时叫阿姨给你做了面，去吃点吧。”
　　沉晓筱仍在生沉时的气，嘟嘴道：“别跟我提他，他就知道教训我。”
　　我笑了笑，拉着她下楼。

　　生日那天，林晞早早就打电话给我，说待会来学校接我一起回家吃晚饭。我支吾了半天，才趁机说道：“林晞，我过完生日就要出国了，所以想叫沉时和晓筱一起过来聚聚，可以吗？”
　　林晞沉默了一瞬，情绪很淡：“随便你。”
　　我听他如此说，终于松了一口气，笑道：“那好，待会你也别跑一趟了，沉时他们顺路带我过去就是。”
　　林晞闷闷地嗯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傍晚五点，沉时准时来学校接我。一路上，沉晓筱总是忐忑不安，一直问我裙子好不好看，礼物林晞会不会喜欢。我告诉她别紧张，正常吃饭而已。
　　沉时又骂沉晓筱没出息。
　　我见沉晓筱气得跳脚一副准备跟沉时嘴战一番的仗势，赶紧转移话题：“晓筱，你不是让我去巴黎后帮你买东西吗？清单呢？”
　　沉晓筱赶紧说道：“我今天出门换了一个小包，装不下，明天再给你。”
　　我冒冷汗：“一张纸也装不下？”
　　“哪里一张纸，是一沓纸好么。没事，我发你邮箱也行。”
　　我激动道：“什么叫没事啊，你到底让我带多少东西？”
　　沉晓筱嘻嘻一笑：“没关系啦，反正我哥也会去，让他帮我带回来好了。”
　　我惊讶地看着沉时，问道：“你也一起去？”
　　沉时说：“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我当然得将你安顿好才放心。”
　　我皱眉，本想劝说沉时，可沉晓筱却说：“好啦，我哥就是不想呆在公司，你就让他找个借口出去玩玩嘛。”
　　我没有说话，看着沉时心情复杂。
　　三人聊着聊着很快到了林家。沉时将车停进车库，我和沉晓筱一起提着礼物先走进去。林晞坐在沙发上，轻轻地扫过我们一眼，淡淡地说：“来了。”
　　我拉过身后的沉晓筱，一起走过去说：“晓筱今天买了很多东西，你看看。”
　　沉晓筱胆怯怯地将手里的礼物递过去，小声说：“这个送给你的。”
　　林晞瞥了一眼，没伸手接，只吩咐保姆阿姨将东西都收起来。气氛正尴尬时，沉时和父亲正好一起进来。他们在门口碰见，正聊着一些工作上的事。
　　父亲吩咐阿姨给沉时和晓筱泡茶，对他们笑道：“你们好久没过来一起吃饭了吧，怎么样，御风最近还好吗？”
　　沉时恭敬答道：“家父一切都好，劳烦林伯父挂念了。”
　　父亲说：“那就好，改天我约他一块出来喝茶。”
　　沉时笑了笑。
　　虽然父亲一向严肃寡言，可面对外人时，他也精于交际客套，沉时曾经跟我说过，商人本质都是如此，他们习惯于伪装，往往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充满了复杂的含义。
　　这种时候，我居然想起了盛屿城。
　　沉时见我失神，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问道：“怎么了，琅琅？”
　　我回过神来，向他摇头笑了笑。余光中瞥见父亲的眼神，只见他深深地看了我和沉时一眼。
　　饭间，我再次见到了林毓。上次在医院与她不欢而散，这次见面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旧事重提。也许是她以为我做了什么牺牲才换来她的视频，所以对我心有愧疚，于是反常地沉默许多。而今晚沉晓筱为了争取林晞的原谅，也尽量不说话。
　　因此，这顿饭除了周清渝惯常地念叨自己的辛苦之外，大多时候都是无比安静。
　　饭后，父亲留沉时在客厅喝茶，沉晓筱一直在找机会单独跟林晞道歉，可林晞似乎知道她的心思，总是有意无意地回避她。
　　正在我绞尽脑汁为沉晓筱想办法时，沉时突然将话题转到了我身上，他对父亲说：“林叔叔，关于林琅留学的事情，我想跟您报备一下。所有手续我都办好了，只要你同意，她下个礼拜就可以走。”
　　父亲皱了皱眉，还没开口周清渝便抢先说道：“留学？林琅不是说不想去吗。”
　　我迎着周清渝的眼神，低了低头。
　　沉时对周清渝的心思了然于胸，说道：“阿姨您放心，琅琅留学的费用都包在我身上，琅琅她有音乐天赋，不出去学习可惜了。”
　　父亲凝眉思索，最后看着我问道：“林琅，你的意思呢？”
　　我看了看沉时，轻声回答父亲：“我想去。”
　　父亲看向沉时：“即使林琅要留学，这费用也没理由要你来承担。”
　　沉时认真地说：“林叔，我想和林琅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如果是我未婚妻的事，我应该就有责任承担了吧。”
　　我震惊地看着身边的人，轻声道：“沉时，你怎么……”
　　沉时握住我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回头向我摇了摇头，我顿时明了他说这话出于权宜之计，于是沉默下来。
　　可感到震惊的人不只是我，屋里的人全都反应了半天才消化沉时突如其来的这番话，林晞看着他说：“沉时，我们林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可也不用为了一点小利就随便拿林琅的婚姻开玩笑。”
