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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晋国的乱摊子 第九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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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晋国的乱摊子
晋国路寝,晋侯卧病在榻,宣王命他派得力干将驻守千亩的旨意却到了。天子之命不可违,且宣王即将去千亩籍田,安全保障是一万个疏忽不得,派去的人必须能统揽大局且勇猛细致。晋侯第一个想到的是他的同母弟弟公子简。在晋国,若论攻城掠地,可以说无人能出其右者,他是连周王都认可的“神将”。可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觉得公子简一定不会去。
公子简也唤作叔简,时任晋国大司空,平日里自认为足智多谋而且行事也着实谨慎,再加上他高贵的公族出身,免不了刚愎自用一些,时不时摆出盛气凌人的架式来。自从晋侯抱恙以来,公子简基本上日日都来公宫探视,其实他兄弟二人心里都明白得很,这不是什么兄弟情深,公子简只是想知道兄长什么时候病无可医。他早就期盼着能早一日当上晋侯。
公子简继承君位的资格从何而来?这还要追溯到十多年前——
当年晋侯跟着周王讨伐戎狄兵败,被戎人重重围困在一座荒山之中,援军统帅公子简仅率战车30乘神兵天降一般前去救驾。在宣王面前,公子简指责晋侯不听自己的计策布阵,导致王师大败,又以扭转战局护宣王突围为要挟,迫使晋侯将君侯之位让给他。晋侯自知理亏,无言以对。还是周王出面斡旋,公子简才勉强答应等晋侯百年之后再继承君位。
那天,晋侯与公子简歃血为盟,公子简成为晋侯诸君。
不过宣王却是有要求的,晋侯的嫡长子晋仇仍为世子,等公子简百年之后,仍由晋仇承袭君位。
宣王的决定让公子简大感意外——君位还是兄长的!人家父父子子孙孙都还是君主!而自己,只是因为救主有功才被奖赏做一代晋侯。说白了,为他人做嫁衣裳而已。自己将来无论建下多大的功业,守成的都将是别人的子孙……
不过,公子简虽有千万个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违逆天子的胆量他还没有。他只是在心里悄悄地盘算着,“顺势而为……从长计议……”
于是,再次盟誓,兄弟二人的手指头上又都多了一道伤口。接下来,公子简审时度势,精妙布阵,使王师在那场战争中转败为险胜。宣王见他确实有些本事,对他兄弟二人之间的糊涂账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少有过问。
回师之后,晋侯对将来让位于公子简只字未提,公子简也从未提起过,但晋侯对公子简的忌惮却是多了几分。在之后的十多年里,他先是改任公子简为司空,又两次削减公子简的家兵,并且再也没有派公子简去其他诸侯国聘问出使过。然而,不管晋侯之前对公子简多么地小心防备,此次晋侯卧病,公子简便开始笼络人心了。尤其是各路司马,暗地里公子简早就跟他们称兄道弟了。晋国民间甚至流传着公子简已经掌握晋国大权的流言。据说,只要公子简愿意,登上君位只在旦夕之间……由此,晋侯断定公子简绝对不可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而去驻守千亩。
“周王让我派人驻守千亩,大夫觉得派谁合适?”晋侯拧着眉头把宣王的帛书递给旁边的晋国大夫师服,随口问道。
“臣以为,莫过于大司空。”师服答。
“唉……”晋侯叹气道,“他哪里肯去?”
“主公不妨一试。臣想,他再嚣张也不至于公然抗命。更何况,这是天子的旨意。”说到“天子”这两个字的时候,师服故意加重了语气。他在暗示晋侯,公子简继承君位之心再怎么急迫,他要登上大位还是要天子首肯的。
晋侯一愣,惊讶地看着师服。他的话虽然字字轻描淡写,却句句合情合理、铿锵有力。但他还是不放心,问:“万一他不去,又该如何?”
“臣以为没有万一,”师服轻声道,“因为主公病得越重,司空便越会唯主公之命是从。”
“此话怎讲?”
“请主公细想一想,当年的‘兄终弟及’可是在周王面前盟誓的,司空自以为正统,又怎可能急于一时而为自己留下弑君夺位的恶名呢?尤其是现在,他稍有不慎都有可能被说成弑君弑兄,将来成为别有用心之人的把柄,所以他一定不想徒生事端。况且司空如今已经掌握了大部分兵权,把谁都不放在眼里……所以,臣料定他一定会去……”师服凑近晋侯压低嗓音接着说,“只要他肯走,君侯就有机会扭转局面。”
“败盟。”晋侯脑海里瞬间掠过这样的字眼。
晋侯转头看着师服——以前,他总觉得师服事事循规蹈矩,太过刻板。当年自己给嫡次子取名“成师”的时候他就唠叨个不停,说什么成师是大号,次子的名字怎能凌驾于嫡长之上等等,在晋侯看来都是废话的长篇大论。如今看来,这呆子也有灵活机变的时候。
“只怕……”晋侯迟疑道:“只怕,周王不肯。”
“周王未必不肯,他若真的站在司空那边,又何必要求他将来还位于世子?”
