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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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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客厅里发了半天愣,直到窗外有一点星淡的灯光亮起来。我拿着手中的红酒,走到落地窗前,将窗帘全部拉开,然后坐在一旁的躺椅上看着视野开阔的江城一景。
我抬起手中的酒杯抿了一口,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打发时间。可其中多是一些企业管理学或心理学方面的书籍,我随便翻了几页便觉两眼发酸。
我合上书,又喝了一口ChBlanc,它带着一点独特的花香,质感均衡,看来已经十分成熟。猛然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帧画面,想起刚才盛屿城执杯的样子,心里一震。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手中这杯酒是刚刚盛屿城喝过的。而我……
我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唇,脸颊瞬间泛起一片绯红。
我莫名地觉得燥热难耐,赶紧放下那杯突然变得炙手的红酒,站起来踱步徘徊,以掌扇风。胡思乱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去房间里弹一会儿琴来缓解此刻的异常情绪。
房间里床上的被子并未折叠,卷起的一角处或许还藏着一点盛屿城的体温。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决定对此视而不见,坐在琴凳上专注地弹琴。
琴声慢慢让我镇定了下来,不知不觉,我便一口气练了两个小时。停下来望一眼窗外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我一整天没吃东西,肚子饿得厉害,虽然盛屿城拿了一张随时可以求救的名片给我,可我却没有手机拨打出去。我走到厨房里看了一眼,发现里面除了几只鸡蛋,空空如也。
我烧了一壶水,放进一颗鸡蛋准备煮开,中途不知哪根脑神经短路,鬼使神差地又放了一颗。“万一盛屿城也没吃”的念头才刚闪过,立刻被我掐死在了神经末梢处,我不顾烫想徒手捞起其中一个,却最终在热气的阻拦下放弃。
心想:“算了,人家是雇主,我白吃白喝理当有点回报。”
吃过鸡蛋后,我抱着一本曲谱在落地窗前的躺椅上研究,看了不到一刻钟,眼皮又突然打架似得不听使唤,于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盛屿城大概是凌晨一两点才回来的,他的脚步极轻,可一向浅眠的我仍是醒了。我睁开迷蒙的双眼,正好撞上他将毯子给我盖上的动作,我忙站起来,回神后嗡声道:“你回来了?”
屋里只有玄关处的射灯开着,昏黄的光线让人眼前只有模糊的影像,可即便如此,我却清楚地看到了盛屿城在我问话后眼中明显的一瞬恍惚。
他笑了笑:“嗯。”
我站起来看着他,总觉有哪里不对劲,这才想起来:“你不是没钥匙,要我开门……”话还未说完才想起他家的门是用密码开锁,根本不需要我多此一举,可他给我钥匙……是怕我像上次一样不告而别,才找了个借口吗?
盛屿城见我一脸疑问,笑道:“太晚了,怕你已经睡下吵着你。”
我从前也特别怕与林晞对视,眼神接触久了便觉得浑身不自在,可此刻与盛屿城对视,似乎与从前那种惧怕不一样,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紧张。
盛屿城见我紧紧地攥着手中的曲谱,尴尬地恨不得立刻打个洞钻进去似得。忙走到电视幕墙旁打开客厅里的大灯。
他问我:“怎么不去房里睡?这边有间客房,你可以先住那。”
盛屿城转头看到吧台上的碗碟里放着一只鸡蛋,又问道:“你吃过饭了吗?”
我走过去,说:“吃过一点。”
盛屿城向我走近,我立刻本能地向后退。他一愣,看着我笑了笑后退了一步,说:“你怎么不给我助理打电话?我忙了一晚上,都忘了交代她给你送点吃的过来。”
我没有回答他,反而支支吾吾半天后问道:“你的事……都解决了吗?”
盛屿城将外套脱下来,打开屋里的暖气调到最舒适的温度,漫不经心地说:“快了。”
傍晚时听慕楚昀的话,似乎这件事与孟鹤有关,我本来想问“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可仔细一想自己并不了解状况,连眼前这个人是好是坏也不确定,于是把话咽了回去。
盛屿城坐在沙发上,用手按着太阳穴,我问他:“需不需要我给你弹琴?”
他笑了笑,指着旁边的沙发说:“先坐。”
我依着他的指示坐下,正襟危坐地像个一年级小学生在听老师上课。他笑了笑,也没说什么,继续问道:“你是学音乐的学生?”
