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蝶缠心》冷鸿

8、郊游

　　长江下游某个不知名的渡口处，江澄准备登船南渡。船只早就安排妥当，随从也都整装待发，但江澄在江北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还有最后一个人要见。然而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他等的人还是没有出现。再不渡江的话，后续种种安排全都会被打乱。
　　“头领，不能再等了。”
　　一个心腹从人提醒着江澄他早已知道的事。江澄咬了咬牙，来人固然重要，但怎么也比不过自己的性命。
　　“启程！”江澄大手一挥，登上了他自己的渡船。可他才钻进船舱，就被一个阴寒刺骨的声音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江校尉的耐心不过如此。可惜。”
　　只见船舱的阴暗处端坐着一名男子，却正是他等了一个时辰的重要人物。
　　“云先生！”江澄连忙躬身行礼，“原来您早就到了。是在下疏忽，未能察觉，耽误了先生的时间，还请恕罪！”
　　“你无罪。我若想早些见你，自会现身。现在看来，我云某人的颜面，原来只值一个时辰啊。”
　　江澄干笑着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解释道：“此时开船，南岸巡江的吴将已被我买通。若是再晚一些，换了班，我这条船就要被扣拿查问了。只怕因此误了大事。”
　　被称作云先生的男子从阴暗处起身，现出了真容——此人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美艳得像个姑娘。然而那目光中闪动的寒意和浸入骨髓的傲气，却是让人丝毫不敢轻视。
　　云先生走出船舱，轻声说了一句“开船”。向来只听从江澄命令的船夫便恭顺地忙碌了起来。
　　见那云先生又返回船舱，丝毫没有下船的意思，江澄只得开口询问：“云先生，您这是——？”
　　“荆州的布置我不放心，需要亲自验查一番。事关主公大局，不能有半点差池。”云先生眼睛一转，盯住了江澄，“樊通那里进展如何？”
　　“……他还是不肯答应。”
　　云先生没有接话，船舱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江水环旋的声音，这让江澄更加感到紧张，他连忙说道：“樊通的死穴在他的女儿身上，只要——”
　　云先生抬手止住了江澄的话，他一字一句地轻声说道：“要做成一件事，方法有很多种。一种失败了才想到尝试另一种，那是蠢材。明白吗？”
　　“是，是！”江澄连连点头。被一个比自己年幼的人当傻子一样训斥很是难堪，但他只能忍着。这位云先生所代表的势力，实在不是他这种小角色可以忤逆的。
　　“樊家的事情我早有准备，就不劳江校尉再费心了。我这人最是心善，机会，我都给了，而且不止一次。但就像你江校尉一样，每个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等我北归之日，若是樊通还不识好歹，灭掉便是。”
　　云先生的话语里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情绪，而一家二十多口人的命运，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决定了。

