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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是结,也是劫 “姀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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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是结,也是劫
三年后,宗周,王宫路寝。
宣王很生气,怎么自己千方百计地想使周国更加强大,可是卿大夫们却一再阻止?要么故意拖延,要么找种种不宜出战的理由,辅佐天子安黎民、定社稷原来不就是他们分内之事吗?他们这样推三阻四,哪里还像是忠良之臣?尤其是申侯,凭借他是自己母亲的娘家人,竟然在朝堂上说什么申国也是姜戎之后,是大周西面的屏障,言下之意就是威胁自己要对姜戎贼寇施以怀柔,简直是藐视天威!
正想着呢,内侍通报:“大王,太宰和大宗伯来了。”
宣王示意请他们进来。
二人进殿行礼坐定。宣王并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太宰仲山甫与宗伯虢公对视一眼,两下都对宣王的态度心知肚明了,仲山甫道:“大王还在为伐戎之事而忧心?”
宣王哼了一声,心想,朝堂之上你二人一言不发,我待要看看你们现在回来有什么话说。
仲山甫道:“辅佐大王治理天下、平定四疆是臣等的职责所在,只是臣等不希望大王出征是有三个原因,”仲山甫与虢公交换一下眼神,接着道:“这顾虑之一,去岁中原各国发生水患,各国粮食减产近半;今年卫国的河水又决堤,冲毁良田无数,整个卫国的粮食产量不足往年十之四五。若大王此时出兵臣恐军饷不足,军心不稳。其二,近十年以来,各国男丁损失颇多,人丁不旺,许多已经过了及笄之年的女子无人可嫁,还有的人家为了逃避兵役宁愿把儿子、丈夫的肢体弄残,因为他们觉得纵有残疾也总比断了香火好。其三,暂不出征是为了还民以生息保存实力,待到时机成熟可将其一击而溃。大王想想,若草率出征,失利而回,天子之威必然扫地,将来如何服众?这些年王师屡屡失利,再也经不起败仗了。但若能从长计议,一举灭掉姜戎,无论是对疆外各部族还是对各路诸侯,都是最好的震慑。
“想那姜戎半数血脉也属华夏,凡受周礼教化的部落都归顺大周成了大王的臣民,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游牧走卒,虽说不成气候,可他们屡屡扰我边民却是事实。然而此次千亩之劫却说明,姜戎屡次犯我边疆并非不畏惧天子之威,而是觉得大王并不在乎这个地方。千亩原是王室领地,并未分封给任何诸侯。十几年前,条戎趁大王南征之机攻占了千亩,因无暇顾及,大王令晋候出兵将其夺回。只是晋侯夺回千亩之后并没有归还王室,而是自己派了驻兵前去防守,于是天下人都以为千亩归了晋国。
“千亩离晋国都城翼城路途遥远且道路艰难,对于晋国来说派兵去打下来容易,要守住却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如今,晋侯身体大不如前,有些人就开始动心思了。虽说条戎被打怕了,但姜戎却仗着自己也算是华夏血脉,便想像申国一样能有一方土地安定下来。这便是为何姜戎总是劫财、劫物却不肆意烧杀的原因。如果大王能表明自己对千亩统辖之心,姜戎一定会断了侵扰的念头,且能避免一场血战,我们正好借机恢复兵力。若他们仍然不识好歹,大王再如臣前言所述,一举将其击溃,岂不更好?”
宣王听罢,觉得有些道理,内心松动不少,但他愁云未散,道:“爱卿所言着实在理,可是晋侯患病多年,此时索要千亩孤王怕他多心……况且千亩在晋国之北,晋国守千亩都不易,以镐京之遥要想守住千亩岂不是难上加难?所以,孤王才迟迟没有要求晋侯交地。”
虢公不失时机地道:“大王,普天之下莫非王有,千亩之地大王不必非得讨回来,大王只需去千亩籍田,让姜戎明白了大王的用心,他们自然不敢再妄动。籍田是自文王时便有的重农仪式,须在大田中进行,这几年王室又分封了几个诸侯国,王畿之内少有大田用以籍田,若能去千亩籍田,既圆了祖宗的规矩,又彰示了大王对千亩的必得之心。等到姜戎真心归附,诚心诚意地来朝觐天子并且悔过了,大王再找个合适的时机把千亩封给他们,让他们在北面与晋国一起防御北狄岂不更好?”
