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蝶缠心》冷鸿

7、奇怪的心言

　　小孩子真的是个很神奇的物种，你很难对他们理解事物的能力进行准确判断。今天之前，墨蝶觉得心言有点呆；出门前后，墨蝶发现这丫头其实挺有一套；而现在，墨蝶又怀疑心言根本不懂察言观色。
　　可能还是年龄太小，看不清形势，见一时没人说话了，心言不合时宜地开始告起了小状：
　　“爹爹，我只想在府里走一走，透透气，秦管家却不准。”
　　樊通把心言招到身边，轻抚着她的头说：“秦管家也是为了你好，这样吧，言言你先回房，等爹爹送走了客人，便陪你出来玩耍，可好？”
　　墨蝶看不到心言的脸色，但想必那张粉嫩的小脸上正上演着一幕精彩的转折吧。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次控诉便以妥协收场。
　　“……好，心言知道了。”
　　小丫头肯定不甘心，但还是很懂事的。
　　秦管家往心言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有个短暂的对视。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墨蝶觉得，这个面相狰狞而严肃的人……好像笑了一下。
　　再没什么多余的话，心言向父亲和江澄行过礼，便在秦管家的押送下离开了正堂。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的时候更长，墨蝶通过脚步声就能知道心言的心情有多差。她多少能够明白，如果只是被禁足的话，心言这么乖巧的孩子不会不理解。让小丫头感到挫败甚至委屈的，恐怕是樊通选择了相信秦管家，而不是她。
　　墨蝶不清楚这一老一小到底有没有过节，不过此时的秦管家的确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甚至有点故意向心言示威的意思。
　　不知是不是受了秦管家的挑衅，刚进后院没走多远，心言忽然一个急转，径直往后花园的小门跑去。樊府的下人们的确身手不俗，反应极快，离得稍近的都第一时间来拦。可心言比他们更快，快得多。
　　墨蝶也被心言吓了一跳，她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像有谁猛踩了一脚油门，然后整个人就窜出去了。相隔几十米远的后园小门，一息之间就被甩到了身后。
　　前面有人堵，后头有人追，叫喊声此起彼伏，都是求小姐停下来的。可心言根本不理会，几个变向，一次翻滚，就摆脱了前面的拦路人。又猛跑了一段，在池塘边收住了脚，转过身来等着追逐她的人们。
　　墨蝶当然对心言的速度惊讶不已，然而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她更在意的是心言反常的举止。
　　樊家的下人们陆续赶到，把心言围在了中间。川月默默地挤进了圈子，直到又重新站在小姐身后，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秦管家腿脚不便，是最后一个追过来的。
　　“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我想看看池塘。”心言冷冰冰地回答着秦管家的诘问。
　　“小姐想看那就看吧，只是看够了以后，还请按老爷的吩咐回房，不要让老奴难做。”秦管家环视四周，又沉声说道，“有这些人护卫，定能保小姐周全。老奴形貌丑陋，怕坏了此处美景，就先告退了。”
　　秦管家说完这番话，转身便走，给众人留下了一个萧索的背影。心言冷哼一声，把目光转向了池塘和莲花，死死盯着水面，不发一言。
　　墨蝶很快认出了这片池塘，正是她每晚在梦中搭救心言的地方。也不难猜到，这里应该就是心言发现莺儿尸体的地方。或许，也是小丫头如此反常的原因。
　　又过了良久，心言才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川月，你看这池塘美吗？”
　　“嗯，很美。”
　　“那就好……我们回吧。”
　　说完这句话，心言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规规矩矩的大小姐，在一众仆役和丫鬟的簇拥下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姐，您在屋里写写字看看书也挺好的。”闺房中，川月规劝着有些沉闷的心言，“我听人说，寿春城里最近确实不太平，有遭贼的，有闹鬼的，还有中邪的，都是些富贵人家遭殃。咱家好像之前也遭过贼，婢子不太清楚，还撺掇着小姐出门，这是婢子的不是。您就别生秦管家的气了。”
　　“川月，你觉得秦管家为人如何？”心言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呃，看着凶了些，也有些严厉，不过这是应该的吧。他对老爷小姐都很忠诚，听说身上的伤还是当初救老爷的时候留下的。大家都很尊敬他。”
　　“哼……”心言不以为然，她很认真地对川月说，“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个秦封才没有看上去那么好。你以后要小心些，尽量离他远一点，知道了吗？”