“只是,寡人已经向皇天和祖宗起了誓,如若败盟,寡人将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的确,晋侯不是没想过败盟,只是忌惮自己的誓言和周王,他也只能想想罢了。至于削减公子简的兵权,那也不过是为了提防他提前发难,弑君夺位。
“主公啊……”师服道:“司空胁迫主公让位于他的时候,可对得起祖宗?主公真以为他将来会传位于世子吗?他机关算尽,可不是只为做一世君侯,还望主公再三思量……”师服将声音压得更低:“陪臣冒死再进一句忠言——若司空袭了侯位,恐怕主公的儿女就生死难料啦。”
晋侯闻言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寡人……寡人不曾食言,他何故……何故要害寡人的儿女……”
晋侯的脸色更难看了,像是自言自语道:“寡人要败盟……列祖列宗要怪……就怪寡人吧……寡人不能害了无辜的儿孙……”
晋侯终于沉住了气息也打定了主意,道:“寡人该当如何行事?请大夫赐教。”
“派司空驻守千亩!”师服道:“他走之后,主公便以养病为由让世子监国。作为世子的叔父,司空地位高、权力大、有实力、有野心,世子必须要比一般的诸侯都熟谙为君之道。世子还应该去朝觐天子,因为世子代表的不仅仅是主公,还代表未来的晋国,主公必须让天子明白,只有主公的晋国才是世代对周王效忠的晋国。
“主公还要为世子找一个强硬的靠山,最好的办法是联姻。普天之下,自然是天子最强,可是晋国与王室同宗,不可婚配,而在异姓诸国之中,东方的齐国作为一方方伯,最合适不过,世子一定要与齐侯嫡女结为夫妇,以得到齐国的支持。只要司空离开翼城,主公便立刻着手准备,遣使去齐国纳采,为世子求婚……”
晋侯本来还频频点头赞同师服的建议,听到“齐侯嫡女”的时候,忍不住忧虑道:“齐侯元夫人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就早早仙逝而去,如今的齐国君夫人是三年前才续的焦国伯姬,虽说育有一女却刚刚蹒跚学步而已,如何成婚?等她到了及笄之年,世子都三十多岁了。到时候,这妾室也纳了,庶子也该生了不少,那时候再生下嫡子……唉,庶长嫡幼,难免又生出诸多事端来。齐侯不过三十岁的年纪,就算是庶长女恐怕也尚未成年哪。”晋侯眼前一亮,问:“宗女可以吗?”
师服道:“不可。其一,宗室之女与齐侯的血亲过于远了,哪有亲情?其二,齐国向来‘尊贤尚功’,并没有倚重公族,何况如今的齐侯为了平息前几任齐侯遗留下来的乱局,更是重贤能、远奸嬖,所以公族的力量并不强;其三,以齐侯为人果绝独断,他不会允许国内的公族与晋国交往过密,不然恐怕会反受其害。”
晋侯听了频频点头。
“陪臣还有一计,”师报又道:“主公可吩咐使者,到齐国之后,先打听齐侯有没有年满十岁的庶女。若有,庶女也可以;若没有,就向齐侯的同胞妹妹求婚。”
“大夫高见!有了天子和齐国的支持,仇儿,寡人就放心了。” 晋侯感慨道:“这些事……寡人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思至此便心烦意乱,头脑发昏。今日,大夫真令寡人受益良多呀!只是这出使齐国的差事恐怕还得劳烦大夫,别人去寡人心里不踏实。”
“主公不然!臣举荐一人可出使齐国,他定会不辱使命,臣则必须留在翼城。”师服目光看似迷离,却充满了坚定。
“大夫推举何人?”
“主公的异母弟弟,公子安人。”师服道:“他为人谦卑敦厚、恭敬有礼,出使齐国为世子求亲非他莫属。”
晋侯没有问师服为何留在翼城,他知道师服既然这么布置了便一定有道理,而且他隐隐觉得师服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不问,也是不想印证自己的猜测。
千亩位于晋国北面,距国都翼城数百里,地处偏远。公子简确实不愿去。这些年,对于兄长接二连三地削减他的力量,他虽然表面上从未反抗,但暗地里却在拢络各方力量。他想着,或许有朝一日可以凭借武力取兄长而代之,只是碍于周王那边不好交代,才迟迟没有付诸行动。
“如果我是嫡长子,哪里还用费这许多周折?弗生啊弗生,你是何等的幸运!同是嫡母所生,我自小勤学苦练拼命地讨父侯欢心,却也敌不过你一个‘长’字。”公子简经常这样感叹。
这一日,公子简拿着宣王的敕书一路感慨黑着脸回到了司马府邸,家宰拥急忙跟上来询问缘由。
拥的祖上也是晋国公族,只不过后来渐渐地没落了,到了拥这一代,不再有土地可分,也没有爵位公职可以承袭,便只能做个士,无所事事地东游西荡,衣食无着。当年公子简驻守蒲城的时候,他破衣烂衫、浑身恶臭地来投奔,说是先祖托梦让他来辅佐公子成就大事。别人都嘲笑他,说他难以自保竟还想帮别人成就大事,哄笑着让他继续做梦去。只有公子简觉得他气度非凡,执意留下了他。后来公子简被任命为司马回到翼城,拥鞍前马后地跟随,成了公子简的家宰,总管公子简的的一切事务。而后来的种种事件表明,这个叫拥的士人确实有些见识和谋略。
“自己看吧。”公子简面无表情地将帛书递给拥,径自走了。
拥逐字看一遍,嘿然一笑。追至内堂才悄声道:“这个时候君上派公子去驻守千亩,不肯传位之心昭然哪!”见公子简闷声不语,拥又道:“时至今日,公子仍不肯起兵夺位?”
