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金木》赵弥弥

8、解脱 她没想过会

　　黑发的少女一身白衬衣加红格子短裙，就那么乖巧地歪着头注视着金木研，干净纯真，配合着金属肢体，简直就是现实版的机器人娃娃。

　　金木研成功听到了自己放大的心跳声，咚咚咚。

　　少女大方地原地自转一圈，裙摆划出优美的弧度，嘴角微翘，道：“I like the dress.Thank you.”

　　收到少女感谢的金木研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在挑选衣服时他担心少女不喜欢，售货员小姐每推荐一件，他都会试着想象少女穿上后会是什么模样。

　　也许是少女的凶残留下了心理阴影，他完全想象不出这些可爱的衣服套在少女身上会呈现怎样诡异的景象。最后售货员小姐拯救了自己，替他选定了两套，未曾想少女穿上后意外的合适。

　　收拾好其他的衣服放进柜子里，金木研提起食品袋来到料理台准备午餐，拿出从超市买来的食材开始处理。

　　少女亦步亦趋跟着金木研，好奇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整块的牛肉被切成薄片，胡萝卜成丁……

　　少女隐约记得很久以前自己也曾这样赖在妈妈身边，嘴馋地看着简单的食材变成美味的食物，那是家的味道。再后来，她就没有了家，除了那对老夫妻，再也没有谁为她做过饭了。

　　身旁的目光太过实质化，金木研考虑了一下，将刀递给少女，问道：“Can you help me put the green peppers diced？”

　　少女一愣，动作迟疑地接过刀，接替金木研站在了砧板前，感受到青年鼓励的目光，她模仿着对方切菜的动作下了刀，开始时动作还很生涩，后面很快就熟练了，下手堪称快准狠，仿佛青椒和她有仇一样。

　　围观的金木研额角微跳，心里吐槽，果然，不管穿上多可爱的衣服，少女的本质还是凶残的，亏得他还担心少女会切到手指。

　　不过半分钟，两个青椒被少女一丝不苟地解体为一厘米见方的丁块，沉默的金木研又递了颗洋葱过去，就到一旁准备米饭。

　　金木研刚把煮米的饭锅放到燃气灶上，就听到身后金属砸在地板的声音，连忙转身查看，只见少女双眼通红地望着他，泪水不受控制地向外涌，刀躺在她脚边的地板上。

　　压下快蹦出来的心脏，金木研捡起刀放回原处，又拉着少女远离料理台，取了湿毛巾给她敷眼。

　　看着可怜兮兮一样的少女，金木研一阵无奈，一颗洋葱竟然让连喰种都投降的少女变成了一只小白兔!

　　金木研越想越好笑，最后憋不住，直接在少女略带哀怨的目光中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少女红着眼睛怔怔看着笑的开怀的金木研，突然觉得非常满足，原来她也有让人开心的能力。

　　让没什么常识的少女靠近料理台是件危险的事，为了自己和少女的安全，金木研狠心拒绝了少女想要继续帮忙的提议。其后果就是做饭期间，黏在金木研背后灼热的目光要将他烧出一个洞来!

　　午饭是咖喱牛肉饭和味增汤。

　　面对美味，少女果断放弃了紧盯青年的行为，将热烈的目光投给给了香气四溢的饭菜，金木研这才放松了紧绷的肩部。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少女虔诚地夹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尝其鲜美的口感，毫不客气地夸奖道：“Delicious！”

　　“おいしい。”金木研道，“Delicious in Japanese means おいしい。”

　　“おいしい！”少女重复一遍。

　　午饭变成了寓教于乐的日语学习活动。

　　虽然依旧不放心少女一个人在家，可是金木研下午必须去学校，学校给的午休时间只有两小时，金木研从学校跑回来给少女买衣服做饭已是勉强。

　　再次交代少女一定要卧床休息，不要乱动再扯开伤口，金木研才在少女略显心虚的目光中离开。

　　金木研就读的上井大学距离他家有步行大约30 分钟的路程，一路狂奔下，金木研终于在上课前赶到了教室。

　　下午的课程只有两节，日本文学史。授课的佐藤老师个人魅力极强，语言富有煽动力，文学史经他的讲述十分生动有趣，金木研听得津津有味，就连下课抱着课本出了教室还沉浸其中，直到有人扑过来勾住他的脖子才回神。