我想若是我没离开林家,也许此刻即将走入大学校门,选一个喜爱的钢琴专业,或许有机会还能跟随沉时的脚步,去美国一起学习音乐。
可生活总是变幻莫测,人生际遇被一个选择就轻易改变。我摇了摇头,说:“不是。”
盛屿城看出我对过去有很深的防备,于是也不继续追究,他问我:“你有什么打算?你才十八岁……这是你自己说的对吧,跟我那辈分小一点侄子同年,他都还在国外的学校捡个乱七八糟的专业混着呢。”
当初来到江城,我并未想太多,只希望摆脱林家,重新开始生活。
盛屿城见我不回答,于是换了个话题:“今天我们也试过了,你的琴声对我确实有作用,所以我特别希望你能留下来,但如果你有其他打算,我也愿意帮你……”
我打断他的话,说:“我愿意留下来。”
盛屿城愣了一瞬,他疑惑着我这番转变,不知道此刻我几乎像抓住浮海中漂木一般抓住他,根本无法顾及以后的结果。
他说:“那好,薪水按照之前说的,至于住的话,远了也不太方便,所以要么住客房,要么楼下我还有一间空置的公寓,你选择哪个?”
“楼下的公寓。”
盛屿城笑了笑:“OK,至于钥匙吗,傍晚我已经给过你了,你随时可以过去。”
我一愣,抬头看向他。
他一笑,忽略我看怪物似的眼神,站起来说道:“今晚你也累了,先去睡吧。我晚上还要处理工作,今天也无法休息了。有需要我再叫你。”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礼貌性地说一句晚安后便转身离去。刚打开门,盛屿城又把我叫住,我转头,只见他指着吧台上那颗早已冷却的水煮蛋:“这个是?”
我的手搭在门把上,握着古铜质地的锁紧了紧:“吃不完剩下的。”
盛屿城笑了笑,眼中的笑意浮在灯光下像是蒙了一层薄纱。他望着我轻声道:“晚安。”
我故作镇定地打开门,阖上后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这个小区的公寓是前几年才建的,主打高端路线,一层一户,私隐性极好,入住得都是有品味的有钱人。
盛屿城所住的楼层处于小区东南角,绿化环境最好也最幽静。
我乘电梯到下一层,打开门走进这间同样格局的公寓,看着与楼上几乎相同的性冷淡风装修风格,一下子觉得周身的空气冷了好几度。
我走进浴室打算冲个热水澡,可一回头看到镜子时,才发现自己的状态看上去并不太好。眼圈很重,脸色有点发黄,头发几天未洗摸上去有点黏黏搭搭。
我反手摸着头发,这才想起上面还绑着盛屿城的佛珠。我将那串细细的黑檀佛珠摘下来放在手心里,发了好一会愣才将它收好,提醒自己明天要还给他。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那一觉我竟然一睡便睡了十多个小时,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时分了。
正在我迷迷糊糊之际,门铃突然响起,我急着开门,鞋都来不及穿便赤脚跑了过去。门一打开,果然是盛屿城。
他见我一副刚睡醒的模样,惊愣道:“你不会是从凌晨睡到现在吧?”
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盛屿城提着大包小包进来,转头瘪了瘪嘴:“年轻可真令人羡慕,倒是分点睡眠给我们这些老人家啊。”
我被他的语气逗得扑哧一笑,眼睛也亮了起来。
盛屿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笑道:“饿了吧,快去洗漱,我买了食材给你做点好吃的。”
当我洗完澡收拾完出来时,盛屿城已经将四菜一汤弄得七七八八了。我见他挽起袖子舀着汤试味,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盛屿城回头笑道:“按照你的水煮蛋水平估量,你应该帮不了什么忙。”
我忽略他的揶揄,问道:“你吃过了?”
