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金木》赵弥弥

5、祈求 如此残暴的

　　沙哑的声音在幽暗静谧的巷道响起。少女注视着金木研干净的脸庞，等待回答。

　　唉？她终于主动开口讲话了！但怎么还是英文？金木研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仔细思索又毫无头绪。考虑到少女听不到声音，他特意放慢了语速，口型尽量清楚地念道：

　　“Kaneki Ken。”

　　担心少女读不懂唇语，金木研又拉起她的右手，忽视手心沾染的血污，在其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金木研。

　　金木研触碰她时，少女本能地想要闪开，不同于左手的无知无觉，血肉的肢体是她的弱点所在。

　　记忆中每一次身体被触碰都伴随着痛苦和绝望，被束缚在冰冷的实验台，亲眼看着组织研究员一片片切下自己的左臂双腿，最后更是一层层地分离胸廓。

　　身体忍不住颤抖，想要逃跑……可是，眼前的青年是特别的……

　　少女克制住冲动，身体僵硬地任由金木研牵起右手写下名字。

　　金木研，青年的名字在少女舌尖轻柔缠绵，莫名地拥有了别样的意义。

　　青年的手干燥温暖，指尖划过手心泛起了痒意，也一点点触碰到心底柔软的角落。

　　不要离开！

　　在这双手将要离开时，少女内心发出祈求，却什么都没有做，也不能做。

　　就在她以为再也无法碰触到那道温暖时，一只手贴到了她的额头，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关切注视着她的青年。

　　写下名字后，金木研收回双手，抬眼看到始终面无表情的少女眉头皱起，神情中流露出一丝痛苦，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

　　她不会是发烧了吧？金木研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探少女的额头，入手一阵冰凉。现在明明才夏末，夜里的温度并不算太低！不过想到少女残破的裙子，金木研也就明了了，毫不犹豫地脱下薄外套递给少女。

　　少女怔愣，呆呆看着递过来的外套，一动不动。

　　金木研等待许久不见少女有所行动，又想到她右手不便，只好亲自动手给少女穿上。

　　裹着青年的外套，少女仍是一动不动，唯有眼睛蒙上了雾气。这一次，她真的感觉到了温暖，不仅仅是外套残留的温度，还有心里泛起的暖意。

　　如果，如果这温暖能永远属于她，那该多好啊！

　　隐藏在心底的心愿再次发芽，少女不可抑制地如此祈盼，一遍一遍地重复，直到惊醒。

　　隐藏在衣袖里的双手狠狠攥紧，紧到右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少女眨眨眼睛，水雾消失，一片荒芜。

　　“Kaneki Ken，金木研。”少女启唇轻语，前一声是日语，后一声是字正腔圆的汉语。她反握金木研左手，金属指尖一点点划过划掌心，异常认真地说：“花成海。My name is 花成海。”

　　“花、成、海。”金木研生硬地重复，愕然发现这发音更像是…….汉语。难道她不是听不到声音，而是听不懂日语？

　　少女点头，道：“Yes，花成海。”顿了一下，她又用汉语轻声道：“谢谢你，金木研。”

　　谢谢你的温柔体贴，谢谢你给的温暖。

　　不舍地收回手，少女垂下眼帘拒绝留恋不属于自己的温暖，咬着牙越过青年一步步走向黑暗。

　　少女后面一长串发音奇怪的话语更是证实了金木研的猜测，他不禁为自己刚才愚蠢的行为暗自懊恼，还未调整好心态，就见少女脚步踉跄地又要离开。“Where are you going？”

　　沉重拖沓的脚步顿了顿，“Anywhere。”

　　Anywhere，金木研注视着那道虚弱又逞强的身影，不知道该露出何等表情。

　　如果你有地方去，为什么夜这么深了还在阴冷的小巷？

　　满身伤痕又不懂日语的你又能去哪里？

　　可以看的出你是一个怪异又麻烦的存在，说不定还会引来什么不好的事，可是我遇到了你，说我多管闲事也好，不自量力也罢，此刻的我就是没有办法放你一个人走进黑暗之中。

　　“Come home with me。”金木研追上少女，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蕴含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坚定。