“起兵?”公子简冷笑一声,“凭什么?凭我这被他严密监视的千余家兵?还是凭那些平日里跟我呼兄唤弟的将军大夫?那都是他们的逢迎之术罢了,真要起兵他们未必全都响应。你不是也相信了外面盛传的我趁主公卧病之机掌握了晋国大权的谣言吧?这些谣言恐怕都是他放出来坏我名声的。君侯病重,我连监国的权力都没有,兵符也都藏在他的后宫里面呢。没有兵符,我如何调动大军?何况他手下还有那刚猛无敌的三千宫甲,他们个个对他忠心不二,而我能调动的将士却不一定对我忠心,万一他们倒戈相向,我岂不是自寻死路?”公子简长叹,“唉,我看我还是耐心等等吧,既然天子已经应允我是下一届晋侯,我又何必急在一时,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况且,此时又是天子用人之机,我若起兵夺位,天子那边不好交代。”
“君侯。”公子简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称呼自己的同胞兄长的,但他知道一定不是兄长初即大位便开始了,那时他还亲切地称他一声“兄长”。
拥气定神闲缓缓地道:“正因为是用人之机,他才不敢擅杀诸侯啊,公子不是还有五百死士吗?就算硬拼拼不过他,可我们为何非得把事做到明面上……”
“你是说暗杀?”公子简惊问,但不可否认,他心底的那潭死水是荡起了微微的波澜的。
“公子何不效仿卫侯?”拥似笑非笑,眯着眼睛看着公子简,那聚拢了的锐利的目光似乎想要看穿公子简的心底。
“卫侯当年的确是逼死兄长夺了国主之位,”公子简叹道:“天子也确实没说什么,但事易时移不可相提并论……何况,如今主公病重,何需要暗杀?耐心静候便是。也免得留下弑君的恶名。”
“既然如此,家臣愿随公子驻守千亩。”拥见公子简执意不肯夺位,便换了个思路,他接着说:“然而,虽然公子重情重义,可也要提防别人食言败盟哪。因此家臣以为,驻守千亩越久对公子便越有利。”
“此话怎讲?”公子简烦透了。
“公子念及兄弟情谊不肯夺权,可是君上却未必信守承诺将国主之位拱手相让,如此一来公子便只能从外部寻找时机了。若是能在千亩守上个三五年,公子还怕得不到晋国的大半兵权?”家宰拥后退一步,单膝跪地请求道:“到那时,若主公还在,还请公子放手一搏,否则难免徒生变故。”
公子简伸手扶了一下拥,示意他起身,并道:“对付姜戎流寇还用得着三五年?守个小小的千亩也用不了晋国过半的兵力,恐怕主公一眼便识破了。”
“公子是驻军元帅,守多久、贼寇好不好对付还不是公子说了算?”
公子简眼前一亮,直赞拥好计谋。然而一转念,公子简又担忧道:“此计虽妙,可是……如若主公忽然暴毙,又假使他真的败盟让世子抢先登基,我该如何应对?”
“臣赌他不敢!”拥十分自信地道:“公子应该担心的绝对不是世子会不会抢先登基,而是他会不会出逃。”
“哦?却是为何?”
“公子是天子认可的晋侯诸君,正值壮年且拥重兵在外,世子根基稚嫩,怎敢贸然登基?相反,他一定会趁机出逃,然后伺机回来夺位。所以,公子最该做的是派人盯紧世子,一旦君上殡天,我们必须立即采取行动,千万千万不可留后患哪。”拥连说两个“千万”,他最担心的是公子简一时心软放过晋仇,到时候免不了自掘坟墓。
果然,公子简惊问:“什么行动?你要杀仇?”其实对于这个侄子,公子简虽然有几分欣赏,但也没有那么多的叔侄情深,他只是记得宣王当年曾经留下旨意,公子简身后是要由世子晋仇继位的,所以他并不敢妄动杀机。
“公子不想吗?”拥反问,接着又意味深长道:“不是我们要杀他,是他一定会自杀。”
公子简沉思半晌,才道:“如此,也只好委屈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