盛屿城点了点头,将最后一道汤端上吧台,然后盛了两碗米饭。我坐在他对面,一身清爽舒畅,闻着饭菜的香气,这才觉得自己终于是重新活了过来。
盛屿城在我厚着脸皮要了第三碗饭时,终于忍不住发表感言:“你这样的胃口会让我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白吃白喝的我赶紧拍马屁:“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你不去做厨师实在太可惜了。”
盛屿城低低地笑道:“你还真别说,我小时候真想过去当厨师。不过后来我哥说厨师都会将自己吃成胖子,我心想要是年纪轻轻就顶着一个大肚子,万一娶不到老婆就糟了,最后就没这想法了。”
我笑道:“这你可就不懂了,现在好多女孩喜欢胖胖的男生,以前我们班上就有好多同学是这样。她们说那样的男生可爱又有安全感。”
盛屿城装作一脸遗憾:“那可真是失策了。”然后又十分认真地问我:“现在女孩的品味都这么……独特?”
许是胃饱撑着胆子也大了,我玩笑道:“对啊,你老人家跟我们有代沟了吧。”
盛屿城弯了弯嘴角,叹了口气笑得无奈又哀愁。
我赶紧打马虎眼,问道:“你多大了?”
盛屿城许是对于这个问题比较陌生,愣了一下才说:“二十八。”
我将提前准备好的台词说出来:“不可能吧,我看着你就像是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我将从前哄沉时这一套熟练的拿出来,用在盛屿城上的效果同样很好。他一听果然哈哈大笑,摸了摸我的头笑道:“看不出来你还蛮有趣的,嗯,这样很好。”
我嘿嘿一笑,将剩下的一碗汤也全部装进了肚子里。
盛屿城看着菜汤都不剩的碗碟,双臂交叉:“厨师可是不负责洗碗的。”
我立刻站起来收拾,笑道:“放心,我虽然不会做饭,但碗洗得很干净。”
盛屿城扬唇一笑,表示很满意。
我收拾完厨房后回到客厅,见盛屿城正聊完一通电话,神色有些忧愁。我走到落地窗前,将那串佛珠拿出来还给他。
他凝眸看了看,接过后戴在自己手上,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递给我:“先给你预付三个月薪水,往后每个月我再往里面打进去。你可以去买些自己需要的东西。”
我双手接过,说了一声:“谢谢。”
他问我:“你想去买点什么?衣服还是化妆品?”
我想了想,说:“如果你现在还不急着休息,我可不可以出去一趟?”
盛屿城点点头:“当然。”
见我拿起一旁的钥匙时,他又补充一句:“你想去哪儿,我陪你。”
我本想拒绝,可想起自己对江城还不太熟,于是便应允了临时司机的无聊消遣。
盛屿城出门前特地戴了一副口罩,我疑惑着看他,他才解释说:“这几天出门不太方便。”
我这才想起他与郁蓝的事,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
我们来到附近的一家大超市,买了一些毛巾牙刷等日用品。盛屿城见我左右比较,最终花了十多分钟才挑选出柔软度和颜色图案最满意的毛巾时,颇有兴味地挑了挑眉:“你很有生活情趣。”
也不知道是真的夸我还是损我墨迹。
于是我在洗漱用品区游走时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句:“因为我实在是欣赏不了你那性冷淡风的装修。”
说完后不仅倒吸一口气,偷偷抬眸瞥了一眼盛屿城。只见他稍微愣了一瞬,旋即弯了弯眼睛,眉目间全是愉悦的笑意。
最后,盛屿城将我挑选的商品全部复制性地多拿了一份,除了我选得粉红色换成了蓝色外,其余几乎一模一样。
我看着购物车里一对对“情侣”物品时,心里对盛屿城的检漏行为狠狠感慨了一番。
从超市出来后,我指使着临时司机去了一趟花草市场,选了几件大型盆栽和好养的兰草后,又自己动手组合了几盆多肉植物,那时候多肉还很小众,可我向来喜欢。因为它不仅精致又饱满,像是蓬勃的生命,而且打理起来不费力,生命力顽强。
我正准备写下地址让老板送货到自己公寓时,盛屿城突然指着那几盆多肉说:“除了这几盆,其余都多送一份。”
我哑然地看着他,只见他毫不客气地耸耸肩:“突然想改变改变风格。”
改变风格我不反对,只是这不会又是要我付钱吧?