　　樊家的队伍出了寿春城，又往城郊走了十余里，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全副武装的家兵四下散开，巡视戒备。樊通亲自牵了一匹小红马来到心言的马车前，小丫头立刻欢呼着跳下了车。
　　“红烛红烛~好久不见啦！”
　　这名字倒是恰如其分，墨蝶看到这匹小红马的头顶上有一块小小的黄斑，像极了蜡烛的火苗，想来因此而得名。从不远处樊家仆役（客串家兵中）的谈话中，墨蝶知道这红烛是心言最喜欢的宝马，为了保持活力才寄养在城外的庄子上，让它拥有一个随时能痛快奔跑的空间。
　　不想让爱马变成笼中的金丝雀，所以宁可分开，也不把它关在身边……这还真是心言的作风啊。墨蝶感叹着，对于经历了惊吓，又在屋中关了很久，还稍微受了点委屈的心言而言，最好的礼物，莫过于在置身清爽的郊外，在父亲的陪同下，和爱宠一起嬉戏了。
　　而等到心言迫不及待地开始和红烛一起玩耍，墨蝶才忽然想起小丫头那令人震惊的速度。红烛虽然只是匹小马，但跑起来可一点都不慢，不过还是心言更快一些。一人一马你追我赶，玩得不亦乐乎。
　　墨蝶很快也爱上了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她真是后悔啊，每晚心言睡着后她都能控制这具身体，可怎么从来就没想起过跑两步呢？就知道吃吃吃，白白错过了这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不远处，樊通眯着眼睛，静静观望着女儿。每一次跳跃，每一次回旋，都能勾动他嘴角的笑意。
　　“老爷，附近都搜查过了，没发现可疑之人。需不需要扩大搜索范围？”
　　“不必了，按现在的位置各自戒备就好。”
　　“是。”通报之人将樊通的指令传达下去后，又回到了主人身边。从他跟樊通谈话的内容和措辞就可以知道，这个人跟樊府其他的下人拥有着完全不同的地位。
　　“老爷，小姐天赋异禀，若是稍加磨练，就能成为顶尖的高手。到那时，就是我们这些人一起上也伤不到她分毫，哪里还需要担心什么刺客？”
　　“樊启啊，你又在试探我了？”樊通的反问中带着调笑，“我说过了，言言的体质当世罕有，迅捷如风，无人能及，但缺陷也极为明显。我只愿她平安度过一生，莫要卷入世间的争斗。我膝下无子，以后，这樊家要靠你接手了。言言我会找个好人家嫁出去，你不必担心她。好了，与其在这里说闲话，不如去看看我吩咐的午膳备好了没有。”
　　“是，老爷！”
　　两人的对话当然被墨蝶听个清清楚楚。那个樊启，一个相貌平庸的眯眯眼，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也是樊府里的重要人物，未来的接班人呐！要不是出来这一趟还真察觉不到。
　　至于樊通的决定，墨蝶还是感到有些可惜。樊家的家业倒没什么，在这个时代也不可能由一个女子来继承。但是，顶尖高手还是可以练一练的嘛！这么厉害的速度，不学上几招多浪费，不是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吗？
　　想到武功的事，墨蝶忽然起了好奇心。不知道用心言这具迅捷如风的身体来打军体拳是个什么效果？她还真得找个机会练练试试。
　　心言就这么跟红烛跑了有一个小时，直到午膳备好，才不大情愿地停了下来。墨蝶听得仔细，小丫头的呼吸频率都没快多少，说明没费太大劲……可怕呀。
　　午餐也是意料之中的丰盛。虽然是在郊外，但富家小姐依然不缺美味的食物。
　　野味野菜都是在府里吃不到的东西，能不能做出味道来，一看调料，二看手艺。樊家两样都不缺，厨娘带齐了装备材料一路跟来的，几乎在抵达的第一时间，炊烟就升起来了。
　　烤山鸡，烤野兔都别具风味，简洁粗旷中隐藏着独特的香气。不同种类的野菜分别处置后混合在一起，再和精米一同熬制成鲜美的杂菜粥，点上一点麻油，和烤肉搭配在一起，怎么吃都不会腻。若是怀念府中的精细美食，厨娘还准备了八种点心组成的点心匣子和刚刚煮好的醪糟圆子，不管口感还是味道都无可挑剔。
　　当然……这些都是墨蝶根据所见产生的猜想。整个午餐时间，她依然只能看，只能听，连味都闻不到。心言也许是跑累了，这一顿吃得比平时要多，左一口烤兔腿，右一口杂菜粥，再塞一块小点心，吃得别提多美了。
　　可能正是因为吃得太多太快，小丫头很快就起了睡意，放下碗筷往后一仰，就靠在樊通的怀里睡着了。心言失去了意识，墨蝶便翻身做了主人，获得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所有的感官一瞬间全都打开，头发被微风轻轻吹动，烤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让她不禁回想起前世假期里的踏青烧烤。
　　墨蝶当然想一跃而起，什么烤肉，杂菜粥，点心，还有心言碰都没碰一下的醪糟圆子，一股脑塞进嘴里。吃饱喝足之后，再痛痛快快地跑上两圈，用比博尔特还快的速度，体验一下飞人的快感。可她不敢轻举妄动，这和在家里不同，身边的人是樊通，而不是川月。十岁孩子好糊弄，四十岁的一家之主难对付，更何况知女莫若父，也许一个小动作就能引发怀疑。墨蝶不想节外生枝。
　　算啦算啦，烤肉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想当年，那些蒙古烤肉，韩式烤肉，日式烤肉，土耳其烤肉，麻辣的黑椒的蜜汁的奥尔良的，什么没吃过？这年头的烤肉连辣椒都没有，孜然也没有，能好吃到哪去……墨蝶安慰着自己。
　　然而回想起前世的菜肴，虽然肚子已经饱饱的了，但墨蝶心中的饥饿感却愈发强烈了……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做回一个完整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

　　第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