宣王听罢豁然开朗,心中的巨石总算落了地,浑身顿时轻松许多。
申伯诚来到申侯甫的宅邸。申伯诚是申侯甫的叔父,虽说申伯诚是伯爵,比身为侯爵的申侯甫爵位上低一级,但申伯功勋卓著很受宣王倚重,在宗周的官位反比申侯高一级,再加上家族内部长幼之序,申侯对叔父一向敬畏有加。一听得下人通报,这边申侯便兴高采烈地迎出去,“叔父大驾,侄儿有失远迎。”那边申伯诚却一脸严肃地径直往内堂走去。
“你呀,你说说你,哪里像你父亲?朝堂之上说错话,惹怒了天颜竟然还不自知!”一进内堂的大门,申伯诚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责难。
“什么错话?”申侯甫一脸无辜。
“你在朝堂之上公然反对大王讨伐姜戎,还说申国人流着姜戎的血却也是大周的屏障,保大周西南两面无虞……这不是错话是什么?”
“大家不都反对出征吗?又不是我一个人,再说,”申侯甫一脸不服气,“我说又没错。”
“是!大家都反对,但别人可以反对,我们却不行!因为我们也是姜戎之后,因为我们要避嫌!你这话在大王看来,分明就是不逊,是要挟,是在说他没了西南两申国的襄助便社稷不宁,他甚至会以为你有谋反之心!”申伯诚喝道。
“我们要谋反还用世代为周王卖命啊?申国与王室世为婚姻,他也不想想,他自己身体里也流着一半姜戎的血……”申侯甫不由得想起了朝堂上宣王对他的态度,心里也颇有些怨气。
“还不住口!”申伯诚喝道,“你在镐京这些年算白待了,我告诉你,为了大周的社稷,他随时都可以灭了申国!想当初大王刚即位时天下乱成什么样子,你以为他登基之后扭转局势靠的是什么?他若没有智慧,没有手段,没有杀伐的勇气和魄力,岂能打下这中兴的基业?你以为他只会打仗?只会发脾气?他今日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老了,他要为下一任天子扫平障碍。
“不错,申国现如今有两处封国,两个爵位,因为我们是王室姻亲吗?不是!那是因为我们有功!因为他觉得我们还有可用之处!他让我去建立南申国就是要我看着楚国,你别看大王东征西讨却从未说过讨伐楚国,其实楚国才是他最大的心病。”话到此处,申伯态的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还有,还有你经常挂在嘴边的‘世为婚姻’,以后不许再提!与周王室世为婚姻的多得是,齐国与王室也是世为婚姻,他们实力比申国如何?”
申侯甫道:“齐国是太公之后,地广人多,我们不及齐国。”
“可他们的哀公不也被夷王活活煮了?齐国敢怎样?你想做齐哀公第二?还是让叔父我去做?”
申侯甫顿时没了气焰,唯唯喏喏不敢再言其他。
“姀儿!”宣王从梦中惊醒,大叫一声猛地坐起来,汗水越过他脸上岁月的痕迹肆意地滑落。
“大王……”姜后意识尚且朦胧却一骨碌爬起来,只见宣王双目圆睁,大张着嘴喘息着,身上的内衣都被汗溻透了。
“大王……”看着宣王的脸色由苍白渐渐变得青紫,喉头不停地上下移动着却说不出话,姜后觉得大事不妙,赶紧派人去叫在宫里值班的医官。
医官施过针之后,宣王渐渐地缓过劲来,汗也渐渐下去了,虽然身上依然虚弱得没有力气。医官叮嘱宣王注意休息,少忧思,少动怒,然后便带着姜后指派的寺人去准备药石。
后半夜,王后的燕寝少不了灯火通明,宫人侍者出出进进,忙碌不已。
王后命内宰知会太宰仲山甫,大王微恙,第二日一早的朝议要他来主持。而宣王却还有其他的盘算,他微弱的声音道:“明日散朝,请太史来你这燕寝一趟吧,给孤王解解梦。”
宣王的声音虽小语气却不容商议,姜后本以为他睡着了。姜后知道,这梦一定跟陈妫有关,宣王梦醒时不就喊着她的闺名吗?她不想让宣王再纠结于陈妫的事里面,不论是公是私,对他而言都是结,也是劫。可她知道宣王的脾气,他若想做的事,凭谁都拦不住,便想着:“由他去吧,我在一旁多留心便是。”
散了朝议,伯阳父跟着内侍进来,宣王屏退左右才悄声问道:“孤王有一梦,还请太史帮孤王解上一解。”
伯阳父也低声应道:“大王请讲。”
“孤王梦到陈妫了……她一直在笑,笑得孤王浑身难受。她就那么一直笑着从西门进了明堂,站在诸位先王的神位前笑了好久……孤王问她话,她也不答话,却又忽然哭起来。哭完,她竟用麻绳将先王神位捆作一团,一路拖着向东而去。孤王想去追,可是不知为何双腿竟怎么也迈不开,孤王放声大喊她也不理会,只是一路又哭又笑……太史可知,这梦作何解?”