见盛屿城丝毫没有要去付账的意思,我只能硬着头皮拿出他给的工资卡去刷这批双胞胎花草的钱。
盛屿城将自己的地址也写在上面,老板见了,笑道:“还以为你们是小情侣呢,原来是邻居呀。”
我愣了一瞬,看着盛屿城眉眼间的浅笑,不禁红了脸赶紧跟着老板去收银台刷卡。
收银台上的电脑开着视频,我在等待老板操作POS机的时候随意看了一眼,只见上面正在播放着郁蓝的娱乐新闻。
新闻上说,郁蓝主动澄清自己与盛屿城的绯闻,并强调两人只是朋友关系。可里面的小编却请了一大堆神神叨叨的微表情专家,从郁蓝的表情得出结论说她的澄清不过是欲盖弥彰。
老板将卡还给我,提醒道:“小姐,请您收好您的信用卡。”
我回过神来,接过后又疑问道:“信用卡?”
老板点了点头。
我疑惑着收好卡,也没多想。那时候自己根本不知道那张盛屿城给的工资卡,是一张信用额度足以透支两间公寓数额的信用卡。
我将卡收好,离开时隐约听见身后的电脑里传来新闻声音,似乎是小编将盛屿城的身世身家挖了个底朝天,还将他个人的私隐信息八卦得神秘莫测。
我望着门外戴着口袋正观赏多肉植物的盛屿城,突然有点说不出的淤塞心绪。
盛屿城见我出来后,又返回去跟老板说了什么,然后才带我回到公寓。
我本来不是一个爱八卦的人,可盛屿城嘴角一直挂着的浅笑却让我忍不住胡思乱想,于是到家之后我终于问他:“你跟老板说了什么?”
盛屿城按下密码打开自家大门,然后走进去脱了外套,将手中的口罩扔在上面,冲我眨了眨眼说:“我跟老板说,将你刚刚摆弄的那些多肉送到我家来。”
我握了握拳头,闭了闭眼一脸强忍的愤懑。
盛屿城大笑,走进浴室准备洗漱。他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带着一点揶揄逗趣的笑意:“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一个月过去,我在这里住得越来越习惯。虽然盛屿城的作息很不规律,我常常需要等到很晚给他弹完琴后才可以去睡。但我却并不觉得疲累。
郁蓝事件本来随着时间已经渐渐淡去,但中途却突然爆出盛屿城被一个姓孟的女人告上法庭的新闻,于是又被大众拿来饭后闲聊了一阵,但最终还是随着时间悄然而去。
我以为那段时间盛屿城的心情一定很糟糕,可出乎意外,他却看不出任何郁结的样子,即使被记者围追堵截也还挂着淡笑。甚至那几天,他还心血来潮给我做了几顿饭。
盛屿城每天朝九晚五按时回家,十点不到就上床睡觉,伴着我越来越长进的琴声进入梦乡。
对于他这般捉摸不透的心情,我曾经试探问过,可他只是笑着告诉我:“每天睡得舒坦,心情自然不错。”
我知道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真正的原因,恐怕是那日慕楚昀无意中说过的:“你故意让凌董得逞,其实暗地里早就预谋了一个大圈套给他跳吧。”
我不懂他们的世界,也不去试图了解,每天日出而起,听听音乐练会琴,偶尔研究食谱动手做几个小点心,过起了梅妻鹤子般的悠闲日子。
盛屿城为了方便我练琴,将自家门锁的密码告诉了我,说他不在家时我也可以随便去练习。我曾问过他,这样做就不怕丢东西?
他笑着回答:“我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人,没什么好丢的。”
虽是一句玩笑话,我却从那自嘲般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伤感情绪。
沉时曾经告诉我,每个人都是立体多面的,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他的面向越多越广,有些故意展露给外人看,有些却藏在不为人知的背面,或者自我的心底深处。
当时听到盛屿城说这话时,我似乎在某一个刹那窥见了他那藏在深处的面向,可那一面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出来。
我在二十三楼的公寓里弹奏着舒曼的《梦幻曲》,突然间便涌上那样感慨,随着音乐的深入和与之心灵的迸击,突然灵光乍现,想起那一种神态情绪我也曾有过。
在我离开林家踏上江城火车的时刻,我也曾暗自告诉过自己:“我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人,没什么好失去的。”
那一瞬间我才明白,那是一种与平日里的他所展现的自己毫不相符的孤独感,那也是在我长年寄人篱下的生活中所滋生出的孤独感。
我想起了那些流传在网络上关于盛屿城身世背景的八卦信息。那些前段日子还被人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此刻在我心里炙热翻滚,最后随着手中的音符一样,变成了一缕同病相怜的叹息。
我忘我地在房间里练琴,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于是当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孩打开房门时,我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我捂住自己的胸口,惊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那男孩看上去年纪不大,穿着皮衣外套和破洞牛仔裤,背上背着一个吉他,看着我时也惊诧了半晌,不答反问:“你又是谁?怎么在盛屿城家?”