　　“啊，英。“不用看金木研都知道来人是他唯一的好友永近英良。

　　一头金发活力满满的永近英良狠狠揉乱金木研整齐服帖的黑发，不满的抱怨道：“金木研，你这几天很反常啊！”

　　“是，是么？”金木研心虚地反问，永近英良的直觉和观察力有时候真的让金木研招架不住。

　　“金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永近英良盯着金木研的眼睛，认真地问。

　　“没有这回事。”对于欺骗好友这件事，金木研实在做不来，可又必须隐瞒少女的存在，这让他对好友心存歉意。

　　察觉到金木研的不自在，永近英良好心地不再追问。“我相信你啦。你现在要回家么？”

　　“嗯，英接下来还有课吧。”金木研松了一口气，赶紧转移话题。

　　“对，还有一节。”永近英良点点头，又道，“你星期五下午没有课吧。我们去你说的那家咖啡店吧。真想知道金木喜欢的女生是哪一个。”说完不等金木研的回答，就大步离开。

　　金木研既无奈又感动。自国小起，英就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用满满的活力来感染他，在他看来，粗线条的英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说道心思细腻，金木研认为被自己捡回家的少女也不逞多让，不过，在某些事情上，她的粗线条同样让他无言以对。

　　站在家门前，金木研隐约听到屋内嘈杂的声响，急忙推开门，只见少女抱膝坐在饭桌旁，对面的电视机打开播放着有关喰种的新闻。

　　金木研合上门走进去，少女仍旧保持着紧盯电视的动作，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回来了。

　　狐疑地走到少女身边，这时少女才仰头看向金木研，神情之中带着一丝焦虑。少女指着电视机问：“What they said on TV？”

　　金木研想了一下，终于在大脑角落找到了那个单词，道：“Ghoul.”

　　Ghoul？喰种？少女一愣。

　　是的，少女遇到的那些从身体里长出武器的人其实是食尸鬼，根本不是她认为的新研究的人体武器。少女眉头微皱，心中的不安持续扩大。

　　在金木研出门后，少女无所事事，所以打开了电视机。有很多频道，都是日语，她只能听懂少数几句金木教过的词语。

　　无聊地切换频道，刚开始她并没有注意，后来才觉得电视机里的人越看越违和，仔细分辨才发现是瞳孔和发色的问题。

　　日本是一个亚洲国家，和故国一样，人种是黄种人，标配是黑发黑眼黄皮肤，只有少数人会因为基因变异、混血什么的拥有异色瞳孔和头发。被Hydra围剿前，她在东京逗留过两天，接触到的日本人也都是黑发黑眸。

　　可电视里的日本人明明长着东方人的面孔，却拥有着各色瞳孔和发色，甚至连紫色蓝色都有。

　　之前在研究所她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当时只以为是基因改造的副作用，可现在，整个日本都被基因改造了么？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她心中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少女想到了一个快速验证猜测的方法。 “Could I use your computer？”

　　“Of course.”直觉告诉金木研现在的少女状态很不正常，他好奇关于少女的一切，却也没有多问，他尊重少女的隐私，如果她认为可以告诉自己，那么自然会说的。

　　少女接过电脑，将输入法改为英文后在搜索框输入了五个字母——Hydra，网页跳转，出现一条条结果，全是看不懂的日文，少女只好拜托金木研帮忙翻译。

　　这让金木研头都大了，他的英文不算太差，日常的简单对话还可应付，但翻译网页实在是超出了他的英语水平。

　　可面对少女饱含期待的目光，金木研只能硬着头皮组织语言，尽量明确地将大概意思传达到位，并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教会少女使用日语。