　　沉时对他说：“林晞，我没有开玩笑，只要林琅点头，我立刻便娶她。”
　　林晞急道：“那你爸妈呢，他们会同意吗？”
　　沉时说：“我会去说服他们。”
　　林晞还想继续争执，可父亲突然打断他，对我说道：“林琅，我还从来没听你过弹琴，能不能弹首曲子给我听？”
　　我诧异地看着父亲，愣了半晌后点了点头。在大家的注视中，我走到客厅里那架一直被当作摆设的钢琴旁，坐下来刚想开始，又听见父亲说：“弹拉赫的第二钢协吧。”
　　我惊讶地反过头来看了父亲一眼，不仅是讶异他对钢琴曲的认识，更是因为这首曲子是我母亲最爱的一首。
　　钢琴旋律只是交响乐中的一部分，可即使没有其他乐器的参与，这首曲子仍旧听来沉郁而悲愤。我将双手放在低音部上，弹出八小节像是钟声一样灰暗而沉重的和弦，开始了充满力量与张力的第一主题。
　　第一乐章完毕，父亲久久才回神，我停下来，望着他。正当他想说什么时，门铃突然响起。大家将疑惑的目光望向门外时，只见保姆阿姨领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父亲惊喜道：“陆总，你怎么来了？”
　　陆夏穿着阿玛尼套装，脖子上随意搭着一条爱马仕的丝巾。她露出职业化的淡笑，说道：“不好意思，打扰林总了。下午你跟我说的事情，我已经转告给我们盛总，他很感兴趣你提出的项目，想过来跟你商谈下具体细节。”
　　陆夏微微侧身，向门口站在阴影处的人恭敬道：“盛总。”
　　当盛屿城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时，我震惊地向后微微退了一步，手按照琴键上发出一阵噪响。
　　但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我的不自然，全都随着父亲的目光望着门口那个人。
　　父亲微微错愕，旋即赶紧笑着迎上去：“贵客盛临，是林某人的荣幸，盛总赶紧进来，咱们去书房谈。”
　　盛屿城穿着灰色薄款大衣，里面是黑色西装，外套上面还沾着一层白雾般的露水，似是在外久站。他看着父亲点头示意，声音低沉如大提琴：“抱歉，这么晚打扰了。”
　　父亲忙说：“盛总客气了，请。”
　　陆夏将手里的文件袋递给盛屿城，盛屿城向她会心地点了点头。
　　父亲领着盛屿城上楼的半途中，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对沉时说道：“关于林琅的事，我们待会儿再说。”
　　可沉时似乎没有听到父亲的话，直愣愣地看着某处，我走过去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提醒道：“沉时？”
　　沉时皱着眉，眼里满是复杂情绪。我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视线尽头处，盛屿城也正在怔怔地将我们望着。他不着痕迹地扫过我和沉时交握着的手后，才继续跟随父亲上楼。
　　我拉一拉沉时的手臂，问他：“怎么了？”
　　沉时回过神来看我，半天才说：“没事。只是觉得奇怪他怎么会来这儿。”
　　我问道：“你认识他？”
　　沉时沉默下来，没有回答。
　　屋子里的人也恢复了常态。周清渝热情地招呼陆夏，而林晞和林毓各自一脸深沉地坐在沙发上。
　　静默了一会儿，林毓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我说：“林琅，你真的要嫁给沉时？”
　　我沉默。林毓继续说：“从林家到沉家，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除非你是真的爱沉时，不然你可得想清楚了。”
　　沉晓筱突然站出来：“林毓，什么叫火坑呀，林琅嫁给我哥怎么就不好了。这是亲上加亲。”
　　林毓瞥了沉晓筱一眼，说：“除了你，没人觉得好。”
　　沉晓筱被激起火气，刚想发作时我忙拉住她，她看了看一旁脸色森冷的林晞，立刻嘘声。
　　一旁的周清渝见状终于忍不住开口：“吵什么吵，让外人看笑话。”
　　我这才注意到一边的陆夏，只见她喝着茶，淡笑着扫了我一眼，冷眼旁观着屋里发生的一切，仿佛一眼便看透了所有人的心思。
　　周清渝看着我，怨道：“也不知道我们欠你什么，一扯到你就没好事。”
　　我低下头，拉着想帮我出头的沉晓筱，向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而此时，父亲突然从二楼的书房走了出来，他站在栏杆处往下喊我：“林琅，你上来一趟。”
　　我愣了愣，赶紧哦了一声。而当我上去时，盛屿城正好从里面走了出来，我们一上一下，在楼梯的拐角处擦肩而过，他没有看我，我也没有看他。
　　像那天说好的，再见就当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我走进书房，关上房门，站在桌前问父亲：“有什么事吗？”
　　父亲皱了皱眉，指着一旁的凳子让我坐下，然后说：“你去留学的事情，能不能缓一缓？”