伯阳父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问:“陈夫人?大王可曾看清她的脸?”
“不曾看清,但孤王知道一定是她。那笑声,那哭声,那身形,定是她无疑。”
伯阳父心想,“她把诸位先王的神位带走,大周的明堂就空了呀……”于是,他思虑重重地道:“此梦确有玄机,可是臣一时也解不开,臣想……恐怕还是与那谶语有关。”
宣王问:“可是‘女主祸国’?可陈妫殁了……即使她还活着,就算她能迷惑孤王,王后健在,她也算不上女主……”
“大王并没有看清那女子的脸面不是吗?或许那并不是陈姬,只是因为大王对陈姬思念日甚才有此象的……”
其实,伯阳父暗地里是解了这个梦的。他觉得这个梦象征的是大周的衰败之象,可是宣王卧病,太子还小,如果他把自己的解释说出来,恐怕宣王情急之下会有个好歹,所以才装作解不出来。他想着,等日后借个机会再向大王阐明。
“也许是与陈姬有关的人,比如陈国?太史觉得陈国会因此怨恨孤王吗?”宣王眼前一亮,问伯阳父。
“陈国虽是异姓诸侯,但作为武王女婿的后代,他们有一半的血是姓姬的,对大周也一直忠心不二。况且,陈姬突发癫狂触柱而亡,与大王何干?怎能记恨大王?”伯阳父道。
自从伯阳父走后,宣王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直到傍晚见太子又来侍疾才想起来问:“你还没走啊?什么时辰了?”
宫湦毕恭毕敬地答道:“父王忘了?日间父王说不可荒了诗书礼仪之道,让儿臣去读书,儿臣见父王已无大碍便于未时初刻随太傅读书去了。现在是申时二刻,儿臣刚刚习完剑术。”
宣王突然想起来:“啊,没错,父王是让你读书去了。”宣王又问:“今日读的什么?”
太子仍然恭敬地答:“禀父王,读的《周官》。”
宣王闻言道,“这个卫和,还是没把看家的好东西拿出来。”他抚摸着太子的头淡淡地笑着说。
太子听了虽然似懂非懂,但看到父亲笑了,他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起来。他很喜欢看到父亲笑,只要父亲肯笑着跟他说话,他就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快乐的孩子。他瞪着眼睛看了父亲好一会儿,问:“父王,您渴了吧?我去给您拿盅水来。”说完蹦跳着走了。
看着太子活泼的背影,宣王觉得心里暖暖的,这孩子毕竟还是小啊,总是不知道忧虑,可是自己像宫湦这般大的时候早就懂得好多人情世故了。
在宣王的记忆当中,他似乎从来就没有像宫湦这般天真无邪过。他总是在担心,为自己,为天下苍生,也为社稷,他总是希望做到最好却总是做着最坏的打算。
“父王,喝水。”宫湦端着水一面说着一面走过来,盅里的水随着他一步步走动不断地溅出来……
两日后,宣王虚弱地出现在路寝朝堂,众卿大夫们免不得一番祝词。
寒暄已毕,虢公季父第一个开口道:“关于千亩籍田之事,不知道大王可有具体的安排?”
宣王道:“籍田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孤王自然不会懈怠,只是孤王近日偶染微恙,且迟些日子再议吧。”宣王转而又对卿大夫们道:“不过,众爱卿所言极是,横征滥伐确实非仁君所为,北方用兵之事可以暂缓,孤王令晋侯多加些兵力固守,若戎人再来侵扰务必一举歼灭,切勿赶走了事。”在坐的大臣们莫不长舒一口气,大王终于松口止戈了。
“之前听闻河水决堤,冲毁卫国、虢国良田无数,黎民衣食无着。今岁卫国贡赋减半,东虢贡赋减去七成,二国视本国所需各自减免兵役,鲁国、宋国各出工匠三百助他们重建被毁房舍,诸位卿家可还有补充?”宣王问。
宣王此言一出,卿大夫们无不称妙。这一刻,他觉得造福苍生比开疆辟土更能体现天子的价值。