我听他说到盛屿城的名字,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暗自猜测应该是他的朋友,知道家里的密码所以才出现在这。
我从琴凳上站起来,说:“我是盛屿城的……朋友。”
那男孩手指上戴着夸张的金属戒指,他将帽子摘下来,将齐颈的长发往后一撩,活脱脱一副放荡不羁文艺青年的模样。此外,说话也很夸张:“逗我呢?盛屿城除了那个姓慕的,能有其他朋友?”
他观望一下四周的环境,啧啧道:“这万年不变的性冷淡风也真是没谁了。”
我被他这一番吐槽惹出一声笑,低头忙掩着嘴守住“催眠师”的最后一点职业道德。那男孩见我偷笑,摆摆手:“行啦,想笑就笑呗,他又不在这儿,还不许人背后说点大实话了。”
我抿了抿嘴,拉回正题:“你是谁?他的……朋友?”
那男孩将背上的吉他拿下来,听我这么一说,差点手滑:“什么朋友,还忘年交呢?你看我这么年轻,能跟那老人家交朋友?”
我扑哧一笑,这才发现他眉眼间与盛屿城有几分相似。我正搜索着记忆,猜测此人的身份时,他已经将吉他拿出来放在身前,按下和铉拨出几个音对我说:“刚刚是你在弹琴吧,听着还不错。会不会弹流行歌,合奏一首?”
我忽略他的提议,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就是盛屿城说得那个在国外捡个乱七八糟专业学的侄子?”
“我去。”他突然站起来,激动道:“他居然侮辱我的专业。盛屿城!”
就在他带着 “此仇不报非君子”的情绪大喊着盛屿城的名字时,某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房间门口。
“叫我呢?”
刚刚还小宇宙爆炸般的人突然像一棵霜降白菜,立刻正色转身低头,双手交叠规矩地放在身前,声音分贝直线下降:“小叔叔,您回来了。”
盛屿城哼了一声,旋即道:“南山呀,我们家的大明星回国了?”
南山听着小叔叔的阴阳怪调,心里不禁发毛,于是转头看我,向我投来求救的信号。
我仍沉浸在南山前后巨大反差的惊愕里,同时对他那声老实巴交的“小叔叔”抱以忍俊不禁的窃笑,于是自动忽略了他的求救,赶紧向盛屿城说:“我先回去了。你们慢聊。”
盛屿城点了点头:“待会一块出去吃饭,你先去收拾下。”
“嗯。”
转身时我又忍不住看了南山一眼,只见他在盛屿城那声“小兔崽子,有出息了哈”中,默默低下了头,说了句:“小叔叔,我错了。”
我抿住嘴,赶紧离开了这片风雨欲来之地。
南山的出现给我单调的生活带来了鲜活气息,后来与之交谈才得知,他是盛屿城哥哥的儿子,目前在美国伯克利音乐学院学习,那个乱七八糟的专业其实是唱歌,以南山的话来说,是他的信仰。
而这次他打着圣诞节前夕的名义回国度假,其实是因为自己的乐队准备在江城开一场演唱会,所以先回来做些准备。当然,事情真相南山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告诉他小叔叔的。
那日,南山照常在盛屿城离开之后出门去往工作室与队员们练习,碰巧在电梯里遇到下楼遛狗的我,于是非要拉着我一起去欣赏他这位明日巨星的风采。
我有点为难:“我还是不去了,不然嘟嘟没人照顾。”
南山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嘟嘟”是指我手上牵着得那条金毛犬,问道:“你养的狗?”
“你小叔叔在路边捡的,让我帮他养。”
南山惊道:“盛屿城那种出门百米开外就有司机接送的人,会随便走在路上捡条狗?”