　　我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问道：“多久？”
　　“三年。”
　　我紧紧地抓住椅子扶手，问道：“为什么？”
　　父亲犹豫了一瞬，仍是将手里的文件袋递给我：“这个，你应该看过了，是盛屿城先生开出的条件，我希望你答应他的要求。”
　　我含着泪，盯着父亲又问道：“为什么？”
　　父亲叹了一口气，说：“林琅，我知道委屈了你，但你只是耽搁三年而已，盛总答应过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他只需要一纸婚约。我要跟他合作一个项目，这是他开出的条件，你就当为了林家，为了父亲。”
　　我落下泪来，说：“可是，刚刚沉时才说要娶我，我……”
　　父亲怒道：“林琅，就算是没有这事，我也不会答应沉时。你对他千万不能有别的心思。”
　　“父亲，你放心，我对沉时没有别的心思，对盛屿城更不会有。所以，对不起，我不能帮林家，也没办法帮你。”
　　父亲走过来，语重心长地劝道：“林琅，这些年来虽然我对你不曾过问太多，但我心里是有你的，只要你答应这件事，以后林家的家产，我一定多留一份给你。”
　　我冷笑着，看着父亲突然觉得有些可笑。我扔下一句：“放心，我不为难您，我自己去跟盛屿城说。”
　　我不顾父亲的阻拦，冲出去跑到楼下，而盛屿城似乎知道我会去找他一样，早早地站在那儿等着我。我隔着朦胧的泪水望着他，对他说道：“盛屿城，我不会答应的，即使你用任何手段，跟我父亲做任何交易，我也不会嫁给你。”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我情绪失控地向盛屿城愤懑相持，完全不知道发生何事。而此时沉时走了过来，看着我问道：“琅琅，出什么事了？”
　　我转过头来对他说：“沉时，你不是说如果我答应嫁给你，你就立刻娶我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答应。”
　　父亲从楼上走了下来，愤怒地打断我的话：“林琅，你还有没有规矩了！”
　　周清渝站出来，疑问道：“启山，怎么回事？”
　　父亲严肃地看着她，怒道：“站边上，别插嘴。”
　　所有人被父亲威严怒气吓住，只有林晞敢开口向他说：“您为什么要林琅嫁给一个陌生人？”
　　父亲沉默，林毓突然也站了出来：“爸，你就让林琅出国去吧，她呆在这个家里谁都不自在。”
　　父亲凌厉地看向她，林毓也吓到嘘声。
　　而此时，沉时怔怔地看着盛屿城，质问道：“盛总，你到底什么意思，琅琅对于你完全就是一个陌生人，你为什么要将她拉到生意上来？”
　　盛屿城却不回答他，只看着我平静说道：“林琅，我不会勉强你，这只是一桩交易。你有权选择不答应。”
　　我看着此刻情绪淡薄的盛屿城，觉得陌生不已。从前他眼中还隐约可见喜怒，可现在，他眼里毫无情绪。那样平淡的话语藏着冷厉的逼迫感，让我对他恨意丛生。
　　我满脸泪水，看着盛屿城无奈地哽咽道：“你放过我，好不好？”
　　盛屿城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动容，他想伸手却最终紧握成拳忍住，说：“林琅，一纸婚约，三年而已，真的那么难吗？”
　　沉时拉过我，与盛屿城隔开距离，他怒道：“盛屿城，你别欺人太甚！”
　　正在大家对峙着谁也不肯松口的时候，林毓突然站了出来，说道：“盛总，你不能娶林琅，她……她曾经为别人生过孩子。”
　　林毓的话如一阵惊雷响彻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周清渝拉住林毓说：“毓儿，这种事可不能随便说……”
　　林毓看着盛屿城，说道：“林琅肚子上的那条刀疤，不仅是我，沉时、沉晓筱、林晞都知道。如果你不信，可以让陆总看看。”
　　我挣开沉时的怀抱，走向林毓一巴掌冲她扇了过去，颤抖着手说：“林毓，你胡说……胡说！我没有什么孩子，从来都没有……”
　　正在我情绪失控地看着林毓时，盛屿城突然轻声开口：“我知道。”
　　大家纷纷看向他，只听盛屿城说：“因为……那孩子的父亲，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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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惊愣在原地，看着盛屿城哑口无言。只有我，只有我死死地看着盛屿城，握紧拳头看着他咬牙切齿，充满恨意。与他怒目相对后，我疯狂地跑出了这间压抑的屋子。
　　身后，沉晓筱追着我喊道：“林琅，林琅，你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儿，七年前我逃离这个家，却无意走入了一场噩梦，如今这场噩梦重新袭来，似乎要将我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