　　听着金木研的翻译，少女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直接凝成一团。

　　这些信息大部分都是关于希腊神话中九头蛇的，没有一条提到那个触手繁多的全球性恐怖组织。就算东京远离美国，在全球信息如此发达的现在，怎么可能会没有透出一点消息？

　　那就搜一个最出名最招摇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

　　少女在搜索栏重新敲下一行字母——Iron Man。这次的搜索结果是查无此人，少女彻底慌了神，接着又连续搜索The Avengers、Captain America甚至是S.H.I.E.L.D.，要不没有结果，要不搜索出来的信息没一条是她想要的。

　　少女忽然感觉一阵颤栗，真实的世界一瞬间被抽离成真空，唯独将她抛在虚无，那个好不容易熟悉了一点的世界就这么消失不见了？没有折磨她追杀她的Hydra，没有令人向往的超级英雄。

　　那么，是不是她一直心心念念的故国也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了？现在的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么？还是说，这只是她的一个梦？

　　少女搜索的奇怪词条让金木研摸不到头脑，但能看出来这对少女非常重要，所以金木研尽力翻译网页，可眼见少女表情逐渐焦虑，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全身散发出一阵强烈的疏离感，仿佛被世界隔离抛弃一般，下一秒就会消失。他心间一动，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臂。

　　金木研的触碰向少女传递着真实不假的温暖，提示她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那么，是她闯入了这个不属于她的陌生世界！

　　“研，I cant find my way home.”少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示自己的情绪，迷茫无助，如同迷路的孩子。

　　她应该是高兴的。不论怎样，她终于彻底地摆脱了Hydra，再也不用担心如影随形的追杀，不用担心被带回去改造成杀戮的武器。

　　可是，她同样也失去了目标，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她一直为挣脱Hydra的束缚而努力，甚至妄想反杀它的大本营，也幻想可以过上属于正常人的生活。即使后来她被迫承认这些都不能实现，可她依然希望回到故国，回到家乡，寻找父母沉睡的地方，然后安静地活下去……落叶归根。

　　可现在，一切都毫无意义了，她的过往，她的牵绊，她的坚持，统统消失。她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金木研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也不清楚搜索的东西和找不到家有什么关联，可他能感受到少女的情绪，也能理解失去归属的心情。在失去母亲时他也有同样的感受，唯一的好友在他身边，陪伴他度过艰难的时刻，而现在，他在少女身边。

　　静默地将少女揽入怀中，金木研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有些痛苦只能自己承受。而他能做的就是给她提供依靠的怀抱，用实际行动告诉少女：他在一直身边，她并不是一个人。

　　少女安静伏在金木研怀里，泪水溢出眼眶，浸湿了白色衬衣的衣襟。

　　金木研感觉到胸前灼热的潮湿，一点点氤氲扩大，怀里的瘦削的身躯微微颤动，连哭泣都在压抑。金木研更加用力地抱紧少女，下巴抵在她头顶，终是忍不住开口道：“Just cry.”

　　有时，简单的话语也能触碰到心灵的柔软。少女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此刻不宽阔的胸膛成为心灵唯一的港湾，安静包容着少女的一切。

　　第一声压抑的哭声响起后，少女再也克制不住，嚎啕大哭，为她遭受的痛苦，为她感受到的窒息绝望，为那些给了她温暖终又消失在她生命中的人，为她不再存在的过往。

　　有一些东西随着少女挣脱束缚的枷锁而消失了，但同样有什么进入了她的心，沉甸甸暖洋洋，只是现在的她还不能明白。

　　夕阳穿过玻璃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镀上橘色的光边。

　　尽情释放过自己情绪的少女渐渐止住了哭泣，发现青年衣服被泪水糟蹋得不成形后，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尴尬窘迫。

　　少女的脸红让金木研一阵舒心，和少女相处这么久，终于轮到对方害羞了。不过，害羞的少女真的相当可爱，当然认真哭泣的少女同样如此，让他到了一个有生气真实的女孩，而不是一个痛了不会哭、开心不会笑的玩偶。

　　心情大好的金木研拍拍少女低垂的脑袋，在少女抬头看向他时，真诚地说道：“I will always be with you.”顿了一下，又道：“And teach you Japanese.”然后，就在少女呆萌的目光中心情愉悦地准备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