　　就要隐于黑暗的身影猛然停下来。

　　金木研走到少女身前，重复道：“Come home with me。”

　　阴影中，少女仰头看向只比自己高半头的金木研，灼热的液体从眼眶涌出，滑过脸颊垂在尖尖的下巴。

　　她以为，这种代表懦弱无能的东西早就在实验台上流干了，不会再出现在她身上。可现在，它又为什么会出现？

　　少女脸颊上泛光的泪珠让金木研不知所措，想要安慰却又不知道怎么用英文表述。不过幸好少女很快自己擦干了泪水，虽然用的是他外套的袖子，但仍让他松了口气，说真的他真的不擅长同女生相处……

　　少女慌乱地低头擦干泪水，这时一只干净修长的手伸进视野，她猛然抬头，便见金木研微笑地注视着她，黑眸温润明亮，满含期待。

　　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再次拥抱温暖……

　　少女的手触碰到修长有力的大手，如果被温暖包裹，那就是最绚烂的梦中情节。

　　但现实往往冷酷残忍。

　　两只手相握的刹那，少女蓦然抽回了手，在金木研惊讶的目光中飞快地脱下外套塞到他怀里，别过头低声道：“Thank you，but sorry。”

　　“你……”金木研不解。

　　“Goodbye！”少女绕过金木研跑进黑暗，只留下一句几不可闻的告别消散在夏末微凉的清风。

　　金木研愣在原地，许久他转身追向少女离去的方向，逼仄狭窄的小巷尽头是繁华喧闹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潮涌动，只是不见少女的踪影。

　　望着光鲜亮丽的城市，金木研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冰冷又真实的梦……

　　小巷出口的拐角处，一如既往的阴暗肮脏，少女缩着身体靠在黑暗角落，偷偷窥视着街道上发生的一切，五颜六色的灯光渲染出梦幻的光彩，笼罩着青年单薄挺拔的背影。

　　紧咬下唇，少女尝到了血液的味道，甜腥，黏腻，还有一丝苦涩。

　　“有时候，离开也是一种保护。”少女低声喃呢。

　　青年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人流之中，少女收起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的柔软感情，准备重新用沉重冰冷的盔甲武装起来，回归那个无坚不摧的自己。

　　但回眸间，少女丢盔卸甲。

　　金木研站在街角，遥遥与少女对视，隔着纷繁的人潮，隔着迷离的街道。

　　“Come home with me.”青年再一次开口，伸出右手。

　　纤细的手到修长有力的大手，只是，这一次没有离开，而是用力相握。被温暖包容，这是最绚烂的梦中情节。

　　“Hospital？”金木研询问。

　　“No.”少女立马摇头。

　　“OK,go home.”金木研看出少女十分排斥去医院，他能理解，毕竟少女安装着金属假肢还满身是伤，一但出现在医院肯定会引起骚乱。既然不愿意去医院，那就回家吧！家里的急救药箱终于派上用场了。

　　金木研一边做着打算，一边耐心地陪在少女身边随着她缓慢移动。终于，在少女第三次停下来休息时，金木研耐性用尽，他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龟速，而且也不忍心就这样让受伤的少女走回家。

　　打量了一下身旁高挑纤瘦的身影，金木研上前揽住少女瘦削的肩膀，手掌下的异样触感让他动作一顿，金属的冰凉透过单薄的外套渗入掌心，金木研对表情紧绷的少女露出安抚的笑容，接着手臂勾起腿弯，意外轻松地将她抱起，少女比他想象的要轻许多。

　　被拥在怀里的少女浑身僵硬，全身上下都在排斥着这过分亲密的举动，但金木研的体温一点点地软化了少女。

　　眷恋地，少女忍不住靠近金木研，将脑袋轻轻放在不强壮却坚实可靠的肩膀上，注视着线条柔和的侧脸发呆。

　　黑暗中，少女的眼眸明亮有神，目光灼热得仿佛能烧出一个洞来。从未被如此注视的金木研感觉耳尖发烫，坐立难安，还差点撞上电线杆。

　　幸运的是，过了一会儿，也许是累了，少女垂下眼帘，歪着脑袋似是睡着了。不然的话，金木研就要被看得燃烧起来了。

　　夜色已深，月移天中，远处大楼楼顶大钟表的时针已经越过11指向12。白天繁华喧嚣的街道人影如织，只是褪去了浮华，显露出一丝寂寥。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赶着回家与亲人团聚。