　　川月犹犹豫豫地点了头，却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小姐跑得可真快呀。”
　　心言笑了笑，问道：“入府的时候没人告诉过你吗？小的时候，奶娘和丫鬟为了追我，可是费了不少的劲……”
　　心言说着幼时的趣事，川月听得津津有味，墨蝶则是恍然大悟。她之前还以为心言是用了什么古武轻功，却没想到这孩子是个天生的飞毛腿。只是这种天赋，这种体质，多少有点吓人啊。就刚才的那种速度，恐怕要甩博尔特几条街了。
　　墨蝶隐约记得，在民间传说里，关二爷的跟班周仓也是个飞毛腿，行军打仗时一直跟在赤兔马后面跑步前进。对了，水浒里不也有个神行太保戴宗？现在看来，这些传说可能都是真的。
　　心言说了这一会话，心情好了不少。不过提到樊通许诺陪她玩耍这件事，心言又有些黯然了。
　　“爹爹今天可能不会来了。只要秦封去多说两句，爹爹又会觉得我做错了事，哪里还会来陪我玩。”
　　川月很想宽慰几句，但关系到老爷和大管家，她还真不好说什么。
　　而且，还真让心言说中了，一直到天都黑了，樊通还是没有来。晚上的饭食，心言一口都没吃。
　　也许是某种补偿吧，这一晚的宵夜格外丰盛。
　　荷叶粉蒸肉，用各种调料腌制好的上等五花肉裹在精制的米粉当中，撒上蘑菇丁作为配料，用荷叶包好，蒸得又黏又糯。这道菜的质感本身就在齿舌间创造出了无上的欢愉，再加上荷叶的清香，蘑菇的鲜香以及酱料的醇香，把肉的美妙滋味烘托到了极致。
　　更妙的是，夜宵里其他的料理全是围绕着粉蒸肉这一核心构建起来的。
　　用米酒酵面做成的白饼，小火烙熟，两面焦黄，外脆内酥。从中间剖开，夹上一大块粉蒸肉，嗞——酥脆与绵糯两种互相矛盾的口感彼此强化，互相升华；白饼中谷物的香气加上微微的酒香，在牙齿咬下的一刹那就和粉蒸肉的浓香融合在了一起。将这美味一口吞下的瞬间，赶紧夹上两筷子配套的小素菜，再喝下一口菌菇炖骨汤来收尾，完成这美食交响曲的华丽乐章。然后趁着余韵环绕时，从头开始，再来一次！
　　因为心言晚餐水米未进，墨蝶觉得自己有义务和责任来照顾好这具身体。所以就放开肚子吃吧！
　　美味面前，墨蝶沦陷得彻底，把头脑里积压的线索和疑问通通抛到一边，明天再说。
　　结果，这一夜，墨蝶差点把心言给撑死。
　　到了第二天，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才刚刚吃过早饭，樊通就出现了，要带心言出城玩耍。
　　“我昨天事忙没有来，今天自然要补偿言言。院子才多大，玩不开，咱们出城跑马去！”
　　樊通只字未提心言昨天的任性之举，不知是秦管家没打小报告，还是他有意纵容女儿这一回。总之有机会走出樊府，去见识见识这个世界，墨蝶还是很兴奋的。
　　跟墨蝶同样兴奋的还有心言。她让川月帮她换了一身行头，劲装长靴，腰里还别着木制的匕首和飞刀，铜镜里一照，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小女侠，哪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影子？或许这才是心言真正的样子？毕竟是长在一个人人习武的家里呀……墨蝶不无依据地揣测着。
　　心言出府，可就不像出屋那样随随便便，简简单单了。随行的樊家仆役，换了身装备就变成了家兵，前前后后小三十人，几乎把樊府所有的男子全带出来了。秦管家没有随行，他依然摆着那张冷冰冰的脸，把樊通父女送出府门就算完成任务。
　　而出了樊府的大门，墨蝶也算第一次真正接触到这个世界。虽然是坐在马车里，但心言一路上没少掀开帘子往外面看，墨蝶也能因此一饱眼福。
　　繁华热闹的街道，川流不息的人群，为了生计各自奔走的人们，似乎和千年以后没什么不同。然而，不时出现的巡城士兵，还有他们长枪上萦绕的淡淡杀气，无不提醒着墨蝶，战争还在继续，乱世仍未终结。
　　相比受限的视线，墨蝶耳中听到的世界要更加琐碎，纷乱，五花八门。
　　“这可是正宗的蜀锦织造，茱萸纹的飞云流彩，要你800钱我已经是亏掉老本儿喽！”
　　“荆州那边怎么也打不起来，那下次吴狗用兵，岂不是要拿我们寿春开刀啦？”
　　“我听说沁春阁的兰姑娘近日偶感风寒，你就是砸下十万钱也是见不到人的……”
　　“乐陵公在天有灵，保我寿春城——”“——我听说乐陵公膝下有好几个儿子，若是陛下能往寿春派回一个来也好啊。”
　　“你可别胡说，小心让雷劈了。那位郑小道长，是个真有法力的。王家的恶鬼就是请他给除掉的……”
　　“……”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墨蝶觉得自己心中敞亮了不少。
　　穿越之后，她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寄居在别人体内做副人格，只保有视觉和听觉，除了旁观什么都做不了……再乐观的人，这样闷得久了，也会憋出心病来。
　　然而从樊府走出来，看到那些生动的景象，听到那些人世间的声音，墨蝶觉得自己又找回了一点作为人的感觉。为什么不看看身边的景色呢？为什么不活动活动腿脚呢？为什么不给川月讲讲千年后的故事呢？为什么不让川月唱一首家乡的小调呢？
　　等自己真正接受了，而不是被动承认这第二人格的处境时，也许就可以做到了吧。墨蝶暗暗想着。

作者有话说

　　我糊涂了，昨天的第二更没有发出来，现在赶紧补上……晚上是今天的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