我微张着嘴看着他。
南山揽过我的肩:“走啦,多出去走走也不枉费我小叔叔怕你无聊随便捡只狗的心意啊,而且有免费的演唱会不看,你蠢呀。”
额……为了证明我不蠢,于是我牵着嘟嘟,跟着南山来到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的门口。那间公司的保安措施极严,死活不许嘟嘟进去。南山给经纪人打了个电话,折腾了半天才特例通融。
我牵着嘟嘟经过二楼走廊,看到上面挂着影视歌三栖大牌明星的照片,叹道:“他们都是这家公司的艺人?”
南山解释说:“嗯,不是大公司怎么招抚得了我。听说公司老板姓穆,是个传奇人物。”
我边走边看,目光在尽头处的一张照片上停下。是郁蓝。
照片中的她穿着一袭蓝色的旗袍,眼神悠悠的望着,似是看你,又像是在遥望远方。
南山见我愣神,扬手道:“come on!”
我牵着嘟嘟,这才跟上去。
我本以为南山的队员跟他一样是刚出道的小伙子,可进到练习室一看,才发现里面有几个人已是当红乐手。连我这个很少听流行乐的人,都听过其中一个叫做“易洋”的人。
易洋翘着二郎腿,懒懒地撑手坐在沙发上,眉间微微皱着,似乎在等待什么人,见南山进来,轻瞥一眼,这才站起来,双手插兜说道:“你来啦。”
南山将身后的吉他拿下来,抱怨了下半路塞车和刚才在楼下被阻拦的事。话间易洋将南山手里的吉他接了过来,还伸手将自己的保温杯递了过去。
南山毫不忌讳地喝了一大口,笑道:“拿铁,我喜欢。”
易洋微微扬起了嘴角。
我在一旁暗自琢磨着他们之间这番看上去十分正常的互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正沉思时,南山将我拉进众人的视线,介绍道:“这是我朋友,晨曦。”然后对我说:“这些都是我哥们。”最后指着我们眼前的人特别介绍:“这是易洋。”
南山念着易洋两个字时语气不太一样。轻一点,柔和一点。我这才讶然反应过来,瞪大着眼睛看着南山,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易洋向我投来的一抹深意眼光。
南山见我震惊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可还未等我说出个所以然来,易洋已经不高兴地迈腿而去。南山见状也没空管我,跟上去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逗得易洋嘴角轻扬。
我知道现实生活中确实存在这样的事实,可当自己亲眼所见时,仍是觉得震惊不已,想到要是盛屿城知道自己唯一的侄子是这样的婚恋观,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但转念一想,万一是自己搞错了呢?或者,其实盛屿城早就知道,也不在意呢?
胡思乱想了半天,导致自己毫无心思欣赏南山他们的排练。
他们练了几遍都觉得不对味,于是中途停下来问我意见,我告诉南山自己不太懂流行乐。
南山皱眉:“要不加一点钢琴伴奏,前奏或者中间加一个华彩段?晨曦,你来弹可以吗?”
“我?我不会呀。”
南山走下来,拉我上去:“来嘛,你试试。”
争执了一会儿,最后仍是扭过去南山,于是我被赶鸭子上架,坐上了琴凳。看了谱子我才知道,这是一首轻摇滚,中间夹杂着一点爵士。南山主唱,易洋负责鼓。
第一遍时,我中规中矩地按照谱子伴奏,一个和弦都没改变。南山不满意,对我说:“晨曦,你别太拘束,自己想怎么弹就怎么弹,中间的那段SOLO可以更带劲一点。”
我哦了一声,于是第二遍时加了一点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钢协的元素进去,和弦也随着南山的深情演唱变得更自由更随意,中间华彩部分结束后还听到了易洋的鼓点跟进来,似是一种赞扬,中途我与南山交换了眼神,彼此间相视一笑都是在音乐中迸发出的心心相惜感。
这样的感觉让我想起了沉时,想起我们曾那么亲密相惜,以为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像对方一样懂得自己。我心里突然闪过一丝伤感,也涌上一层想念。
随着南山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我的琴声也跟着渐渐逝去,但音乐仍在耳边余韵悠长,久久环绕,最后,南山睁开眼,与我相视一笑。他兴奋极了,跑过来抱住我,用英文说:“晨曦,你真棒。”
我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轻咳了一声,就连身边的嘟嘟也看不下去,汪汪地叫了两声。
在易洋的咳嗽下,南山终于放开了我。激动道:“晨曦,演唱会的时候你也上台给我们伴奏好不好?”
我还来不及拒绝,就听到门口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