　　金木研抱着少女飞快横穿街道，避开身旁路人探究的目光，钻进了斜对面另一条小巷。

　　同样幽暗阴森的巷道只有脚步声孤单回响。渐渐地，另一种诡异瘆人的声音加入，仿佛野兽嗜咬着血肉，伴随着越来越浓厚的血腥味。

　　金木研猛然停下脚步，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抱着少女的双臂不觉收紧，僵硬着身体缓慢后退。

　　瘆人的声音突然消失。

　　恐怖的怪物就要冲破黑暗扑向猎物。

　　强烈的危机感袭来，金木研不再犹豫，转身就跑，身后隐约传来嗜血兴奋的狞笑。

　　越慌越乱，才跑出几米，金木研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怀里的少女也被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金木研惶恐地回头看去，一道影子冲出黑暗，暴露在视野之中。

　　黑色布满整个眼球，唯有瞳孔折射出一抹邪异血色，眼眶周围血管狰狞，嘴巴沾满了鲜血，雪白利齿间咀嚼着血肉。明明是人的模样，却比野兽更凶残。

　　喰种!

　　金木研瞳孔紧缩。

　　不会吧！不会吧！从来没想过会遇到喰种的他竟然在一天之内经受两次惊吓！

　　“怎么不跑了？”喰种男人咽下嚼的稀巴烂的肉块，咧嘴狞笑，“跑不动了么？既然跑不动了，那就乖乖让我吃掉你们吧！话说，女人的□□最鲜嫩多汁。”

　　怎么可能会乖乖让你吃掉？

　　金木研心中大吼，飞快爬起，毫不犹豫地抱起少女拔腿狂奔。

　　“小子，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么？”喰种男人不屑讥笑，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扑向两人，一拳挥向金木研的后背。

　　没有听到意料之中令人兴奋的惨叫声和骨头碎裂声，喰种男人反而感觉自己的拳头撞上了铁板！

　　身后危险不断逼近，金木研心中警铃大作，可面对凶残的喰种，他除了拼命逃跑，别无它法。

　　就在金木研快要陷入绝望时，他双臂一空，突然的减重让他向前冲刺几步，然后一具冰冷坚硬的身体从背后抱住了他，紧接着巨大的撞击力袭来，他与背后的身体一起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金木研并没有感觉到剧烈的疼痛，因为他从始至终都被人死死护在怀里，连落地时都有人硬生生地扭转方向垫在他身下。

　　金木研惊魂未定地从那人的怀抱中挣脱，然后看到了一幕让他难忘的画面。
　　黑发的少女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黑色眼眸异常明亮，甚至蕴含浅浅笑意，仿佛口中不停涌血的人不是她。

　　她……不痛么？金木研觉得自己被什么击中了心脏，带来窒息的疼痛。

　　这一次，第一次，她终于守护住温暖……真好。少女心中喃呢。

　　下一瞬，少女猛然抬臂抱住金木研翻转了上下位置，左手反握再次袭来的拳头，右手轻柔地遮住金木研的双眸，感受着睫毛在掌心颤动。

　　“Don’t look at me，please。”

　　金木研听到少女沙哑着声音近乎哀求道，温热粘稠的液体滴落，就要灼伤他的脖颈，然后覆在眼睛上的手掌撤离，一同消失的还有少女冰冷的气息。

　　少女双脚用力蹬地腾空后翻，稳稳落地，左臂反折，手掌弹出倒刺狠狠抓牢喰种男人的拳头，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抡起对方的身体向远离金木研的方向狠狠抛去。

　　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双目紧闭的金木研，少女如炮弹般冲向黑暗，眼眸冷酷嗜血。

　　……如此残暴可怕的我，求你闭上眼睛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